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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为周文王办事,行为不敢专断,事情不自己作主张,身子好像承受不了衣裳的重量,说话好像没有发出声音,有时给文王端茶递水,好像捧着千斤重物力不胜任,唯恐有所闪失,他可以称得上会做孝子。武王去世后,成王年经小,周公继承文王的事业,担任天子的职责,处理国政,平息了夷狄的叛乱,诛杀惩治了反叛的管叔、蔡叔,坐在天子的宝座上受诸侯朝拜,诛罚赏赐,由他决断,并不请示成王。他的威风震动天地,声势慑服四海,可以称得上刚毅果断。成王长大成人后,周公及时把国政归还成王,恭谦地侍奉成王,请示报告成王以后才去执行,没有一点专横放肆之心,也看不出一点居功自傲之态,可以称得上能行臣道。所以周公一人先后三次改变身份和地位,这是为了顺应时势。何况同一君王多次改变他的治国之法,或者同一个国家多次改换君王,各自凭着他的地位,做他喜欢的事,除去他憎恶的东西,树立威势,满足嗜欲。在这种情形下,要用固定不变的礼法来应付千变万化的时势,这样做不能符合权变的原则,也就很自然了。所以圣人的治国原则叫做道,具体做的叫做事。道好比金钟石磬,一旦定了音调就不能改变;事情好比琴弦,弦的音调可随时调整。所以法制礼义这些东西,只是治国的工具,而不是治理好国家的根本。所以用仁作为经线,用义作为纲纪,这是万世不变的。至于说考察人才,经常考察他们的作用,这种事即使每天变动也可以的,天下哪有什么常规?适合时事,符合人情,遵循规律,顺应神灵,就可以将天下治理好了。
远古时人民淳厚,工匠朴实,商人诚实,女子纯洁,所以政教容易推行,风俗容易改变。现在的人的道德渐渐衰弱,民风一天天变得浅薄。想用纯朴厚道的方法治理风俗已经败坏的人民,这就像不用马嚼子和带针刺的马鞭去驾御烈马一样。从前神农氏没有法令制度而民众自觉服从,尧舜时有了法令制度但没有刑法,夏后氏说话讲信用,殷代重视发誓,周代 血为盟。到了当今之世,人们习惯忍受耻辱,贪娈而不顾羞耻,想用神农氏的方法来治理当今之世,就一定会产生动乱。伯成子高拒绝封为诸侯,隐居躬耕,天下人都赞美他;如今的人如果辞官隐居,乡下人都瞧不起,哪能同古代一样呢!古代的兵器,弓和剑罢了,木矛没有铁刃,长戟没有尖锋。近代的兵器,高大的战车用来攻城,盾牌和车帷用来防守,连发的机弩用来射杀,装有尖刃的战车用来争斗。古代攻伐敌车,不杀小孩,不捉老人,在当时认为是讲仁道,今天却被人嘲笑。古代引以为光荣的事,今天认为是耻辱;古代治理天下的办法,今天却引起天下动乱。神农、伏羲并不实行赏罚,老百姓不干坏事,可是今天执政的人不能废除法令来治理百姓;舜手持干戚而舞,使有苗归顺,可以今天征伐的人不能抛弃武器去制止暴乱。由此看来,制定法律制度,是用来引导民俗,节制缓急的;器械用具,也要因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制作要适宜。
圣人制定法律,万物受到制约;贤人确定礼法,不贤之人受到约束。受法律制约的人,不能和他一起远行;受礼法约束的人,不能适应变化。耳朵不能分辨清浊的人,不能让他调整音律;心里不明白治乱根本的人,不能让他制定法律。一定要听觉特别灵敏、具有独见之明的人,才能随心所欲地择道而行。殷朝改变了夏代的法令,周朝改变了殷代的法令,春秋时各诸侯国又纷纷改变周代的法令,到底有什么古法好遵从呢!不过是大人立法,弟子遵从罢了。如果懂得法治产生的根源,就能适应时代而变化;如果不懂得法治产生的根源,即使因袭古法,最终还会产生动乱。