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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转过来时,别宋诺夫接触到他的视线。斯大林正用冷冰冰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紧盯着他。
“一个统帅的任务和目的是什么呢?”斯大林不是对别宋诺夫,而是自言自语地说起来。他沉吟着,好象在用一杆精确的秤在衡量词句的斤两。“统帅的主要任务是,了解和研究敌情,作好准备,等待战机,养精蓄锐,出奇制胜。”
他用手势强调了“制胜”两字,他那粗糙的、满是细麻点的脸上顿时显出满意的神色。
“凡是缺乏信心的人都是要垮台的,”斯大林接着说,又一次用手势强调自己的话。“还有懦夫和灰心丧气的怀疑论者,别宋诺夫同志。很遗憾,这种人现在还有。”
斯大林似乎此刻不愿听人多说话.脸色阴沉地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写字台边,拿起电话筒,但他清了清喉咙、咳嗽了几声之后,又慢慢把话筒放回原处。斯大林侧身对着别宋诺夫,神情淡漠地站了约莫两分钟,好象忘记了别宋诺夫的存在。然后,他用皮肤黝黑、长满金黄色汗毛的不大的手“啪”地一声从已熄灭的烟斗里磕出烟灰,打开桌上的一盒烟卷,在烟缸上将它们捏断揉碎,填入烟斗里去。
别宋诺夫想:“这是暗示我应该走了。显然,他召见我只是为了见见新司令的面,结果对我不很满意。那么,任命我当集团军司令是由于罗柯索夫大斯基的建议,是件偶然的事,看来如此……”
斯大林继续捻碎烟丝,往烟斗里塞。停了好一会之后,他低声说:“别宋诺夫同志,您在军事学院学习过,后来又担任教学工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请告诉我,您认识一个叫弗拉索夫的将军吗?”
别宋诺夫的头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他问弗拉索夫干于吗?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人来的?”
“我认识,”别宋诺夫回答,心里有些紧张,因为他从总参谋部工作人员口中听说过关于沃尔霍夫前线的六月事件,关于他失踪的儿子所在的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悲惨结局。“我认识,”别宋诺夫重复道。“我们同时在军事学院学习……”
“您个人对当时的弗拉索夫有什么看法?据说他自尊心很强而且器量很小,是吗?”
“这倒不很明显,斯大林同志。据我的记忆,当时他跟谁都没有特别亲密的交往。”
“据说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将军投降了德寇,是个胆小鬼,在战斗中畏缩不前,就象个叶尔莫洛夫式的将军。是这样吗?”
“我不了解他的这些品质,斯大林同志。我和弗拉索夫在前线不曾有机会见面,”别宋诺夫低声回答,“我只确切地知道一点:他在军事学院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是个才智平庸的人。”
“现在清楚了,这个才智乎庸的政治冒险家去当德国人的走狗了。”斯大林气忿地说,“由于这个畏缩不前的将军的罪过,他的集团军有六千人阵亡,八千人失踪。照我看,别宋诺夫同志,当俘虏的人常常是政治上和道德上的不坚定分子。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的制度心怀不满……除开某些例外。您同意吗?”
别宋诺夫又想:“维克多不可能在这八千名失踪的人当中,不可能当俘虏……为什么斯大林说起这件事呢2”他猛然感到腮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想揩揩因疼痛从两鬓渗出来的热汗。
在莫斯科,当他出院后还没有接到任命时,他经常想到儿子,想到儿子可能活着,也可能死去。他到处打听关于第二突击集团军的消息,打听突围出来的是哪些人。但他即使和妻子谈话时也避免涉及这类新闻,因为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维克多的死亡或被俘,他的苦难或以死亡告终,或以被俘开始——这一切别宋诺夫是从另外的角度来看的,这关系到他,别宋诺夫,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儿子的不及时的父爱的意义和他妻子生活的意义,关系到他对所寄望的那一切的信念。维克多上前线之前和他在莫斯科近郊医院里那次短短的相会,使儿子跟他亲近了,他的心被柔情刺痛了;还有那些从崭新的军官斗篷口袋里撒落出来的子弹,儿子抽烟时不老练的样子,儿子的笑声,以及儿子要和同学们并肩战斗的意愿……所有这一切别宋诺夫都记得,好象反反复复在做着同一个梦。
在四一年的头几个月中,别宋诺夫不止一次地亲身体验过无能为力的处境。他知道在敌人的包围中什么叫普遍的士气低落,这就象天花那样的流行病,到处蔓延。但他也知道并看到过:有些中尉,那些没有长胡子的、还象毛孩子似的连长、营长们,由于各种原因失掉了指挥的线索,但仍在看来没有出路的情况下把一群群的士兵组织起来,怀着孤注一掷的狂怒心情,冲出重围,或者战死在坦克的拦击之下。别宋诺夫还能清楚地想象那个情景。他毫不怀疑,给他留下新的印象的维克多在他的集团军被击溃的情况下也会象这样突围的……
“您怎么不说话,别宋诺夫同志?不同意吗?”
