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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营-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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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斯馨叫他看得挺不好意思;转身想走。华太太望着窗外;好像是生气的样子。“大小姐;你今年多大了?”斯馨如实回答。“噢;好;好;”德医师点点头;若有所思;“真是不小了;真是不小了。”“阿馨;阿米呢?”华太太问道。斯馨说;“他和我一起回来的;我去叫他。”华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了。斯馨又打算走。德医师大声叫道:“别走呀;大小姐!”他这一叫;华太太多了心;她本想和德医师单独说会话;这一来倒好像是德医师怕和她在一起;怕她会说什么。“你去哪?”她皱着眉头问斯馨。“不去哪儿。”斯馨摇摇头。“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留在这。”斯馨印象中;她妈那天特别不高兴。不高兴有时候也能像感冒;一染上就得好几天。华太太一连几天懒得说话;甚至习以为常的唠叨和教训人也一起免了。斯馨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一幕幕情景。德医师不住地想敷衍华太太;华太太搭足了架子;不理不睬。斯馨那时候还是个一碰就脸红的女中学生。德医师老偷眼看她;脸上的表情一会是笑;一会是恼;一会又非常尴尬。华太太长时间地板着脸。斯馨莫名其妙地被夹在中间;她不明白她妈为什么老板着脸;不明白德医师为什么老是偷眼看自己。斯馨没办法明白。德医师又一次成为华家的常客;华太太已病入膏盲。时光流逝;岁月不饶人;一晃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以后的德医师有了些老态;事业却如日中天;蓬勃发展到了顶点。他如今是报上的新闻人物;得意春风;常常写些旧体诗;和民国的元老们唱和。能找他看病的都是名人要人;来去皆有小汽车接送。德医师出诊的次序;一向按路程远近安排。有时凑巧;同时有几辆车子来接他;都是达官贵人;谁也别想优先。他必定先去最远的一家;跨进车子;车子启动;缓缓开出去;另外几辆小车跟后边;接龙似的排队;说不出的威风。二十年望;江东弟子实在没什么大长进。斯馨迷恋他的小说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小说重复来重复去;甚至像斯馨这样的读者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忍元可忍;斯馨恨自己忘不了那既瘦又高的年轻人。既瘦又高的年轻人老是搅得她睡不着觉。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看了小说才念念不忘既瘦又高的年轻人;还是念念不忘既瘦又高的年轻人才反反复复看江东弟子的小说。江东弟子的小说和既瘦又高的年轻人互为因果。斯馨太痴情;太痴情的斯馨只能顾影自怜。谁也想不到德医师又经常去华家的秘密。虽然说两家是世交;然而德医师既成了一代名医;再上门便难免寒舍生辉。德医师尽量不摆名医的架子;望闻问切;很是仔细。斯馨为了让华太太高兴;特地从报纸上找到和德医师有关的篇幅给她看。报纸上把德医师的医术吹得神乎其神;全是妙手回春之类的捧场。华太太说:“我要是相信报纸上的话才怪呢。他要是真有本事;我看他能把我的病治好?”德医师的出诊费极高;他给华太太看病一向是免费。这样的大面子也只有华太太一个人敢不买账。华太太总是理直气壮;常常弄得做子女的和德医师下不了台。“我知道门口有什么人的小车子等着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用在我面前摆阔;”华太太精神好时;老喜欢缠着德医师不让走;根本不管他脸上的表情有多尴尬;“我不许你敷衍敷衍就走。