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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的称呼较奇怪。这是指着谁的口吻呢?《红楼梦》中谁也未曾张口叫一声“贾母”。其他人的称谓,直呼其名,或指着平辈人来称,如“凤姐”,“环哥儿”,或是从仆人口中称出,如“太太”,“王夫人”。按此规律,应当是统称为“老太太”,可这只是书中人之称,而作者仍称她“贾母”。所以,只有她的称谓,是作者口吻。不过她的确是荣宁二府之母,具有一番母仪,虽然有些偏心。
贾母此人亦是应景而生的人物,且看她没有独外的日子,没有单本的故事,唯有应“众孙女儿的需要”才出现。她最大的作用是“溺爱宝玉”,而宝玉唯其溺爱才能存在。
林黛玉与贾宝玉青梅竹马的故事,可能发生在长干里的平民区,却不太可能发生在这样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黛玉一进荣国府,便由老祖宗定夺,与宝玉分别居住于纱厨内外。表面上是表现她对两个孙辈的超级疼爱,其实造就了宝黛情缘的基础和由头。
没有贾母这个人物就没有大观园的整个生活,宝玉也不会混迹于姐妹中。没有她的贾府生活是冷漠无情而真实的。贾母所显示出来的博大优美的母爱,是封建社会之仁最后的余辉。
“老祖宗”委实是一部《红楼梦》千奇百怪事情的由来与保护伞。
没有她,这部小说的许多重要的独特的故事就没法展开。像贾母这样的时常离谱的老祖宗,我以为在真实的曹氏家族中没有,在中国所有的封建大家庭中也没有。这是一位历史人情的祖母,其实为曹雪芹所编撰出。
而真实的贾母,只可能是后面续书所言,呆着脸,为了正统利益拆散宝黛那样的老祖宗。
如无宝玉混迹于众姐妹其间,则无此一部《红楼梦》故事,黛玉宝钗亦无从相思相逆。
其他妻妾下人之情,则一部《金瓶梅》可以述尽。而宝玉混迹的理由,非常不充分,非大家之礼也,完全是贾母老祖宗的养儿育女的溺爱。
但换一个角度,则是一个风流少年混迹于诸多才貌之女中,此种景观与相处,故事与性情,除秦淮河上,则无他可比拟。
如果说《红楼梦》是写家族,我们会发现其实这个家谱是列出来摆样子的。苍白无力。那些栋梁之才,诸如打天下挣功名的荣宁二公,等于宗祠中的一纸画像,贾政是他们的正统继承者,只有一张“严父孝子”的脸谱,才干懦弱,而生动一点的是他专宠赵姨娘,露出个性。贾敬是作者故意放到寺里去炼丹并很快让他死的。
总之,作者对于正经八百的世袭封建大家庭的主流生活和主要人物,一无兴趣,二无资源的积累。关于“收租”的篇章,也是写得极贫乏,极无味的。而这是一个大家庭生存的主要经济方式。
只有那些不肖子孙,那些荒淫子弟是最有戏看,最活跃,最眉目生动和故事曲折的。他们简直整日里就是活跃在淫娱之所,与无数的红颜女子厮混。如薛蟠、冯紫英等与妓女云儿场景,生动跃跃。
贾珍、贾琏、贾蓉是无分兄弟父子,你来我往,甚至同席荒淫的。贾芹、贾蔷、贾芸亦是各私尼姑,私戏伶,私丫环的。除了异性,还玩弄同性。连贾宝玉亦未能幸免。
从贾珍起,与儿媳可卿的通奸关系就有许多交代不过去的地方。
他的儿子贾蓉,据说也是与可卿情愫甚洽,是“从来没有红过脸”的,而在爱妻夭折后,全府上下无不纳罕,连他的母亲尤氏都气倒装病,他却似乎无察觉,并且后来对其父亦没有半点反应,反而高高兴兴接受了父亲为他买下的龙禁尉。这其实是最微妙最有文学性的关系,作者却没有在这里描摹出这畸形的父子世态,表现出才华。而是仿佛麻木。
贾蓉与贾珍的这种和解,颇有点像是父子聚娼。一位名妓笼络了父与子二人,气坏了家中夫人。当名妓猝死于艳情,而父子皆尽情盛大装殓之。这样,故事才有内在的合理性。
秦可卿为曹雪芹所钟爱,是进入太虚幻境的“正册”人物。给人亦正亦邪之感觉。在仙姑世界中,她是黛玉宝钗二美兼有的化身。在荣宁二府里,她是第一个得意的孙子媳妇,贾母眼中最妥贴的人,凤姐引以为知己。上下无不称颂者。死了之后还托梦给凤姐,交代如何掌握好大家的财运。
然而,正是这个温柔多情的可卿,却为“淫之首”,令父子合姘,初逢则即令小叔宝玉失其童贞,可谓是大乱天伦。这样的人,在贾府里是不可能不露端倪的。而秦氏却有端庄之美谓。
解释只能是,可卿作为一位名妓,她性格温柔,外貌美艳,善解人意,处事细腻,因此在风尘天地中颇得钦慕爱惜,从鸨母到达官及至同行姐妹,无不称颂,那么她的善淫,也就是属于优点和优势,而无损其人际关系了。
试看书中写可卿将宝玉引入她自己的卧室,“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壁上是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秦观写的对联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然后是一系列与古代香艳,床第风流相关的器物摆设。
这种文化氛围,这种生活知识,不是烟花巷里,秦淮河上,一个穷儒人家的女儿,从何而知,如何布置?在贾府中为媳,又焉能如此宣淫放荡?
