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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钩、绳,这些是发挥技巧的工具,但不是获得巧妙的直接原因。所以瑟没有弦,即使是师文也弹不出曲子;但仅仅有了瑟弦,没有技巧的人也奏不出感人的乐调。所以说,瑟弦是弹奏乐曲的基本前提,但不是奏出乐曲的直接原因。工匠制造复杂的机关,各种构件错杂相连,使人阴气闭塞,两眼昏花,达到了神奇莫测的程度。他在工作时进入到心与物感应的微妙境界,根本不用眼睛去接触物体。这种出神入化的本领,就是父亲也无法教给儿子。瞎眼乐师随心所欲地用乐曲来描摹万物的状貌声音,与神相通,与舞蹈的节奏相合,这种本领,即使是兄长也无法传给弟弟。如今一般人是用水准来测平度,用墨绳取直。如果不依靠水准、黑绳就能测平取直,这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所以用一只瑟奏出宫调,另一只瑟也会应和,奏出角调,另一只瑟也会随之振响,这是同音律应和的现象。或者改调成另一类音调,这种音调和宫、商、角徵、羽不相合,另外的同一音调的瑟照样会发生应和现象,这其中的道理是不能言传的。所以说,无形的精神是形体的主宰,寂静无声是一切声音的主宰。
天下的是非没有固定的标准,不同时代的人,都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成正确的,把自己认为错误的当作错误的。他们所说的是非各不相同,都以自己为是而以别人为非。这样,符合自己见解的就是是,可见没有真正的是;不符合自己意见的就是非,可见没有真正的非。所以求是的人,不是为了探求真理,而是寻找符合自己见解的东西;求非的人,不是为了排除错误,而是要除掉违背自己意愿的东西。违背自己的东西,不一定不符合别人的意愿;符合自己意愿的,不一定不被世俗所否定。最正确的真理不存在错误,完全错误的东西无正确可言,这样才是真是真非。如果在此为是而在彼为非,在此为非而在彼为是,这种是非观,就像一个角落,而真正的是非观,就像整个宇宙。现在我要选择正确的来遵循它,辨别错误的来避开它,但不明白世人所说的是非,到底谁是谁非。《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一样。”这是说心胸宽广的人,不会总去翻搅;而性格苛刻的人一定要做得合味口才罢休。晋平公有一次讲了不得体的话,师旷举起琴砸平公,琴砸在平公的衣襟上,又反弹到墙上,身边的人准备把撞破的墙补好。平公说:“别管它,让它来记载我的过失。”孔子听到这件事,说:“平公并不是不爱惜他的身体,而是以此鼓励群臣进谏。”韩非子听了这件事说:“群臣失礼而不惩罚,这是纵容过失。平公不能称霸诸侯,看来是有原由的。”有故人给宓子贱引见了一位客人,客人离开以后,宓子贱对故人说:“你的这位客人有三样过失:他看着我笑,这是傲慢轻浮;谈话不称赞老师,这是违反师道;交情浅却深淡,这是乱了分寸。”故人说:“看到您笑,这是恭敬而又从容;交谈不称赞老师,这是通达;交情浅而深谈,这是忠厚。”宾客的容貌举止是一样的,有人认为他是君子,有人认为他是小人,这是由于各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志趣相投的人,言语忠诚就会更加亲密;亲系疏远的人,即使谋略恰当也要被猜疑。亲生母亲为儿子治秃疮,弄得血流耳根,看见的人认为这是母亲爱子心切;假若这样做的是继母,那么看见的人会认为继母故意整治他。同样一件事,看法不同,这是由于观察者的立场不同。从城上俯瞰,地上的牛像羊那么大,羊像小猪那么大,这是由于站在高处。从水盘中照脸,脸是圆形的,从杯子中照脸,脸是椭圆形的。同一张脸,有时照成圆形,有时照成椭圆形,这是由于盛水器的形状不同。现在我想端正品行来待人处世,又怎么知道世人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我呢?如果想不断地改变自己的处世态度来媚俗,这就好比逃避下雨,不管你跑到哪里,都会被雨打湿。如果总想着处在虚静的境界,却达不到虚静的境界;如果不是人为追求而是自然形成的虚静境界,又不是因为你羡慕就能达到的。所以通达道的人就好像车轴,自己并不转动,却能随车毂而达到千里之遥,运转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不通达道的人就好像迷路之人,告诉他东南西北,他在那地方是明白方向了,只要拐进了幽僻小径,就又认不清路径,重新迷失了方向,所以这种人一辈子受人奴役。就好像测风仪一样随风转动,没有片刻能安定下来。所以圣人和道融为一体,返朴归真,以不变应万变,就差不多可以免于世俗的迷惑了。
太平时代,国家的制度容易坚守,事情容易办成,礼仪容易实行,债务容易偿还。所以一个人不兼几种官职,一种官职不兼管几种事务,士、农、工、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差别。所以农民在一起谈论劳力,士人在一起谈论德行,工匠在一起切磋技艺,商贾在一起交流生意。因此士人没有失检的行为,农民不会劳而无获,工匠没有粗劣的产品,商人没有蚀本的买卖,各行各业的人各得其所,互不干扰。所以伊尹兴土木,腿长的就让他们踩锹,背力强的就让他们运土,独眼的就让他们测水平,驼背的就让他们平整土地,各种特点的人都适得其所,所以当时的人就没有什么贵贱之分。胡人善于骑马,越人善于驾船。形状种类不同,换做不相宜的事就会出乱;没有优势地位的人就低贱,得到优势地位的人就高贵。圣人合理使用他们,使他们没有什么差别。
