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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贪杯,喝着瑶池玉酒话就变得更加多,大有将空空腹内装的故事全都说出来之势。雪凰看着他那张兴奋得绿光满面的脸,猜想自己若再不打住他,大概是要讲个没停了。若是平时无事,自己听他讲讲也并无防,反正也闲得发慌。只是明日还要去找元昊学习,喝了那么多酒若不去睡会儿,恐怕明日是撑不过的。雪凰干干笑了笑,将那竹杯转了一转,道:“今日晚了,雪凰想先回去了。”
竹仙大着舌头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怜巴巴地说:“看来老儿我真是越老越讨人烦了,居然连雪凰儿都不愿听老儿我讲话了。唉。”
雪凰又干干赔笑:“并不是这样。只是,竹仙大约也很知道,雪凰涅??在即,近月来都要去九重天太子处学习,若是真与竹仙畅谈一夜,明日没了精神怕是要被神界说我们丹穴山不懂得尊师重教了。”
“老儿倒是真不知道。”竹仙正了正色放下酒杯,“可是元昊太子吗?那倒是个为人师极好的,只不过……”
听到关于自己师傅的事,雪凰又重新被勾出了好奇心,急急追问:“不过什么?”
竹仙饮尽了杯中的酒悠然说起来:“不过却像是个生来便不带情根的。你应该知道树神的女儿拂柳吧,瑶池集会时应该也去了。那拂柳出生时正是神魔大战之时,六界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人间更是成了修罗场。树神守护人界,无暇顾及自己的女儿,拂柳不知颠沛至了何处,也不知其死活。恰是元昊太子正领了天君之命率领天兵天将来守护人界,战局立刻逆转,就在其将回九重天之时,无意发现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根柳枝,这柳枝与其他的木头不同,虽陷在火里,却无法燃烧,倒像是有灵性的。”
“大约那就是拂柳吧。”雪凰插话。
“正是。元昊太子感其灵性,曰:蝼蚁尚且贪生。于是从火中取出了柳枝,并到西方极乐向佛祖讨来了七宝池里的八功德水,以八功德水滋养了这跟柳枝,待其枝繁叶茂后重新送回人界。再到千年之后,那柳枝苦苦修行终于化成了拂柳仙子,便是一段妾有意郎无情的单思风月,是谁说的女追男隔层纱,那是没遇到过元昊太子。树神见女儿被救,自是欣喜,知道是九重天的太子之后,就更加迫不及待地去了神界求亲,天君也觉得这是段好姻缘,便也就欣然同意了。”
“不对不对,逃婚的不是拂柳吗?怎么她又变成了痴心的那个了?”雪凰匆匆打断了竹仙的讲述问道。之前师傅明明向自己说过拂柳是在大婚之夜逃出了九重天,空留下六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了一场大笑话,这件事情六界皆知,在竹仙的讲述里师傅怎么就会从受害者变成了个无情人呢?
