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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徐兴业:金瓯缺(-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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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学生?不知道感激的漂亮朋友,还要问个明白。
  “可不是在太学里当学正的秦桧!”
  “呸!太学正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上得了今天这盘台?”漂亮朋友的这
个报名专利权是经过一番奋斗才争取得来的,在他还没验明那马脸汉子的正身以前,
哪肯轻轻放弃它!
  “怎么不是秦学正?俺昨夜还与他见过面,说过话,把他烧成了灰,俺也认得
他。”
  “教你个乖。学正叫学正,太学生才叫太学哩!两者岂可混为一谈,太学里的
头面人物,陈东呀、石茂良呀、汪藻呀,都是俺朋友。哪里又钻出一个坐冷板凳的
官儿秦桧来,可知是你胡扯。你倒说说昨夜你与他在哪里见的面,说了什么话?”
  “昨夜呀,他先跟那三个一伙到俺娘子家里来,后来就在俺家……娘子处宿夜
了。”方巾儿一着急就把他的斯文相统统丢掉,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他还与俺家
……娘子说,学里的丘九儿难缠,知道他在这里宿夜,难免要……起哄,求娘子遮
盖则个。”
  事情涉及到官儿和娘子,即使是个芝麻绿豆官,即使是个未入流的娘子,不但
显然是真情,并且是很有趣了。但是这个老实头,还得钓他一钓,才钓得出更加有
趣的话来。
  “像老兄又是胡吹了,吹得好大的一个猪脬泡,”漂亮册友故意逗他道,“秦
学正和你家娘子在枕头边说的体己话,也让你听见了?俺可不相信这个。”
  “胡吹,胡吹!”旁观者从漂亮朋友递来的眼色中也觉察出他的意图,一齐激
他道。
  “胡……胡吹什么,你爹才胡吹哩!”方巾儿一急就和盘托出道,“你们倒去
桃花洞打听打听,谁个不知道俺家娘子‘小雪花’的名声儿。老……老实告诉你,
早晨趁秦……秦学正去上茅厕的一会儿,俺家娘子还发话道:‘他身为学官,不来
勾栏玩也罢,俺倒敬重他,他要来了,拿出一把银钱,俺也照样好看好侍他,不看
他马脸面上,也看银钱面上。可他又要来找快活,又怕丘九儿起哄,可知是个辍�
…辍谆酰逞劬锞颓撇黄鹫獾戎ヂ槁潭构佟!�
  为了坚持介绍权,他不惜暴露出自己并不值得夸耀的身分,真可谓是贪小失大。
于是漂亮朋友和其他的人一齐哈啥大笑起来。这是一种运用了某项手段从别人身上
勾取得重大秘密的快活的笑,有过这方面成功的经验的人,也都曾产生过类似的快
感。他们一齐取笑他,享受自己花了一番心思的成果。
  “原来你老哥是个服侍娘子的……”
  “提起此马来头大,谁不知道桃花洞里的小雪花?今夜赴罢公相席,兄弟俺一
定专诚上你家。”
  “你得服侍娘子换了裙子,才好出来磨牙,不然,蹭蹬回去,吃她老大的一顿
排揎。”
  “你怎不把娘子带来,让她和秦学正在这里认认亲,来个‘相府会’这场戏才
好看哩!”
  “好个秦学正,一脚刚跨出你家娘子的闺门,一脚就跨进太师爷相府的门。有
巴,做官的好像狗子一样,不论大门、小门、公门、私门、前门、后门,只要有门
就往里面钻。”这显然是公相的高邻那位哲学家发表的高见。
  然而哄笑者的本身也不见得不是干一行的,大家彼此彼此。他们见笑的是这位
方巾儿太老实了,在不适当的场合和不适当的时间中,用不适当的方式暴露出自己
的身分,可是对他并不含有一点敌意。他们也没有亏待他,在一阵嘻笑中,也让他
挤上第一线,和大家嬉嬉哈哈地嬲在一块了。

  (三)

  刘锜、马扩是在晚一些的时候,并骑联翩来到相府的。他们被一个虞候用了同
样殷勤的招待,同样恭敬的小跑步——那只能增加他对客人尊敬的程度而不能增加
他跑路的速度——引导到今天宴会的中心场所“六鹤堂”。随着一阵迎客的鼓乐声,
他大声地唱出贵客的官衔姓讳,报道他们驾到。那报衔的声音拖得那么长,从开始
到结束,似乎整整拖了一里路之遥,可是从他的抑扬顿挫,可以入谱的声调中听来,
并非对于他所报出来的大小不同的官衔,全是一视同仁、平等对待的。
