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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麟征说:“眼下战局很紧,你有什么想法?”韩练成说:“何敬之、陈辞修看我不顺眼,杜光亭这些人又在背后打小报告,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关麟征说:“老头子信的就是这种人,你还真是不能不防。练成兄,你果然不是共产党?”韩练成摇摇头,关麟征舒了一口气:“是不是也都没啥关系。老头子对咱弟兄不薄,可这内战——连我,也是早生退意,进退两难啦。”韩练成说:“真想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近来华东、东北已经大打了。”关麟征说:“是啊,前两年,光亭在东北,校长总是不放心。就算他不调离,就凭他,也不一定会比卫立煌、范汉杰打得好。”
韩练成说:“为什么?”关麟征说:“光亭只能挑一百斤,给他一千斤不压死他?他不是林彪的对手。”韩练成说:“那么如果你去呢?”关麟征说:“我?我是不想再和咱中国人打内战了。可是如果我去,从作战角度,只抓两点:首先,派一勇将做兵团司令,给他三个军,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守,专干一件事——活捉林彪;其次,对于20万伪满军队,一律收编为地方保安部队。抓住这两点,就可以消灭共军有生力量,壮大自己。”
韩练成停了停:“你的腹案比我们的构想都狠。那,可就真要多打几年了。”关麟征也停了停,若有所思地说:“是啊。不过,这一个月内,校长三次飞沈阳,让卫立煌这个‘剿总’司令他咋当?老头子越级指挥这习惯真是改不了了?”韩练成说:“他还总是不放心嘛!”关麟征摇摇头:“将从中御,难有不败的。”将不谈兵,无话可谈;可谈来谈去,谈不出个胜算,越谈越扫兴!两人对饮,不再说话。
次日清晨,韩练成总不见关麟征起床,便轻敲关的房门,不应。韩练成叫服务生开门进房,见关麟征半闭双眼说:“我头晕得厉害,你快叫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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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亲自送韩练成到机场
韩练成连忙命服务生出去找车,立即把关麟征送去苏州陆军医院,关麟征已经叫不应声了。检查后,军医低语:“副总司令一切正常,不会有什么问题,请韩参军放心。”关麟征仍昏睡,护士在一旁监护,韩练成沉思道:“雨东这是怎么了?”他还没想明白,突然两三个校尉由军医引入。“报告韩参军,我们是苏州警备司令部派来护卫副总司令的,总司令部和军校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参军可以放心交给我们。我们的车停在外面,听从参军调用。”
韩练成内心独语:“莫非是雨东有意给我造了一个脱身的机会?”他一面看着关麟征,一面对来人说:“我马上去上海,行吗?”其中一个校尉答道:“没问题。”韩练成见关麟征仍无反应,走近床前握住关麟征的手说:“雨东兄,我走了,你多保重。”关麟征仍昏睡,一动不动。
当日下午,韩练成由苏州警备司令部专车送到上海,在北四川路白崇禧公馆附近下了车。等车走远后,韩练成才换车去找周士观。周士观说:“关雨东到底是什么病?”韩练成说:“我看他什么病也没有。一定是他有意给我制造一次逃生的机会。”周士观说:“哦?”韩练成说:“也跟张文白老师一样。给我机会,给我条件,就看我明白不明白,抓住抓不住。”周士观大笑:“兵不厌诈!时时事事处处都有玄机呀!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韩练成一拱手:“又要烦劳六哥了。”他希望周士观替他安顿家小。
周士观于次日赶到南京,对汪萍说:“七嫂,明后天我就送七哥上飞机,已经跟香港那边联系好了。事不宜迟,你也要马上躲起来。”汪萍想了想说:“我可以带孩子们先去马道街我二姐家。”周士观说:“我送走七哥以后马上派车来南京,用我的车送你们去乡下。有什么要准备的?别带太多东西。”汪萍说:“除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不带。”周士观摇摇头:“去乡下以后,想不到的事还很多,要把所有的现金、票证全带上,以备不测。”汪萍点点头,周士观说:“七哥说你们在乡下的地方,不能让家里这些副官、司机、勤务兵、老妈子知道。”汪萍说:“他们都不知道。”
周士观说:“在乡下,你们以什么身份生活?”汪萍说:“我只当过老师,现在就当一回大学教授的太太吧。”周士观说:“好。你们去二姐家的时候,在副官、司机眼里,也要像平时走亲戚一样,少带东西。”汪萍笑笑说:“放心吧六哥。”周士观说:“七哥还交待,请你一定说服大姐、二姐和两位姐夫,也要马上分头疏散到乡下去。没人找到他们,就没人会找到你。你要做好长期住下去的准备。”
返回上海后,周士观拿到为韩练成订好的机票,亲自送韩练成到机场。韩练成着便装风衣、含烟斗、挎一照相机、提一纯牛皮旅行皮包,俨然一副主流艺术家的打扮。他现在的身份是香港昆仑电影公司的摄影师许冰。身份,是年初与潘汉年在香港约定的。护照,是总统府另一位管外事的中将参军唐君铂给的。那是韩练成离开参军处去兰州时,唐君铂特意送给韩练成“作为留念”的。唐君铂说:“这护照是空白的,你在需要的时候填上名字就可以了。”唐君铂还加了一句,“这年头,咱弟兄们自己不帮自己,靠谁呀?”