“那只是表面上的官方说法罢了。”竹仙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多年前,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这样的,雪凰儿且听老儿我慢慢道来。话说拂柳与元昊太子有了婚约之后,天君也知道太子对于风月之事并无甚大兴趣,就决定把拂柳接到长乐宫里先住着,也好培养培养感情。可是无奈太子殿下他早已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两人虽是相敬如宾,却没有半点仙侣的样子,大约那拂柳仙子是心寒了,也大约是她不想让心爱的人难做,于是,就找了个让自己难做的方式结束了这段束缚。”
雪凰不停转酒杯的手一顿,冷酒洒出来几滴,指尖有微微的凉意,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吗?拂柳仙子不是逃婚,而是,不想日日面对一个自己爱却不爱自己的人。但是,爱着一个人不就是为了与他天长地久吗?神仙的寿命那么长久,千万年过去以后,又有哪对仙侣之间会真的还有当初不变的爱情,不过也就是相敬如宾罢了,拂柳仙子又何必这样宁为玉碎?雪凰一面觉得这个拂柳仙子实在是傻,一面又深深佩服她的烈,竟生平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叫做敬佩的情绪。
“竹仙究竟是如何知道的这些?别是倚老卖老信口胡诌吧。”
竹仙哈哈一笑,自斟自饮了一回,说道:“雪凰儿莫要不信,老儿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竹仙,与那月老却也有几分交情,闲来无事去他那儿小坐时,曾遇上了还在长乐宫的拂柳,拂柳仙子来向月老问姻缘,结果那老头儿在千丝万缕的红线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属于她和元昊太子的红线。登时拂柳仙子的表情就变了,那表情,啧啧,比西子之颦还要我见犹怜几分。她失魂落魄而去,口里只絮絮念着一句:怪不得他会待我薄凉如斯,也罢,那我就放你自由。而那一天,正是婚礼的前一天。”
“原来如此。”雪凰低眉沉吟,真相即使如此,再次确认答案也是这样,真得不能再真。
“哎,雪凰儿不是说要走吗?怎么又听得入了迷了?莫不是,也爱慕上了太子殿下?”
手一摆,差点将酒壶碰翻,幸而竹仙神色紧张的慌忙抢救,扶住了他视若珍宝的佳酿。雪凰急忙挥手解释:“才不是,不过是因为太子他是我师傅,再加上我平时就好探听别人的八卦……”
竹仙失而复得地抱住酒壶,大约是酒劲上来了,也不知他是醉是醒。神神叨叨地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如此最好,雪凰儿可千万不能爱上元昊太子,即便你喜欢上了魔界魔君,也千万不能对他动一点心思。没有心的人不能去喜欢,否则,就是将一颗真心投入了无底洞里……”
“竹仙这是醉了。”雪凰听竹仙声音一点点轻了下去,头也一点点往下垂,最后终于倒在了石桌上,无力地叹了口气。只能像以前一样将这个嗜酒如命的老头扶到了他的斑竹馆里,然后才得以脱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出竹林抬头望月时已是月西斜,夜未央。
第四卷 明月如初 明年何处 第四卷(1)
第四卷明月如初明年何处第四卷(1)
不过潦潦草草睡了个把时辰,加之大约是喝了酒太兴奋的缘故失了眠,雪凰早上醒时全身懒怠,头疼欲裂,揉了揉太阳穴支撑着才起了床。若?o一走,新的婢女又不称心意,总是弄错东西又找不到东西。如此不顺心地梳洗完毕,雪凰自料时间已晚,再顾不上细细穿衣打扮,胡乱弄了一番之后,匆匆念了个诀变到了长乐宫前。
幸好还赶得及,雪凰像是逃过了一劫,安心地熟门熟路进入了清净阁,一跨进书房就看见了她师傅早已在捧了本书看。
雪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元昊,几乎是提息屏气默默走向自己的桌子。她想要继续像以前一样一个人静静看书,可是手习惯性一伸,却是什么也没有够到,这才恍然大悟过来,三个月已过,需要背的书早已经背完,测试也已经过了。可是,师傅却并没有给自己下过新任务,现在究竟该怎么做呢?问问他,可是师傅似乎不喜欢别人在他看书时打扰他,但不问,难道自己就这样干坐着?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办法,雪凰终觉得不能够这样浪费时间,于是踌躇良久决定开口问一句,她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一个字来,那专心看书的人却忽然放下了书。
雪凰一愣,与元昊四目相对,竟忘了躲闪,反而细细的看了起来。说实话,自己师傅的确是得了副极好的皮相,目似星辰,发如泼墨,尤其是如花般美好漂亮的双唇。多年以后,雪凰终于找到了可以比拟他唇色的花,叫做曼珠沙华。只是那唇太薄,像是用紫毫笔尖端轻蘸朱砂描画上去的,那样薄的唇,是不是就注定他生来薄性呢?