你要是不存心;干脆别给我治病;让我早点死才好呢。我死了;你们大家称心。”德医师常常被弄得哭笑不得。斯馨和阿米是陪衬;跟着哭笑不得。华太太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都敢说。“你太太不死;我这地方你敢来?别当我不明白。西瓜子拌豆腐;黑是黑;白是白;我全有数的。”德医师当着华太太面只能吃哑巴亏。“我这人一辈子就坏在一张嘴上;”华太太不管三七二十一;天王老子面前也是这态度;“这几个小的;就恨我这张嘴;就怕我这张嘴。那也没办法;我想怎么说就得怎么说。都死到临头了;我拖儿带女;把你们一个个扯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怎么了?嫌妈给你们丢了脸是不是?”她转向德医师;“你都看见了;别看他们表面上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其实心里还不是都盼着我早死早好。早死早好;儿女都是这样没出息;有什么办法?要嫁的嫁不了;要娶的又不肯娶;整日冷脸对冷脸的;要活着有什么意思?!”德医师安慰华太太;说馨姑娘不嫁;也是为了你华太太;你这样卧病在床;全靠她里外照应服侍;她不嫁;还不完完全全为了你。“哎哟;算了吧;真要有哪个男人肯娶她;实在谢天谢地;也算是我的福气吧。”斯馨的脸色顿时铁青。阿米用发抖的声音说:“妈;你干吗老是要这样刺激大姐;你何苦呢?”“我何苦?我就是何苦。”华太太斜眼看斯馨;“现在真不得了;姐弟俩早结成一党;碰不得的。对不起;大小姐;得罪了;你妈就是这么一张臭嘴;没办法。你呀;包涵着点。如今是我怕你们;说声对不起;行了吧。”斯馨的脸色依然铁青。她已经掌握了不让眼泪淌下来的窍门。悲哀像清晨升起的雾;像结的冰;像做梦。她淡淡地看着华太太;回过身;毫无表情望了德医师一眼;慢慢往外走;往外走;一步一步。德医师没有立刻就走。这天他是出诊归家;因此并不真在乎耽搁一会。从华太太房里出来;他让阿米陪着;去看望斯馨。“馨姑娘;你妈就这脾气;不值得生气的;不要气。”斯馨早不是二十年前一碰就脸红的小姑娘。小姑娘成了老姑娘。德医师不再称呼她大小姐。陈妈有事来找阿米;阿米和陈妈说着话一起离开斯馨房间。德医师饶有兴致地打量房间内部的布置。斯馨说:“德医师;你坐。”“好好。”德医师依然东张西望。南面墙上镜框里是一张相片;德医师走过去;取下金丝眼镜;端详了半天;问:“这是什么时候照的?”说这话时;已经又将金丝眼镜戴上。斯馨不作正面回答;只说:“德医师;你坐。”把一张椅子放放正。德医师笑着坐椅子上;试了试靠背;有话想说的样子。斯馨说:“我妈的病;全拜托你了。老是这么麻烦;老这样;真;真是太谢谢了。”德医师摆摆手;润了润嗓子;说:“没什么;没什么。”“真是太麻烦你了。”“唉;我也是看你们几个太可怜。你老子临死;老实说;你老子早就觉得你们几个娃儿;在你妈手上;有苦吃;我给你妈治病;真叫是为了你;为了阿米那孩子。”斯馨的眼睛开始有些红。她想起来小时候和爹在一起的情景。德医师说:“你妈的脾气;实在是有十个医生也气得跑的。想到你馨姑娘在受罪;我能不管吗?”斯馨突然想到送德医师的小汽车还在外面等他。“馨姑娘;唉;你实在是命苦;我一想到阿咏;就觉得难过;就觉得对不起你馨姑娘。如今做儿子的;哪会把当老子的心思放在心上。要说阿咏;现在美国;倒真混得不错。人如果是没缘分;横竖也是没法子的事。”斯馨又一次想起送德医师的小汽车还在外面等他。司机一定是着急了。也许已下了车;站在华家的大门口;冲里面望。也许睡着了;德医师这么长时间不出去;他干吗不伏在方向盘上睡一觉呢。“凡事都勉强不得;阿咏他妈死了以后;很多人都劝我再娶;我吗;也不硬反对;老来有个伴;也是好的。但这事总得慎重;哪能随随便便就娶个人呢;馨姑娘你说是不是。”斯馨无动于衷地点点头。事实上;有意无意地她一直在点头。德医师端端正正坐在那;既像个小学生;十分认真听课的样子;又像是被审讯的囚犯;一五一十地在坦白;在交待事实经过。尽管德医师是她父亲的老朋友;尽管他常使她回想起父爱;但是斯馨始终看不出德医师和父亲有什么相似之处。