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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因为林润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便瞧不起他,殊不知他只是个应试教育的牺牲品,其真实实力如何,不是一次考试可以衡量的,那是要在长期的政治斗争中,才能体现出来的——他的弹劾奏章极为犀利、且毫无漏洞,被认为是攻守兼备的典范,无人能够攻破;他的口才更是毒辣无比,对手只要敢跟他当面掐,保准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且反应极快,今天的敌人今天骂,从不过夜,杀遍满朝,竟无敌手。人送外号“林一刀”,号称刀刀见血,专治各种不服。
人们都相信,如果不是因为皇帝袒护严党,被林润干掉的犯官数字定然成倍扩大。
有此等猛人在朝,严党自然如芒在背,偏生又拿他没办法,只好拿出烂大街的手段,嘉靖四十年,使一招明升实贬,将他发配到南京都察院,来个眼不见为净。
严世蕃对林润心有畏惧,还想敲打他一下,林润要赴任时,便假意备办酒席为他饯行,还请了其他御史陪同。席间大家只说些客套话,不敢多言,唯恐触犯了权势滔天的小阁老。但林润的态度与众不同、无所顾忌,在席上高谈阔论,谈笑风生……严世蕃觉察到他的举止有些反常,心里愈发感到不踏实。便授意早安排好的宾客与林润叙谈。说,小阁老望你不可随便议论朝政,以免惹来祸灾,往后还是少说为佳。
但是,林润把严世蕃的话当作耳边风,升任南京右佥都御史后,不改本色,接连纠劾不法,尤其是严党分子,更被他接连炮轰,正赶上严党式微,战果更是辉煌,鄢懋卿、沈泉、涂立等人,都倒在他的刀下,一时间威名赫赫,令贪官污吏闻之色变,与另一位御史邹应龙并称“南林北龙〃。
但与邹应龙的一本成名不同,林润的威名是经年累月、不改本色的攒出来的,故而更加受人尊敬,也更加令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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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和林润在京里相处过半牟,对他的印象是极好的,因为他不但像海瑞那般嫉恶如仇、爱民如子,还富有人情味,能宽容别人的小错误,尤其是和朋友在一起时,风趣优雅,令人如沐春风。
所以一见到林润出现在面前,沈默先是一惊,而后大喜过望,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润微微一笑,娴静如处子道:“等你啊。”
沈默不信,哈哈笑道:“去你的,我怎么没听说你会算命呀?”
林润也笑道:“我真是等你,等了你一天了,原本想着今晚再见不到你,我就去绍兴等你,想不到老天保佑,还是把你等到了。”
听他这样说,沈默信了,笑道:“去我船上说。”
“还是去我雇的船上吧。”林润笑笑道:“我那船娘,会烧一手道地的淮扬菜,我是没吃够的。”
“那好,”沈默欣然而往,对跟在后面的侍卫道:“我就不回去吃了,你让人捡些新鲜的鱼虾送过来。”侍卫领命而去
两人行两步,便到了林润雇的船上——一艘普通的“乌篷快”,船家是母女两个,此刻闺女正在帮着她娘在船梢上做菜,听得有人登船,便蹦蹦跳跳的来到船头,亲热的道一声:“林公子,您回来了!”