现在的法律已随时代而变化,礼仪已随风俗而改变,而那些做学问的人还是因循前人,沿袭旧业,死守书本,坚持旧教,以为不这样就不能治理天下,这就好像拿着正方形的榫头硬朝圆形的榫眼里塞,想要相合而又牢固,很难。如今的儒、墨之徒,称颂三代、周文王、周武王的古法,可又不实行,这就等于称颂行不通的东西;非议现实可又不去改造,这就等于实行自己反对的东西。称颂自己认为正确的,实行的却是自己认为错误的,因此整天冥思苦想却对治国没有好处,劳损身心竭尽心智却对君王没有帮助。现在那些画工总爱画鬼怪而讨厌画狗马,这是什么道理?因为鬼怪实际上不存在,而狗马人们天天见到,画鬼容易画狗马难啊!保存危国,治理乱世,没有聪明长智不能实现;但是称颂古人,即使是愚人的智能也绰绰有余。所以不能实行的法律,圣王不能采用;不符合实际的言论,圣王不能听取。
天地之气,没有比中和之气更大的。有了中和之气,阴阳调和,昼夜分明,万物生长。万物在春分生长,秋分成熟。万物的生长和成熟,都离不开中和的精微之气。所以圣人的原则,宽松而又坚定,威严而又温和,柔软而又刚直,猛烈而又仁慈。太刚强就会折断,太柔软就会卷曲,圣人处事正好的刚柔之间,得到了道的根本。积聚阴柔之气就低沉,积聚阳刚之气就飞扬;阴阳交融,才能形成中和之气。墨绳作为度量器具,可以卷曲包容;引而伸之,又可用它测直。所以圣人亲身体现墨绳的这种特点。长而不阻塞,短而不穷尽,正直但不刚坚,长久但不被遗忘,这大概就是墨绳的特点吧。所以只靠推行恩德就显得懦弱,懦弱就没有威信;只靠实行严厉的政令就显得猛烈,猛烈就不能和睦;只靠推行仁爱就会放纵,放纵就没人服从;只靠实行刑罚就显得暴虐,暴虐就没人亲附。从前齐简公放弃国家的权力,宠信大臣将相,他们倚恃权力,结私成党,公室的政令不能贯彻,所以才让陈成常、鸱夷子皮得以实现弑君的阴谋,使吕氏的齐国灭绝,陈氏得到了齐国,这就是齐简公懦弱造成的恶果。郑国的子阳刚毅好罚,他实行惩罚时,决不宽赦。他的家臣中有个人折断了一只弓,害怕被杀,就趁疯狗造成动乱之机,杀死了子阳。这就是刚毅酷烈造成的后果。如今那些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看到柔弱怯懦的人被欺凌,就追求刚毅猛烈;看到刚毅猛烈的人容易招致灭亡,就追求柔弱怯懦。这是没有根本作主心骨,让所见所闻搅乱了自己的思想,所以一辈子没有努力的目标。好比不懂音乐的人唱歌,低音则浑浊而不悠扬,高音则干涩而不圆润。至于韩娥、秦青、薛谈、侯同、曼声这些人的唱歌,是由于愤激的思想感情积聚充盈于胸中,通过音乐表露出来,因此没有不合音律、不让人心产生共鸣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里有根本,就能确定音调的清浊变化,不受外界的干扰,而自成法度。现在的人就好像盲人走在路上,别人叫他往左他就往左走,叫他往右他就往右走。如果碰上的是君子,就会走上正道;遇到小人,就会陷进深沟。为什么?因为眼睛看不见东西。所以魏国任用楼翟、吴起守西河而失去了西河,齐 王宠信淖齿而被杀死在东庙,这都是由于没有权术来驾驭臣子。周文王两次任用姜太公吕望和召公 而天下大治,楚庄王宠信孙叔敖而称霸诸侯,这都是由于有权术驾驭臣子。