这其实是一个上等名妓的房间。确切些说,可卿屋是作者的集千古风流的想象,而这种想象来自名妓生活。甚至是文字、传说中的名妓生活。
林黛玉的人物来源,有苏小小之嫌,董小宛之疑。书香世家,父母双亡,孤零堕入风尘中,而得遇知音,日日担忧,果成忏语。
宝玉不得娶名妓,必得娶淑女宝钗,亦可能是一种真实故事的来源。
晴雯麝月等俱为秦淮河上二流的可人。正如太虚幻境中的“副册”“又副册”所标明。
其实,什么样的女子才会造册入册?只能是青楼乐妓之类。以册来登记和查证女性,所谓乐籍是也,这也透露出了秦淮河上的那些顺应男子眼光而造出的有形无形的册子。
何来群芳聚《红楼》(5)
故且作如下推想:
一、 脂评所批的种种家事之说,回忆之情,可能有障眼法。他也可以把府第生活与秦淮河上的放纵经历,揉和在一起伤感。不能因为有伤感真情就肯定是“家事”。脂砚斋评点《红楼梦》,是判别其书来源的一个最有价值的凭籍。一般认为他是曹雪芹的长辈,所以有资格来回忆,甚至可能是他讲授给雪芹的。
二、 “金陵十二钗”本身就是曲院中的称谓。书中群芳,资源来自秦淮河上,曹雪芹不忍抹灭,故留其痕迹。甚至太虚幻境亦是秦淮缩影图。从来中国文化中的神仙世界和宗教天堂,都是男性主宰,没有仙姑群居而主宰这一说,而且尽都是一些有孽债宿缘的青年美女。秦淮河上那种常与文人名流结交的环境,耳濡目染的熏陶与融会贯通的体悟,令她们在诗词、绘画、书法上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加之时至风云动荡,更朝迭代,便造就了一批不同于大家闺秀,亦有别于小家碧玉的中国奇女子。令古今文人可歌可泣。
三、 《红楼梦》用以作原型的这个大家庭就在金陵,并且因为亦官亦商的缘故,与秦淮河上的游乐妓馆来往密切,府上风气亦大受其薰染,奢靡淫逸,纷纷仿效。甚至女眷中可能有来自秦淮河青楼之人。故事性情亦别样花致。曹家为世袭江宁织造,祖孙三代在江南先后共历六十余年。这个推论倒套得上去。曹家被雍正帝抄没,“唯余京中住房二所”。雪芹是在未成年之龄遭此变故而回到北京的。敦敏赠其芹圃诗中有“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之句。敦敏为曹之密友,“秦淮风月”四字必不是牵强而作。且敦敏居北方,此四字来路只能是曹雪芹。所以对于《红楼梦》一书的作者,家事与秦淮风月是一体的。
“红楼”今何在?
它令人联想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联想到江南秦淮,石头城,中国锦绣江山文明精粹集中之地。
“红楼”,其字样,首出于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而其实无论是大观园,还是幻境里那些“司”以及宝玉所见殿阁处所,并没有一处叫“红楼”,或是竟带红色可能称之的。就书中极其称赞的房子,秦可卿的卧室,风流备至,却不能称为“红楼”,倒是红楼的风格。
其实《红楼梦》中处所皆为馆轩院阁,亦少有“楼”,凤姐住的称为抱厦,只有可卿所上者,为天香楼也。
可见“红楼”并非实指一座楼房,而是一场繁华温柔生活的化身,灵魂,氛围。
翻尽全书看,倒是所谓“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这四句话,才是“红楼”的总体背景。
“红楼”,只是一种富贵温柔的形容,并非实楼,真的有一座楼叫“红楼”。
红楼乃才子淑女、佳情乐事处,温馨色也。
红楼乃历者心中一史本,乃作者魂中一梦,千情万郁结之地,是太虚幻境的人间造影。
何来群芳聚《红楼》?
疑是秦淮河上影。
今我提出此说,并非要以石破天惊之说,喧哗于世。乃是侧重于一种文学精魄的转移,一种历史投影的再现,而非是又来一番实证索隐。
“意识流”这个东西,我看还不只是一种写作手法,也不仅只是一种个人的精神活动,而是一股巨大的历史文化的积淀,飘流,承接,转移,混同,合一,分流,接纳,深化与精辟的过程。
真正的文学史也是心灵史,亦是一个意识流的深海。
《红楼梦》作者开头就说“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这种“失落”,指的是在一个漫长的成熟的创作过程中,一切俱已经融会贯通,素材俱都消化如饴,变成了作者的创意,是一件全新的艺术品,就不要去生搬硬套地扣死在什么史实,人物头上了。
《红楼》一书,无疑是中国人性文学的无数涓流汇成的巨川大海,在它后面有着极其宽阔的水域。政治危网逼使作者创造和发展了这一含蓄双关寓意等艺术,但决定性的仍然是作者酷爱深厚的中华文化底蕴,仅有“政治需要”,是决然不可能写出这一部打动天下人数百年的鸿篇巨著的。
红楼梦的底蕴首先是“人”的主题,人性与人道人情人权。总之,人生是第一性的。“史”则是第二。寓史借史假史演绎史。“借典”为第三,它借助诸多中华文粹中的典故诗词意象意境,来传递中华民族文化的基因型密码,贯通和创造出了原本文化意象中新的关系与联想。
一部大书,传到今天,对于最广大的受众来说,它的构思创作过程,如何成书等等,也许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本身的具有的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人性感召力量;是它那汇百川而成巨流的中国式的艺术瑰美;是它所塑造的穿透岁月弥新弥生的诸多人物形象,以及它留下给后人的灿若朝霞,渺若烟水的无限想象。
这无限的想象也是一种文化的再创造。
《红楼》傲骨辨(1)
《红楼》傲骨辨
——驳王蒙所谓“不奴隶,毋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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