元昊被她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禁不住轻咳了一声。雪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丢脸失礼的事,像是个被抓现行的孩子,闪烁了几下眼神就急忙低下了头。
元昊倒并没有责怪她什么,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漫不经心地说:“为师也没有新的功课布置给你,昨日在瑶池集会上,犹记得你还有许多关于人界的故事要讲。正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今日你不妨便说来听听。”
“……师傅还记得呐?”雪凰略抬了抬头干笑,倘若真要让她说,一时却倒也不知从何说起了。她也摸不清元昊的喜好,只好因着他太子殿下的身份,估摸着捡了个他大约会感兴趣的帝王故事讲。“那就讲一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可好?”
元昊一听,沉色道:“烽火戏诸侯,我猜讲的必是个昏君吧。”
“那……那,换一个。”雪凰以为元昊是不喜欢了,慌忙绞尽脑汁又开始想了起来,头脑里圣人明君的故事一个个如走马灯般转过。
“不用,见不贤而吾自省也。你只管讲。”
帝王组成的走马灯忽然停止。雪凰滞了下呼吸,他既不介意,那自己便开始讲。于是随手抓起砚台一拍,像模像样地娓娓道来:“话说人间周朝时期最后一任帝王,周幽王姬宫?ぁ<次缓螅?龄暇粕??焕砉?拢?袄犯?埽?赜秘?桑?匀嗣竦陌?餮现兀??鸸?嗽狗撸?址系樟6??铣?旰蠹疤?右司剩?蠹捌渥硬?樱?12雍μ?右司省!?p》元昊倒是听得越来越入神,一双黑眸认真深邃得如一潭古井。
雪凰受了鼓舞,暗暗觉得自己颇有说书的天赋,愈发讲得兴起:“褒姒为周幽王宠妃,为博褒姒一笑,周幽王以千金求一计,在骊山上将烽火点起,临近的诸侯见到烽火台上起了狼烟,以为犬戎打来,赶快带领兵马来救,褒姒见样,便真的笑了一下。烽火戏诸侯,失信于天下,后来周幽王听到犬戎进攻镐京的消息,惊慌失措,连忙下令把骊山的烽火点起来。烽火倒是燃起来了,可是各地诸侯拒不救援,谁也不来理会他们。终被申侯、缯侯和犬戎各部联合所灭,导致西周的覆灭。”
声音忽停,笔砚乍落,雪凰自豪地看了看自己师傅,想一个做了了不起的事,等待别人夸奖的孩子。她的师傅,会不会从此以后就会对她有一点自愧不如了呢?
“讲得很好。”元昊淡然道。
雪凰弯了弯眼睛,刚要笑出声来,却又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你讲一讲对这个故事的感悟。”
“……”感悟什么时候轮到讲的那个人来说了?她笑靥一僵,呆愣了半天。最后才慢慢定神反应过来,咳咳干笑道:“师傅是想听世人的看法,还是雪凰自己的看法?”
元昊的嘴角似乎有笑意,因角度的关系才显得明显,他说:“原来你还有独特的看法吗?倒是说来听听。”
“那徒儿就大胆讲了。”雪凰将词句一整合,把自己心里对这个故事真正的看法说了出来,“世人只道褒姒是红颜祸水,可徒儿却不这么认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周幽王身为一国之君,君王的爱,谁能抗拒?是他自己要给褒姒如此的极宠,难道真的是褒姒的笑最后导致的灭国吗?即便她不笑,周幽王也早已沉醉了,心甘情愿把一切捧上来,错不在褒姒,更不在爱,而是,在于深爱。”
良久的静默无言,雪凰以为又是和上次一样讲错话惹恼了师傅,急得掌心冒了汗,该不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她低头不断用指尖绕发丝,等待着责罚。
“也算有几分见识。”元昊不喜亦不怒,只是一双黑眸幽深成了无底洞般,若是看上一眼,定能将人的七魂三魄跌进去。“世人的看法的确太浅薄了,不明就理冤枉了女子。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