让韩练成不解的是,张治中、关麟征、唐君铂三人,都是很传统的人,也都是蒋介石所信任、所倚重的人,如果他们已经看破韩练成的“二心”,又为什么要出手相救?如果只用江湖人士推崇的“义”字来解释,那么,他们对蒋的“忠”又去了哪里?但如果纯属巧合,天下又哪有这样一环扣一环的机缘?想到这里,结合战况,韩练成不得不把这一切归于天意。这已是大势所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
按照韩练成提供的地址和暗语,周士观向香港发出了电报。上说“许冰到请接洽”。
韩练成被人接到九龙一别墅内,潘汉年不日来探望:“嫂夫人和孩子都安顿好了?”韩练成说:“已经躲到乡下去了。”潘汉年说:“给我地址,我叫人接他们来香港。”韩练成递上地址,潘汉年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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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要让同船的任何人知道韩练成的真实身份
韩练成接着问:“什么时候走?”潘汉年说:“快了,到时候通知你。北方天冷,你这些衣服恐怕不够。”韩练成说:“第一站去哪里?”潘汉年说:“走海路,去大连。你不晕船吧?”韩练成夸口:“吴淞口、珠江口、琼州海峡,在海上跑了不知多少趟了,西沙群岛都去过,没事。”潘汉年说:“回到解放区以后,会有新的工作等着你。”韩练成说:“我的战场原本应该在南京,在委员长的身旁。眼看东北打完、华东开打、华北大战在即,不能在自己的阵地上看到胜利,不甘心啊。”潘汉年笑了:“你该知足了。让老蒋、白崇禧发现,你脑袋搬家,连生存都没了,还谈什么胜利?”
在韩练成等待北上的阶段,解放军东北野战军在辽沈战役中,歼灭国民党军47万余众,东北全境被人民解放军占领。
1948年11月23日深夜,韩练成和北上解放区的第二批爱国民主人士一起乘挪威籍商船去大连,同船的有马叙伦、郭沫若、许广平母子、陈其尤、曹孟君等人。出发前,潘汉年特意让韩练成化名张某某,并交代随行人员,不要让同船的任何人知道韩练成的真实身份。
途中,韩练成戴皮帽、着皮大衣,精神抖擞地站在甲板上。而他的贝雷帽、风衣、围巾全都包裹在另一个瘦弱的文士身上,那人吸溜着鼻子说:“刚才他们说,周海婴的无线电收到新华社的消息了,说听到一篇评论,题目是《中国军事形势的重大变化》,气魄很大。说再有一年,就可以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了。”
韩练成说:“这些发言人、评论员、观察员的文章,不少是毛主席亲笔撰写的,当然气魄非凡。东北野战军的辽沈战役打了近一个月,歼灭‘国军’东北‘剿总’及所属4个兵团部、11个军部、36个师和地方保安部队接近50万人。即使锦西、葫芦岛堵得住,‘国军’那十几万人也跑不了。按这个速度,也就是一两年吧。”众人惊讶道:“张大哥,你是做什么事情的?怎么天文地理、文的武的都懂啊?”
韩练成的宏论引起一位曾在抗战期间听过他在桂林大学讲演的女士的注意。因为当时在广西桂林,他的口音很独特,那女士找到随行的联络员,并准确地回忆起这个被称为“老张”的人是国民党桂林军校的教育长。联络员问她:“你能想起他的姓名吗?”女士努力回忆:“就是他,他反正不姓张!姓黄?姓胡?还是姓——让我再想……”只一会儿,便大叫道,“姓韩!没错,就是他!他是蒋匪军的中将,桂林军校的教育长,就是他!”
联络员问:“这事你还跟谁说过?”女士答:“没有,没跟任何人说过。”联络员再三嘱咐她:“好,我知道了。请你再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个人的事,我们会有办法处理的。”女士不放心:“让他混在我们中间,多危险!”联络员说:“我会处理的,你们放心吧。注意保密,不要再对任何人讲了。”
一到大连港,已有有关部门工作人员拿着大衣、围巾,极热情地迎接每一位下船的民主人士。韩练成却被同船的工作人员引导,被几位军人带上一辆军吉普。
12月底,韩练成着解放军冬装,外披羊皮军大衣,从大连一个小码头登上一艘简易快艇。船舱里已有四位便装文人在等待,他们分别是胡绳、连贯、翦伯赞、宦乡。
韩练成说:“让同志们久等了。”一人问:“贵姓?”韩练成说:“就叫我老张好了。”另一人问:“是东北野战军的吧?”韩练成笑笑:“嗯哪。”
夜幕下的黄海,快艇在风浪中颠簸前进。韩练成曾对潘汉年说不晕船,其实次次乘船次次晕,这时已经吐得一塌糊涂。次日凌晨,快艇到达威海卫成山头一无名荒滩,韩练成等五人爬上等候多时的一辆无篷卡车。一直处于晕船、晕车状态的韩练成等五人,由拥枪战士们在打瞌睡的摇晃中护送前进。途经青州,下起漫天大雪,五人受到中共山东分局的接待,分局的同志说,附近有一个关押国民党将领的战俘营,可以去参观一下。韩练成一行人本想同去看看,但雪大路不好走,未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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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总司令
一路颠簸,到济南时已近1949年元旦,韩练成和其他四人以及战士们进入一个名叫珍珠泉的澡堂子,大家泡在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解乏,每个人的节奏都慢了许多。水汽中,其中一人问道:“老张同志,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珍珠泉?”韩练成说:“30年代我就来这儿烫过澡。”那人问:“哦?十几年了都没变?”韩练成说:“前年这个时候,我也来烫过澡。”另一个问:“前年?前年济南还是蒋管区啊?你就来过?”韩练成笑了:“你们这几位,真不愧是做学问的,刨根问底呀?前年我就在济南,我带着我的四十六军来和陈毅打仗嘛,我怎么没来过?”又一个问:“你跟陈毅打仗?那你,不是东北野战军的?那么,你也不是解放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