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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檀记-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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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小舞女就是方雅姐,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一身血污的老人是谁。后来,父亲脱险后带着我们打了几场硬仗,从那后,我们在上海滩的势力也算是如日中天了,方雅姐也被我父亲从末流的小舞女捧成了百乐门里当红的歌星。然而后来,父亲每每和旁人说起方雅姐时,不说她漂亮,不说她胆大,只说她是个有着侠义心肠的好女子!”

谭央流着泪听着他说,后来,毕庆堂又说了一些方雅的事,这里有谭央知道的,还有她不知道的。

那天他们在一起呆到很晚,快到午夜时,毕庆堂劝谭央回去休息,她却不肯,毕庆堂笑着说,“傻姑娘,你怕我做傻事啊?不会的,我惜命的很,有了你和囡囡后我便是最胆小怕死的,不会去冒险,你放心。你先回去休息,方雅姐她无亲无故的,我再为她守一夜的灵!”望着毕庆堂那坚定的目光,也不由得她不信,于是谭央从楼上找了个羊毛毯子,给毕庆堂搭在肩上后才转身离开。

她出门没多久,毕庆堂的一个手下便过来低声问,“老板,差不多是他们回城的时间了,弟兄几个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毕庆堂点了点头,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他下意识的回过头,正看到客厅上的楼梯。他记得,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方雅时,她就是站在这里……

那是个清晨,毕庆堂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大门就看见一个貌美窈窕的女子披着寝衣站在客厅的楼梯上,晚春的晨光照在她脸上,有着慵懒的憨顽,她倚着楼梯扶手,晃着脚上的拖鞋。

虽然宿醉后有些头晕,毕庆堂还是很快想到这个女人大抵是谁了,他收回目光,低头上了楼。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时,那女人带着几分愉悦,欢快的问他,“你就是庆堂吧?”毕庆堂也不停步,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往前走,她却不识趣的一把将他拽住,“咿呀,我叫方雅,前些日子刚救了你的父亲!”

毕庆堂抽回自己的胳膊,板着脸孔说,“我知道,谢谢你!”方雅见他这么说便笑开了花,“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了,哦对了,你父亲年轻时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英俊?”毕庆堂眉头一跳,有些不耐烦了,绷着脸教训她,“让你在毕公馆里呆一刻,你就要摆明白自己的位置!”

方雅听他这话就有些恼了,杏眼一瞪,“我怎么就摆不明白自己的位置了?老爷子说你这段时间总在长三堂子里混,他怕你心玩散了,以后没出息,我这才一大早的在这里堵你。那个,我有个关系好的小姊妹打算介绍你认识,我想你结了婚,有人管自然就好了!你说我这样的好心,怎么就被你当成了驴肝肺了!”

毕庆堂一脸怒气的横了她一眼,正要发作,却又不怀好意的笑了,“不劳方小姐操心,别说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就算是有朝一日想了,也要找个知书懂理干干净净的大家闺秀,我们男人啊,在外面怎么野怎么混都好,找太太时还是都要找个良家女子,找个好女人的!不信,你去楼上问问我家老爷子?”方雅听他的话气得够呛,想了半天才咬牙切齿的说,“知书懂理干干净净的大家闺秀?人家会看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德性,杀人放火卖鸦片的还想找个仙女儿做太太,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毕庆堂冷哼一声,回身上楼,不屑的撇下一句,“也不知道做春秋大梦的那个人是谁!”

在毕庆堂刚上到二楼时,却听见方雅在后面伤心的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就不是个好女人?若是我爹不抽大烟抽死,我也能做个良家女子……”

想到这里,毕庆堂眼含泪水,穿上大衣,他取出怀表看看了上面的时间和照片,之后,毅然决然的向外走去。

谭央回家的路上,在车里正看见路边的舞厅关门,一旁的霓虹灯渐次熄灭,路灯的昏黄光芒下,三三两两的舞女下了班,裹着颜色艳丽的大衣、踩着高跟鞋走在路边摇曳生姿,她们嗑着瓜子,哼着歌儿,用柔媚的调子叽里呱啦的说着笑着,轻佻中还带着小女孩般的无忧无虑。谭央慢慢摇下车窗,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们,她不由得想起了方雅,二十年前的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在妖娆轻浮的外表下深藏着一副罕有人知的侠义心肠。

即使是相识多年,即便是朝夕相处,又有多少人是你并不完全了解的?若是等人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你才发现那人身上有着你不知道的好,那才真是悲哀至极,更是妄为一场朋友,罔做一世夫妻了。

、94(92)汉奸

第二天上午;谭央在诊室里正在看病人,刘法祖破门而入,面色严肃的问,“央央;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有十来个日本兵死在了偏僻的道边上,”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愈发的焦急起来,在谭央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个小队昨晚刚回城,他们在城外守的就是方雅去杭州的路口!”一听他的话,谭央惊得笔都落了地。

开车往毕公馆走时;谭央的心一直是悬着的;出的虚汗沓在身上湿津津的。可是一踏进毕公馆的门,她便没来由的安定下来,房子里依然秩序井然,女佣拿鸡毛掸子掸着壁灯上的灰,女儿去上学了,画架子还放在落地窗前,她的猫衔着一个小布娃娃蜷在楼梯上打盹儿,沙发桌上有个打开的烟匣子,一支烟随意的丢在烟灰缸旁边。

她想她的从容大抵是来源于这个熟悉的环境,那个她曾经的家,还有里面那个她信赖惯了的男人。

陈叔看见谭央便很是欣慰的笑了,“我就约莫着少夫人听到消息就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他接过谭央手里的衣服,“您上去吧,他在楼上呢,昨晚闹腾了一宿,这会儿正补觉呢。”

谭央进卧房时毕庆堂正睡着,她本打算将他推醒后好好责问他一番,可眼下,看他一身疲惫的阖眼而眠的模样,反倒犹豫起来。谭央在床边站了半天,看他的被子盖得马虎,就弯下腰给他掩了掩被子,刚要抽回手时,却被他隔着被子攥住了手腕。

被毕庆堂拉坐到床边后,谭央气急道,“你怎么还装睡?”毕庆堂坐起来,慢悠悠的笑着解释,“不是,不是装睡,是睡前打算醒了去找你,所以总睡不实!”谭央不敢再和他这样歪缠下去,就连声埋怨他,“你还有心思睡觉,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你都敢去杀那些日本兵,这可是沦陷区呀!你这是活得腻烦,不想要命了吗?”

