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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使他们大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拱手让给他们的雇佣者。他们自己改充“旗头”和
其他可以在今天这场比赛中出头露面的执事人员。当然充当旗头也不是轻而易举的,
他们舞旗的技术也像划船的技术一样不高明,当虎头船急速往前冲时,他们站在船
头上,一个节奏失调,就有掉下金明池去冼个冷水澡的危险。不过这分虚荣心大得
足以使他们忘记一切危险。他们如果不能够站到终点,宁可蹲着、坐着、跪着、躺
着、爬着,当一名不称职的旗头,成为东京人的笑柄,也不愿丧失这个最后出风头
的机会,好在划手们的卖力足以弥补他们舞旗技术上的缺陷。雇佣者和被雇佣者之
间早已成立一项契约,还有一大半的酬劳——所谓“欢喜钱”要等到划手们获得优
胜的名次才能到手,雇佣者不怕他们不卖力。
比赛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势混沌,还看不出明显的优劣。早在跃跃
欲试的“龙丙字号”划手们没等掌队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贵手挥动锦旗,就违反规则
抢先一步出发。它占到了这点便宜,旗头韩侣——蔡絛的大舅子就乐得满脸通红,
大声吆喝,似乎锦标已经到手的派头儿。可是贴在它旁边的“虎丑字号”紧紧跟住
它,两船相距不过寻丈之间。后面六、七条船似乎在平行线上前进,观众几乎分不
出它们的先后。只有“龙戊字号”的旗头蔡攸的儿子蔡行在出发之初,船儿—个起
步前冲时,站不住脚,踉跄地跌滑进船舱。蔡行是贵人,划手们急于救护他,乱了
手脚,这艘船明显地被抛落七八丈之遥。
比赛一开始,观众们的好恶就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
“丙字号”的犯规,相差只在几微之间,被它滑过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却
引起大家长久不息的哄笑。“丙字号”暂时领先时,大家保持沉默,全场中只有少
数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后来连这几声稀落的掌声也感到“孤掌难鸣”而停止了。
在标志着第一段航程即第一个一百丈将结束的地方,“丑”字号的划手们一声发喊,
突然超前,超过了“丙”字号。喝采声就好像万炮轰鸣,震憾全场,持续了好久。
第三航段开始时,韩侣声嘶力竭,叫破喉咙地为划手们打气,一个靠近他的被雇佣
的划手手脚略慢一些,韩侣一脚飞去,踢得他满口流血。这一脚起了作用,划手们
都拼出吃奶的气力来使划船再度领先。全场观众又恢复了沉默,似乎斜着眼睛在问:
“看你横行到几时?”这时“龙乙字号”赛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标线,妨碍了“寅
字号”前进的速度。对于这样明显的犯规行为,站在龙舟上的公证人假装没有看见,
不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它。愤怒的观众立刻就用“嘘嘘”声、“嗤嗤”声以及怪声
大叫向这个不公正的公证人王黼的儿子,官拜待制、绰号叫做猢狲待制的王闳孚提
出抗议,把一口恶气出在他头上。
随着比赛的白热化,人们看清楚虎翼队的赛船超过它左右两边的龙翔队的船只
半身或一身的距离时,他们的情绪就高涨起来o“丑”字号第二次超越“丙”字号,
并且把距离拉到一丈以上时,人们的情绪又出现一次高峰,他们发疯地呼喊,用足
了全身之力挥手蹭脚,似乎要把自己这份气力增加到划手身上去,使他们能够牢固
地保持优势。
这是一块测验人心向背最明显的试金石,人们爱什么、厌恶什么都明摆着,没
有丝毫的掩盖。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官家发出严厉的口旨,以全体发配到沙门岛
去为威胁,要观众们改变自己的支持点,他所能够得到的结果,无非是淹没在群众
的一阵笑声中罢了。一个封建统治者的权力在一定场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够凭
自己的爱憎遴选臣僚,却不能够改变广大群众的爱憎。而且大多数的情况是这样,
他越是喜欢的嬖臣就越受到群众的憎恶。
但是这个时候,官家并不关心千万群众的爱憎,他只关心一个人的爱憎。他的
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师师,与其说他也坐在方殿上参观比赛,不如说,他只不过看
了从师师的表情、神态,动作中反映出来的比赛的情况而已。现在他的最后幻想已
经破灭了,答案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醉杏似的面庞上。她的兴奋、她的呼吸急
促、她的狂喜、她的惊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来,使得鬓边那片蝉翼
好样蝴蝶那样上下翻飞着,她用聚拢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只手的骨节也不知道疼
痛,所有这些异乎寻常的举动都与虎翼队的每一条赛船超前或落后有密切的关系。
感谢官家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优越的地位,使她可以丝毫不受阻碍地看清楚比赛中
的每一个细节,因此官家也可以从这些动作中看到比赛的全貌,看到虎翼队的优势
正在确定,比他自己看起来还清楚些。
比赛进行到中途以后,胜负的形势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号划手们在前半段航程中和“丑”字号死拼硬干,用尽
气力,现在虽然还勉强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已有后劲不足,难乎为继之势。不顾韩
侣的乱踢乱骂,划手们一有机会就偷出一只手来抹掉从额头流到眼睛里来的汗水,
趁势喘一口气。旗头韩侣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锦旗揉成一团,在脸上乱揩。“丑”
字号的划手们还在引逗他们,故意略略放缓速度,使他们赶上来,使得两条船保持
前后衔接的距离。虎翼队的战略思想是豁出这条“丑”字号,与“丙”字号拼得两
败俱伤,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让其余的船稳取胜利。