别宋诺夫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瘦削的脸上现出衰老的皱纹,他感到连张嘴也很困难,而那无法克服的疼痛又从站得发麻的小服上越来越顽固、越来越剧烈地扩散到大腿,就象猫抓一样火辣辣地压迫着神经。他想起手杖被那位有礼貌的秃顶的人留在接待室里了,心里想坐下来,但同时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
后来,他终于开口说:“我儿子在第二突击集团军当连长,至今下落不明。不过斯大林同志,我作为父亲,还没有根据怀疑他叛变,即使他也被俘的话。”
斯大林干咳了几声,将烟斗“哒”的一声放在桌上,把它远远地推向一边,好象推开一个使他讨厌的人一样。这是斯大林抑制内心不满的标志,然而别宋诺夫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斯大林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他那暗褐色的眼睑眯缝着。
“我不是指您儿子的命运。据我所知,他还很年青。我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别宋诺夫同志。我所指的是另一个人。我想,叛变的根源总要追溯到过去。年青人的历史是清白的。”斯大林说。
别宋诺夫感到剧痛从小腿向大腿扩散,越来越象火烧似地难以忍受。一阵阵的热汗在腋下流淌。他不适时宜地想:“现在能拄着手杖就好了。”
“这个弗拉索夫甚至一度有过好名声。谁也没有识破他腐朽的本质,不论是在军事学院还是在部队里。”斯大林说,他那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扫到别宋诺夫脸上,使人不禁想伸手摸摸面颊,从皮肤上抹掉这层冷金屑似的感觉。“难道不是这样吗,别宋诺夫同志?”
“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斯大林同志。我尽量设想弗拉索夫被俘时的情况,我只能从人在失足时表现的动物性方面来解释。至于勾结德国人……我认为这已经是政治问题了……”
在这一瞬间,别宋诺夫竭力想合乎逻辑地理解斯大林关于战俘的一番话的寓意。不管怎么说,他绝不允许别人给他儿子的命运哪怕抹上一层谈谈的阴影。他不相信儿子会软弱畏缩。在突围出来的一万六千人的名单里没有维克多的名字。当时,别宋诺夫凭经验否定了天真乐观的想法,不去盲目相信儿子的一切都很顺利。他仍然设想,维克多在当时情况下难免被俘,跟其他人在当时的悲惨处境一样。但不论多么令人难过,别宋诺夫还是越来越肯定地认为,儿子已在第二突击集团军企图突围的日子里阵亡了。这种想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然而别宋诺夫无法知道,是什么引起了这番谈话,是什么突然唤起了斯大林对弗拉索夫将军的好奇心。
在一切战争中都发生过背叛、胆怯、军队叛变和出卖机密文件的事情。然而弗拉索夫在四二年六月的背叛并不是军队的叛变,他的部队在古老的斯帕斯卡亚波利斯季村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各师都有余部突围出来。弗拉索夫的叛变只是一个将军贪生怕死的变节行为。他在夜间偷偷离开自己的司令部,来到被德军占领的皮亚尼查村,胆战心惊、卑躬屈膝地说:“不要开枪,我是弗拉索夫将军”。他保住了一条命,但从那时起,他实际上已经死亡了,因为任何叛变行为都意味着精神上的毁灭。当然,弗拉索夫的背叛和一个集团军的失败并未改变整个苏德战场的主要趋势。当时最严重的危险是在被德国人作为主攻目标的南方。斯大林忙于南线战事,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沃尔霍夫事件上。
后来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三个方面军开始取得重大战果,十一月份我军又发动了反攻,在这些日子里,弗拉索夫将军的名字偶尔出现在侦察汇报中,这就使斯大林怒火复燃,并且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此刻身在德军后方的弗拉索夫,听到红军胜利的消息后不知作何感想。因为别宋诺夫在军事学院学习时就认识原第二突击集团军司令,本人又是在部队里干了多年的老将军,故而斯大林有意追溯往事,重提旧话,期待别宋诺夫来揭露那个叛徒在早年就流露出来的、足以说明现在的弗拉索夫的某些精神品质。斯大林正是要确切了解这一点。
斯大林听了别宋诺夫的回答,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没有直接了当表示不满,而是慢吞吞地顾着那条长长的地毯,从办公室一头踱到另一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政治问题吗?是的,这是政治……听说,别宋诺夫同志,您有时对各种事件能够发表自己……特殊的看法。例如关于这些战俘。人们对您的这种说法符合实际吗?”
别宋诺夫等着继续谈论弗拉索夫的事,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在地毯上微微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脚,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吹进他的胸膛,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境地,好象马上就会从开始崩坍的悬崖峭壁上摔落下来,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面临不幸的结局。
别宋诺夫很费力地回答说:“斯大林同志,关于我,也许还有更糟的说法。我知道有人说我的脾气很坏,也不怀疑有人告过我的状。”
斯大林张开沉重的眼皮,惊奇地盯了他一会儿,又把眼皮垂下来。
“为什么您不正面回答问题?”斯大林问道,突然不出声地笑起来,他用大拇指抚弄着握在手中的烟斗,肩膀一摇一晃地又向办公室那一头的写字台踱去。
“您是共产党员.别宋诺夫同志,象党员那样回答我吧。您对各种事件总是持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吗?”
“力求有自己的观点.斯大林同志。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坚持到底。”
斯大林眯缝着眼睛从写字台那边瞧着别宋诺大。他长期来习惯于周围的人不加争辩地赞同自己的意见,这好象已成为一种常规。有时只允许极少数亲近的人发表自已特有的见解。别宋诺夫的回答使他想起最高统帅部的一位代表,那人时常引他生气,但在解决作战问题时却以其直言不讳而成为不可缺少的人。但斯大林具有老练、惊人的洞察力,能够果断而准确地估计情况,这位他惯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万无一失,并在说出这些判断时毫不犹豫。
“我明白了,别宋诺夫同志……您的怀疑,看来是与我们过去惩办的几个军事领导人的命运有关,是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斯大林同志,。别宋诺夫回答,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气更加逼近,直向脸上和脚上吹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