在斯馨的记忆中;父亲永远潇洒年轻;人瘦;而且高。早逝的父亲没有老年;老态龙钟两鬓斑白说话哆嗦;永远;永远不会和父亲有关。德医师又说了一阵话;口齿不清;转着弯子表达他的意思。斯馨依然有意无意地点头。思想的野马一路奔驰;她就是扯紧了缰绳也停不下蹄。小时候;父亲时常领着她到相好的女人家去。她记得那些女人是怎样痴情地迷恋父亲。她的小口袋里塞满礼物;丫环和小厮陪着她到处玩。她忘不了那些女人总是背后说她妈的坏话;更忘不了父亲一笑置之的神情。除了她妈;父亲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除了她妈;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父亲。“馨姑娘;你不知道;人老了;一老;就怕孤单。荣华富贵;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父亲是个浪荡子。然而所有的子女;坚定不移地站父亲一边。华太太从不怀疑自己男人敢带着女儿去那种下流的地方。华太太也不相信那些下流的女人敢送礼物给她女儿。“要说我也实在对得起阿咏他妈了;凭我的医术;治不好她的病;你想;这难道还不是天意吗。天意;天意就不可违了。她在时;你知道;也是病了好久;光卧床;就有半年。”德医师顿了顿;略微换了个姿势;“她倒是老劝我娶个妾。我说;都什么时代了;还能娶妾呀。她说:这有什么;算我和你离婚;名正言顺只当是娶妻;这总行了吧。我说;我就说——”斯馨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有意无意地点头。她是知道德医师会说些什么。从一开始;从德医师最初的眼光里。“馨姑娘;我当时真是这么说的;我说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绝不会再娶;绝不会。”德医师取下金丝眼镜;掏出手绢;在眼角上戳了两下;重新戴上;对斯馨看;见她正看着自己;连忙将眼光移向别处。斯馨有些脸红;一意识到自己脸红;红得更厉害。德医师的话再明白也不过。她又一次想到正在门口等他的小汽车。黑颜色的甲虫一般的小汽车屁股后面冒着白烟。德医师继续往下说。好像是在看小说;一页一页往后翻;最后的结局就那么回事。斯馨感到心头一阵酸。“难道馨姑娘当真打算一辈子不嫁?”既瘦又高的江东弟子正伏案写小说;他的小说越写越糟糕;却永远是那么年轻;大大咧咧穿件长衫;皮鞋擦得铮亮;案头放着皮包;乱糟糟的书。斯馨一阵阵伤心;好像小刀子划破了手;痛楚仿佛蛇一样在她身上游。她的命运和江东弟子一篇蹩脚小说中的人物太相似。太相似了;简直就跟专为了她写似的。德医师感叹说:“唉;我太老了。是呀;太老了。”

第五章

    “嗯——”华太太十分痛苦地哼了一声。斯馨悄悄走到床前;立了一会;看看没什么动静;帮华太太掖了掖被角。夜深人静;华太太总是睡不着;睡不着。大红的缎子被面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片起伏的山峦。大铜床一翻身就吱吱叫。华太太睡不着。她懒得睁眼睛。阿米和斯馨轮流陪夜;夜太长了;长得不像有尽头。华太太忍不住便呻吟一下;呻吟声意味着她没有入睡。阿米和斯馨按惯例都会有些表示;他们必须向她证实自己并没有打瞌睡。华太太懒得睁开眼睛去看月色。从天窗上看得到一方蓝天。月亮走过的轨迹;或多或少的星星;淡淡的云彩;所有这些她都不想看。一切太熟悉了;即使不睁开眼睛;她也知道怎么回事。夜静得能听见野猫走过的脚步声;偶尔听得见一声猫叫;轻轻的;带着试探性。有时猫叫声忽然会大起来;此起彼伏;鬼哭狼嚎;斯馨或阿米出去撵猫;轻轻的呵斥声;捡起石子扔出去的击打声;猫逃散的异样叫声;撵猫人回屋时的碰门声;一声声都往华太太耳朵里去。“嗯——”又是习惯性周期性的呻吟。“妈;”斯馨手轻轻搭在大铜床的柱子上;已站了好一会;“喝些水吧?”没有回答;斯馨又问了一声;依然没动静。她犹豫着;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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