接着便出现在船门口,只见她系一条碎花布围裙,一面擦着手,一面灿烂的笑着,两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衬着她那张红白分明的鹅蛋脸,那番风韵,着实撩人。
只是此刻这娇美的小船娘,竟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她想不到如画一般好看的林公子,竞然领回一个更好看的公子爷,不由低下头,揪着衣角局促道:“您有客人啊……”
林润笑笑道:“是啊,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你叫他沈公子便好。”说着对沈默道:“这个是阿碧。”
沈默微笑道:“打扰阿碧姑娘了。”
“呃……不打扰不打扰。”阿碧红云满面,旋即垂着眼向二人请安。
林润从怀里掏出一小锭银子,递给她道:“让你阿姆炒几个拿手好菜,这位沈公子是个老饕,寻常美食可入不了他的法眼。”
听他这样说,阿碧登时来了精神,脆声道:“我们家的“船菜”是出了名的,二位公子瞧好吧。”说完便紧紧攥着那小锭银子,一跳一跳的跑到船后,跟母亲传话去了。
听她银铃般美好的声音,沈默两个相视一笑,对坐在舱中,支开窗户,便看到渐凉的江水。阿碧端上三五个冷盘,然后上一壶扬州本地的“琼花露”,不知此酒是取琼花中露珠为液,还是借助琼花雅名,但观其色泽柔和、品其味醇可口、还有一种灵芝奇香,备受文人雅士青睐。
横竖还有一夜,两人也不急着这一时,便啜着美酒,说些别后之情、同窗轶事,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便暮色深重,月浸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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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喽!”不知什么时候,那阿碧掌起了灯,终于端上了热菜。转眼便摆上四个小炒,口中干脆利索道:“韭菜炒螺蛳肉、蚕豆瓣炒苋菜、春笋烧刀鱼、干咸菜烧肉、小船小户没啥好吃的,客官请海涵。”
听她说得有趣,沈默尝一筷子,味道十分可口,不由赞道:“能把小菜做好了才是本事。”
“听她瞎说,大名鼎鼎的扬州三头,她娘都很拿手,等闲大饭庄也比不了。”林润笑道。
“今儿可吃不到扒烧整猪头,”阿碧掩口笑道:“不过算你们有福气,能吃到另外两头。”说着小小兴奋道:“沈公子的家人,送来一条十多斤的大鲢鱼呢!”
所谓扬州三头,乃是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和那扒烧整猪头,都是以寻常甚至腥腥味较重的原料烹制,制成后却柔滑鲜嫩,令人百嗜不厌,虽不是扬州菜中最名贵的,却是最有名的。
过不一会儿,阿碧果然将一盆漂着绿叶的狮子头端上来,小姑娘称之为“葵花大肉”,一看确实很形象,拳头大的肉丸子,被荤素油煎成葵黄色,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阿碧给沈默分一个到面前,沈默夹一筷子狮子头送入口中,果然肥嫩异常,能清晰感觉到蟹粉的鲜香;那青菜更是酥烂清口,须用调羹舀食,食后清香满口,齿颊留香。
这道美食还没享用完,那拆烩鲢鱼头又端上来。硕大的鲢鱼头,皮糯粘腻滑,鱼肉肥嫩、汤汁稠浓、口味鲜美,让两人大快朵颐之余,又有“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的诗意感觉,不知不觉便酒足饭饱、心满意足了。
此时月上中天,两人便出了船舱,到船头上坐下,阿碧给他俩上了一壶碧螺春,便乖巧的到里面去收拾残羹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沈默不由叹道:“怪不得人家说扬州慢、扬州慢,这人一到了扬州,他不由自主就慢下来了。”
林润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笑骂道:“第一次听说扬州慢是这个解释,你这是杜撰的吧?”
“我杜不杜撰不重要,”沈默摇摇头,轻声道:“重要的是,扬州这么好的地方,皇帝怎么就匆匆的走了呢?难道跟扬州城犯冲吗?”
“皇上跟扬州不犯冲。”林润轻声道:“但扬州城跟皇上犯冲。”
“这话怎么讲?”沈默饶有兴趣道。
“扬州知府何万年,倒想好生摆摆摆场,迎接一下皇帝,可城里的大户们不答应。”林润低声道:“那些缙绅富户,意见一致得很,都说这事儿得低调点。”
“为什么啊?〃沈默问道。
“这也不难理解。”林润笑道:“把皇帝伺候好了,升官发财的只有知府大人,那些大财主们可是吃力不讨好……”说着冷笑连连道:“朝廷一直想要把工商税从三十税一,提高到十税一,大财主们漫天使钱,不知收买了多少朝中大员,大家一起帮着大财主们哭穷,仿佛哪怕提高一分,都要把人全都逼死一般,这才勉强压住了。”
“我明白了。”沈默恍然道:“所以他们不敢太招摇了,怕皇帝看着眼红,回去就把税给提上去,对不对?”