毕庆堂面容一敛,揽着她的肩道,“我知道会很冒险,可是小妹,不替方雅姐报仇,我这辈子都寝食难安,所以我一定要赶在她头七前,亲手割掉他们那个小队长的脑袋!你也知道,这就是我的为人,我没那么大的心胸,容不下那群狗娘养的随随便便动我的家人!”

谭央推掉他的手,无奈的说,“不是说不报仇,日本人和咱们的仇还少吗?咱们要打仗打赢了他们,把他们赶出咱们的国土,叫他们一败涂地,一二百年的都不敢窥探咱们的国家,那才算是报仇,那才算是个完呢!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大道理,可是最基本的,我们总不能意气用事就去以卵击石吧?为了报仇便自己再多送一条命进去,这值得吗?”谭央有些委屈的转起来眼泪,“你昨晚还说,还说你不会冒险做傻事,会惜命,我还信了你!”

毕庆堂见谭央这样紧张与委屈,既是动容,又有满心的充实甘甜,他轻轻凑到她跟前温柔的说,“谁说的,大哥最爱听你讲大道理了,这样的话,别人讲出来我都觉得假惺惺的,是废话,只你说,总能叫我觉得是那么一回事儿!我是真的惜命,也没有做傻事!我谋划好了,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昨晚不但死了几个日本兵,那儿附近的医院里还丢了好几箱西药,杀人用的枪也不大高明,是老周他们常用的驳壳枪。那群日本鬼子会以为是地下党在城里找药,不小心被回城的士兵发现才起的冲突杀的人,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这些年来,大哥做事多周详,你会不知道?至于这大早上,就吓得魂儿都没了吗?”

被他这样一说,谭央就有些哑口无言了,长舒了口气,她轻声埋怨,“那也总是冒了险的,早些告诉我就好了,多叫人担心!”毕庆堂笑着说,“怕你担心,才不敢提早告诉你!”

谭央低着头再没说话,稍坐片刻她便起身要走,毕庆堂拉住她,“干什么去?”“我回去了,你睡吧!”毕庆堂缓缓松开了手,“我挺累了,想好好睡一觉,你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多呆一会儿吧,”他眼神一黯,似是无心的说,“这几年睡觉总睡不大好,就前几个月能好些,我猜想,大概是你的原因吧。”

谭央听他这话心里便猛的一恸,原来自分开后便成宿难免,夜不能寐的人,不止是她自己。她慢慢坐在床旁的榻上,正看见一边半开的抽屉里放着烟枪,谭央叹了口气,问他,“你又抽大烟了?”听见谭央的质问,毕庆堂睁开眼稀松平常的回答,“就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压压惊!”他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的说,“我是想同刘大医生搞好关系的,因他在你身边,还是章湘凝的丈夫。可是昨天,我冲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不仅是因为他连累了方雅姐,更是因为我很后怕,怕他把你也拖累进去,我都不敢想,倘若出事的不止是方雅姐,我该怎么办”

说着,毕庆堂的语气激动起来,“可是今早,在割掉日本鬼子的脑袋时我就想,如果这些王八蛋敢动你和囡囡!那我一定会和老周、徐治中他们一样,去战场上,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要杀不光日本人决不罢休!”

一个一辈子都把利益金钱奉为金科玉律的人也会那么真切的想到去孤身抗敌!其实,不管是什么时局下,在哪个国度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守护与坚持的东西,也是因为这样的坚持与守护,人类的爱与精神才得以长存不老。

初春的一个晚上,吴恩在医院加班,林稚菊在谭央那里吃了晚饭就回家去了,她走后谭央才发现,林稚菊买来当早餐的糕点忘在桌子上了。医生总是这样,做着最精心的工作,却在生活中个顶个的糊涂。

言覃新学期要开学了,谭央取出中午从刘法祖那里要来的柳叶刀,在茶几上裁纸为女儿包书。刚起了个头,就听见敲门声,谭央以为是林稚菊折回来拿东西,便笑着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的却是位不速之客,胡连成。也不等谭央说话,胡连成就很不客气的推门进来了,脸上还带着那副不可一世的得意。

“胡先生,您来我家有什么事吗?”胡连成笑着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言语含混的说,“谭,我来看看你!”闻着他身上带着的酒气,谭央不由得蹙了蹙眉,客气又充满戒备的回答,“劳您记挂,今日晚了,我在医院忙了一天很累,想休息了,咱们约个时间改天再聊!”胡连成摇着头,夸张的说,“啧啧,怎么也算是老同学,许别人晚上来看你,就不许我来?”

谭央心中极为厌恶,却又不敢和他硬来,勉强应付着,“胡先生惯会讲笑话,大家都是朋友旧识,来往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只是今天时间不大好。”胡连成大喇喇的坐到沙发上,意味深长的说,“就说嘛,朋友一场的,是要趁着还有那么一条命,多来看看咱们的谭大小姐!”谭央慢慢倚在门上,手背着扶在门把上,并不说话。

胡连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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