先知先觉,具有远见卓识,自然是奇才,但是君王不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百姓。博闻强记,能言善辨,自然是聪明,但是君王不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群臣。高傲自负,不同流合污,自然是品行高洁,但是君王不用这样的标准来教化百姓。鬼斧神工,不露雕凿痕迹,自然是巧匠,但是君王不要求百姓都掌握如此高超的技艺。苌弘、师旷能预知祸福,从来没有失策的时候,所以他们不能和普通人从事一种职业;公孙龙善于论辨,能分别同异,离析坚白,所以不能和众人具有相同的学说;北人无择非议舜的德行自己投进深渊,他的行为不能作为世人的榜样;公输般、墨子用木料制成鸢鸟,能飞行三天,但不能让他们做普通工匠。所以高不可及的要求,不能作为衡量一般人的标准;难以达到的品行,不能用来衡量一国的风俗。掂量轻重不差铢两的神手,圣人不用他,却用秤来称量;目测高低不差尺寸的神眼,明君不用他,却用望远镜和水准仪。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再好的人才也不能永远供人们使用,而度量器具是可以世代相传的。所以国家太平可以用愚人来管理,控制军队可以用权谋。如果一定要等有了飞兔那样的良马才驾车,那么人们就永远不想乘车了;一定要等遇上西施、落慕那样的绝代佳人才婚配,那么人们一辈子也别想成家了。不必等待出现古代那样的英才,当代的人才足够用了,关键是要对现有人才加以充分的利用。骐骥日行千里,劣马用十天的时间也能走同样的距离。由此可见,再好的人才也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而以道治国的原则却可以永久使用。动乱之世就不是这样,把尺度定得很高,人们达不到就治罪;把担子装得很重,人们挑不起就惩罚;把事情搞得很难,人们不敢去做就诛杀。百姓被这三种不切实际的苛求逼得走投无路,自然要想办法欺诈上司,用歪门邪道来免去重担。所以虽然有严刑酷法,也不能禁止奸邪。为什么呢?因为人们达不到那么高难的要求。谚语说:“小鸟到了穷途末路就会啄咬天敌,野兽到了穷途末路就会触撞对手,人到了穷途末路就会欺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道德犹如日月行空,即使在江南河北,不能改变它们的归宿;驰骋千里,不能改变它们的轨迹。而人们的行为举止,社会的礼仪风俗,就好像住在房屋里,从东边看,它在西边,从西边看,它又在东边,没有固定的方位,即使让公正无私的皋陶来裁决,也不能确定它们的位置。所以同样的言行举止,或受诽谤,或受赞誉,取决于习俗;同样的志向品德,或走投无路,或飞黄腾达,取决于时运。商汤王、周武王积德行善,这是人们能够做到的,但是能否碰上夏桀、商纣王那样的暴君乱世,从而建功扬名,却决定于天运。如果只有商汤王、周武王那种志向,但没有夏桀、商纣王那样的暴君,而想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也是空想。从前周武王持干戈斧钺,战胜殷人,建立了周王朝,于是插着笏板,用殳枪作拐杖,用文治管理天下。武王病逝以后,殷朝遗民乘机作乱。周公辅佐成王,行天子之礼,代理天子的职位,坐在天子的宝座上接受诸侯的朝拜,流放了蔡叔,诛杀了管叔,降服了叛乱的殷朝遗民,杀掉了叛乱的首领,然后在明堂祭祀文王,七年以后归政给成王。周武王先用武力后行文治,不是志向变了,而是为了适应时政;周公流放兄长,诛杀兄弟,不是不仁,而是为了平定叛乱。所以做事切合形势就能成功,行为合乎时宜就能树立名声。从前齐桓公为了修好诸侯,而会盟诸侯,回到国内却以礼义治理国家。齐桓公先柔后刚,晋文公先刚后柔,可是两人都能号令天下,控制诸侯,这是因为他们能够审时度势,随机应变。鲁国有个隐士颜阖,鲁君要用他为相,他不接受。鲁君派人赠给他重礼,他却在住宅的后墙打了一个洞,然后溜了,成了天下著名的隐士。鲁君没有追究他。如果颜阖碰上了商鞅、申不害那样的法家,必定诛连三族,何况他自己呢!世人大多称颂古代的贤人,敬仰他们的德行和成就,可是同时代的贤人却视而不见。并不是这些贤人才能不及古代,而是因为他们的才能不合时宜。所以驾上六匹骐骥,或者是四匹 渡江河,不如乘坐空心树木,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建功立业的人,做事认真,处世谨慎。
世俗之人,认为只有建立功业才是贤能,战胜祸患才能聪明,认为遭难的人愚笨,为节操而死的人鲁莽。但是我以为他们都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也就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