进入到第六段航道时,虎翼队战略思想的优越性明显地表现出来了。这时“丙”
字号疫态毕露,不但落后于“丑”字号,并且也被原来紧跟在它后面的“辰”字号
追上了,显然已失去夺标的希望。“子”字号、“卯”字号仍然以稳健的速度,跟
在稍后。只有“寅”字号因为不断地受到邻舟的干扰——这是龙翔队的战略思想,
他们事前认为“寅”字号可能要夺标,故意让“乙”字号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打扰它,
这一战略也获得成功,使得“寅”字号与后面的几条赛船混作一团,不能脱颖而出。
最后的一条是“戊”字号,它一开始就落在后面。赶不上去,又不允许中途退出,
就索性安步当车,自甘下游起来,以致远远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一只大水鳖拖
着的一根长尾巴。
在最后的一段航程中出现了混乱。害人自害的“乙”字号,在一个过火的犯规
动作中覆了船,全体赛员连同旗头、掌舵全都成为落汤鸡。一直稳稳地占着第四名
或第五名位置的“卯”字号这时忽然以惊人的速度和持续的后劲超越了前面四条赛
船,冲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场观众一样,师师兴奋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
她用扁骨撩开薄簿的门帘,把身体一直伸出彩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练地使用
着扇骨为“卯”字号的突前击节称赏。看来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队的胜利为满足,还
希望看到龙翔队的全军覆灭才痛快。这也是全场观众的感情。当比赛将近结束,
“卯”字号以超越“辰”字号一丈多、超越“丙”字号不下于二十多丈的优秀成绩
接近终点时,她清脆地叫了一声好。即使隔开相当距离的水面,即使混杂在万众喧
腾的采声中,官家仍然从她的嘴巴和全身倾前的动作中意识到这一声叫好,那是一
把锥子猛然扎进他的胸膛去的一声叫好。
实际上这场比赛还不到半个时辰,对于官家却好像挨过了难于忍受的痛苦的十
年时间。
最后结果揭晓了:团体奖当然属于虎翼队,个别奖顺序下来的名次是“虎卯字
号”“虎辰字号”“虎寅字号”“虎丑字号”。龙翔队只有“丙”字号勉强获得一
个殿军,它翻了一条“乙字号”,另外还有一个旗头掉进水里去。如果称之为“全
军墨矣”那也一点儿也不过分。
在他一生中曾经参观过二、三十次比赛,并且在他即位以后,基本上主持每次
比赛的给奖仪式,已经成为这方面斫轮老手的官家,这时似乎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
中,忘记了他应该做的事情。
优胜者已经排成队伍,等候受奖,他却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干什
么才好。懂得旧例的銮仪使姚友仲及时提醒官家,要他出殿来主持授奖仪式。奖品
已经用滑车从长竿上取下来。姚友仲把奖品一一递给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过奖品,
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奖品投给优胜者,不但没有说两句照例应有的勖勉的
话,连得他们的脸也没有看清楚。当时不但受奖者和在一旁侍立的执事人员,内监
们、连得坐在较远的观众们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苍白,双手颤抖。
官家的失态,可以被解释为以他的名义参加比赛的一方失败了,使他失望,使
他受到一点刺激。但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仅是原来对它抱有希
望,攸关他个人荣誉的龙翔队的胜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来已认为获得了专利
权的师师的心。没有其他的打击比得上这对手他的致命的一击了。
祝捷大典原来预计的规模要隆重得多。竞渡以后,还要举行“水傀儡”“水秋
千一等余兴项目,与民同乐。然后掉过头来,在“余”兴节目之余,再举行一个正
规化的官方仪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师蔡京带头率领百僚,上水殿来向
官家祝颂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几句谦逊之词:
“燕山收复,旧恨湔雪,此乃祖宗之灵,暨诸卿之硕画鸿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
这才是官家在今天这场庆典中的正戏。所有君臣之间的对答,事前都拟好稿本,
双方照本宣读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记入《起居注》,载入《丝纶簿》,将来好
在国史上添一笔,传之千秋万祀。官家今天专心诚意地把师师请来,他的内心中与
其说让她参观竞渡,毋宁是希望她来看一看这个祝捷大典的仪式,听一听他的琅然
天音。然后到下一次去醉杏楼访问她时,可以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
“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对答,师师听来是否得体?”
如果能够博得师师的一声称赞,他就会感到非常满意。
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发生了急逮的变化。传旨官黄珦走到百官面
前宣旨道:“官家宸体违和,一切庆贺的仪式都蠲免了。”
官家临时改变计划,停止庆典,他不特卤簿启行,自己带着宫眷,就乘坐玉辂
启驾回宫。几十万观众,在议论纷纷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场盛典以如火如荼开始,
以草草终场结束,真可算作为一场惨典了。
(六)
“师师走马万胜门,
四厢献露大士瓶。
虎翼风生胜竞渡,
龙体不豫辍庆典。”
嘌唱名家张七七、安娘,讲史名家李糙、尹常卖等杂剧界艺员在一夜之间便编
成了脚本、唱词,并且把这几件事情有机地联系起来,串成一只有情节、有描述、
有起伏、有首尾的故事,在剧坛上演唱。这出故事的新颖的内容,生动的、加油添
醋的细节描绘,充分满足了强烈地希望了解内幕新闻的东京市民的胃口。不用说,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