“可不。”林润点头道。
第十一卷 严东过尽绽春蕾 第六六八章 伊王
扬州慢,原来不只是节奏慢,还会对皇帝轻慢。
在千年大运河轻轻拍打的涛声中,林润向沈默讲述扬州人对待嘉靖的故事……
扬州城的大户多如牛毛,其中又以大盐商为主,这些人根基深厚、同气连枝,结成一片,才是扬州城真正的主宰。当他们决定要这样做时,就连扬州知府也只能徒呼奈何。
于是,富庶排全国前五,繁华更是数一数二的扬州城,仅以常礼相迎嘉靖皇帝。这帮缺德的家伙,将御码头弄得十分素淡,任何显得过于奢华的地方,能搬走的都被搬走,不能被搬走的,直接砸了也不能让皇帝看到。
于是当嘉靖的龙船抵达天宁寺的御码头时,既没有看到十里的彩棚、也没有看到漫撤的金纸。甚至出迎的扬州缙绅,竟没有一个穿绸缎衣服的,这跟想象中差得太远了,嘉靖奇怪的问左右道:“古人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这里应该是顶繁华富庶的地方,怎么看起来还不如北方富裕?”
当时袁炜等几位词臣在帝侧侍奉,听闻皇帝问话,大伙儿都望向袁炜。袁炜只好小声道:“皇上,您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扬州城,可是今非昔比了……”此时说扬州城坏话的,可不是跟扬州人有仇,而是已经被大户们收买了。
事实上,为了维护低税率,扬州城的大户决不吝啬,为了能让假象不被戳破,他们不计成本的贿赂皇帝左右……比如知道袁炜附庸风雅,不喜欢铜臭,便搜集了吴道子、阎立本的画卷、王羲之、苏东坡的手册送给他,哪一件都是价值不菲,让袁炜爱不释手,自然“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仅行贿袁炜一个,皇帝身边的其他嬖佞宠幸也皆有所得,几乎是一个不漏,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时候就没人会戳破真相,反而帮着扬州人一起欺瞒皇上。
他们对嘉靖说,三个原因导致扬州城变穷了,一是倭寇骚扰江东,苏北地区近十万军队的军费粮秣,一直由扬州府筹措,这一筹就是十多年,就算根基再厚,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二是鄢懋卿总理盐政时,推行乱政,使盐商困极。嘉靖问道:“不是已经免了鄢懋卿增收的盐税吗?”
众人道:“盐税是表、盐政才是本,盐税收的多少,只会关乎表皮,只有盐政败坏,才会伤到根本。”其实他们说的是,鄢懋卿改变掣盐之法的事情。此时食盐国家专卖,盐场的商人们生产出食盐之后,并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那是死罪。而是必须先由朝廷专管盐政的都转运盐使司“掣盐”,也就是核定数额,与官方批准的数额相符,才能允许销售。
官方批准销售的数额,就是各盐商手中的盐引数。事实上,因为获得盐引的成本过高,合法销售“正盐”的利润就很低……当然,这个低,是相对于“余盐”来说的。所谓余盐,就是在完成正盐之后的富余,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盐政官默许正盐之外,再搭售一定量的余盐……这一块不纳税的灰色地带,利润就太惊人了,而且因为盐商分销全国,也无法查实“一定量”的具体数额,以至于余盐的销售,远多于正盐,甚至于正盐有掣无售,全以余盐的名义销售!
所以就出现了盐商们一面叫苦税率高,一面又大肆偷税致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