用弹琴唱歌击鼓跳舞来作乐,用盘旋作揖谦让来讲礼,用丰厚的葬物长时间守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提倡的,可是墨子却反对;互相亲看,崇尚贤才,敬重鬼神,不信天命,这是墨子所提倡的,可是杨子却反对;保全天性,不让外物伤累形体,这是杨子所提倡的,可是孟子却反对。人们的取舍不同,都只明白自己的主张。所以是与非都具有一定的环境,在一定的环境下是对的,离开了一定的环境就是错的。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户、奇肱、修股的民众,他们判断是非的标准各不相同,习俗相反,君臣上下,夫妇父子,都具有互相往来的礼节。这里认为正确的,在那里不一定认为正确;这里认为错误的,在那里不一定认为错误,这就好比斧头椎子凿子各有各的用处。
夏禹之时,用五音来处理政事,悬挂钟、鼓、磬、铎,设置 ,用来接待四方之士。发出号令:“用道理来教导我的击鼓,用大义劝告我的敲钟,告诉我事情的摇铎,告诉我忧愁的击磬,有官司要诉讼的摇 。”在这种时候,夏禹吃一顿饭要中断十次,洗一回头要中断三次,就是这样为天下的百姓操劳。像这样圣明的君王,还不能向他献策尽忠,只怕是才能不够。秦始皇的时候,建筑高大的台榭,修造很大的苑囿,驰马之道通向远方,铸成十二个铜人,调派囚徒 守边防,征收粮草,按人头征收赋税,运进皇帝的私库。被征守连的壮年男子,西到临洮、狄道,东到会稽、浮石,南到豫章、桂林,北到飞狐、阳原,在路上死去的人填满沟壑。在这时,尽忠进谏的人被认为不吉利,讲仁义的人被当成狂人。到了汉高祖时,保存要灭亡的,延续绝嗣的,高举义旗,心怀愤激之情,亲自手持兵器,为百姓向皇天请命。在这时,天下英雄豪杰,在荒野之泽风餐露宿,向前冲杀时冒着利箭滚石,往后撤退时落进山谷,冒着百次死亡的危险,才得到一次生存机会,这样来争夺天下的大权。奋发勇武,激励忠诚,来决定一时的命运。在这时,穿上宽衣系着博带谈论儒墨之道的人,被认为无才之人。等到平定暴乱,天下安定,高帝继承周文王的事业,建立周武王那样的功勋,登上天子之位,制造刘氏之冠,集中邹、鲁之地儒墨的精华,贯彻先圣的遗教,树立天子之旗,乘坐天子的大车,造出九 旌旗,撞击大钟,敲打响鼓,演奏《咸池》之乐,挥着干戚起舞。在这里,谁提倡武力便会被怀疑。一世之间,或崇尚文治,或崇尚武功,这是由于时世的需要。现在尚武的人非议文治,崇文的人非议武功,崇文尚武互相非议,不懂得文武之道各适用于不同的时世。这是只看到小角落里的一指之地,而不知宇宙的广大。所以朝东望,看不见西墙;朝南看,看不见北方;只有那些没有固定方向的人,才能无所不通。
国家之所以能存在,是由于得道;国家之所以灭亡,是由于悖理。尧没有百户人家的城郭,舜没有立锥之地,可是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个人的势力,汤没有七里大的封地,可是称王于诸侯。周文王据有岐周一带的地方,方圆不过百里,可是立为天子,因为他实行王道;夏桀、殷纣王本来很强盛,人迹所到、车船通行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属地,可是最终死在别人之手,被天下人耻笑,是因为他们不行仁政。所以圣人是通过对隐微迹象的观察来发现事物的变化的。德政的兴盛和衰落,从风气上早就显露出来了。所以实行王道的人,虽然弱小,但终究会强大起来;有亡图征兆的人,虽然一时成功,到头来必定失败。当夏朝将要灭亡的时候,太史令终古事先就投奔了商汤,三年后夏桀果然灭亡了;殷朝将要破败的时候,太史令向艺事先就归附了周文王,一年后殷纣王果真灭亡了。所以圣人总是在成败转化的时候发现败亡的迹象,而不是像夏桀和殷纣王那样,等到发生了鸣条被擒、甲子日身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