  蔡京的次公子,尚了官家爱女茂德帝姬的驸马都尉蔡鞗听到鼓乐声,早就代表
他的“郎罢”,降阶相迎。好像一个已有相当接客经验的雏妓,蔡鞗身上似乎也藏
着一管看不见的秤,老是在打量这个来客的身分、地位、经历、社会关系以及能够
给他多少东西的能量,以便在一律欢迎,竭诚招待之余,适当地掌握和调节接待他
的分寸。一个雏妓接客的原则,永远是“量入为出”,先要打量打量她能从这个来
客身上取到多少东西,才愿意给他多少。
  刘锜是禁卫军的高级军官,又是官家亲信,但并不属于他们那一帮,蔡鞗用了
比平常接待这种“尊而不亲”的客人更多一些的礼貌接待了他。当他体会到他的
“郎罢”目前所处的不太有利的政治地位,他的秤码要比平日“鲜”得多。然后,
刘锜把马扩介绍给他,马扩也早在蔡鞗的秤上秤过了。他给了马扩同样的礼遇,一
方面因为马扩是当前的风云人物,一方面又因为刘锜的郑重介绍。可是他的秤码毕
竟是有一定标准的,即使比平日鲜一点。他忘不了马扩的孤寒出身和低微职位。这
两者对于出身贵胄、攀姻帝室的蔡鞗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过。于是在他的变化
多端的面部表情中出现了更加复杂的东西,仿佛在垂爱之余,还包含着一种降尊纾
贵的味道。
  “是谁给你这分光荣的请柬?”他似乎在问,“要知道今天的主人是当朝极品
的公相太师,宴会的场所又设在相府私邸中,多少比你官高、比你手长的大头儿想
煞了也捞不到这分请柬呢?人要知道好歹,知道感恩图报,才算是识得好歹的。”
  他没有能够从马扩的沉静的表情中找到那个在他的预料中“必须有⑤”的感恩
图报的答谢。他愕然了,很快就得出结论,这是个不识得高低的小子。可是他还来
不及变换一个惊讶的、谴责的表情,那迎客的鼓乐声和抑扬顿挫可以入谱的报衔声
又报道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太尉高俅驾到。他马上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到和和高俅的身
分、地位相适应的程度,并且比接待一般宾客更多走几步路趋前去迎接高俅——这
种灵敏度也好像是一个雏妓从多次接客实践中锻炼出来的。
  这里留下来的刘锜和马扩马上就被相府大总管薛昂接管过去。
  马扩留神观察薛昂的说话行事,这位大总管经过醉杏楼一番介绍,已给予马扩
特别深刻的印象。可是今天他喜气洋洋,应酬周旋,八面玲珑,决不是连连披着自
己的面颊,大呼“卑官薛昂,罪该万死”的那副倒霉相了。
  薛昂先把他们领到一个偏厅,把他们像团湿面粉似地捏合在一群青年的军官中
间,那里已有刘锜在马军司的同僚姚友仲,有种师道的侄儿,灰溜溜的既不像军人
又不像文士的种湘,还有府州折氏的几个子弟。府州折氏和麟州杨氏都是北宋朝建
国初期镇守边圉有功的将领,如今杨氏后裔忒微,在《缙绅录》中已经找不出几个
有头有脸的官儿,折氏却是门第兴旺,奕世富贵。只是到了他们这一、二代,都已
变成文官化的将门之子。宋朝原是一个尊重文官,轻视武将的朝代,而他们折氏弟
兄叔侄也都是乘时邀利的英雄好汉,他们具备了这两方面的条件,才能左右逢源。
  马扩跟他们不相识,刘绮也不喜欢他们,只寒暄得几句,那壁厢又来了刘子羽、
刘子翚兄弟两个。和折氏子弟相反,刘子羽、刘子翚虽然是文官子弟,但在西军中
待过多时,珍重他们经历过的那段部队生活。他们和刘锜、马扩、姚友仲都是老战
友,几年不见,一旦聚首,不免要携手痛叙生平之旧。刘子羽还是那副高谈阔论、
旁若无人的气概。似乎有一个破损的乾坤非待他出去整顿,修补不可。折可存、折
彦质叔侄虽然杀起人来,连眼皮也不多眨一眨,听了他的议论风发,却吓得好像中
了弹丸的鸟儿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垂着翅膀飞走了。刘子羽尖刻地笑笑,没有掩盖
他的轻蔑感,接着又谈论起来。他的锋芒直接指向今天宴会的主人和他周围关系特
别密切的那些人。马扩感觉到几年不见面的刘子羽似乎比过去更像一柄新发于硎的
利刃,他刀锋所及,当之者无不头破血流。这种人如果不被特别器重,就会受到格
外的嫉视,中庸之道是没有的。倒是他的兄弟刘子翚,虽是一般的出身,一般的经
历,煦煦孑孑,说话不多,像个道学先生的样子。
  刘子羽跟马扩有着不寻常的交情,可是这种旧情也不能够暂时抑止一下他正在
淋漓尽致地发表议论,直到发完这段议论后,才把马扩悄悄地拉过一边去谈知心话。
  “尊翁近有陈州之行,”他关心地告诉马扩道,“恶了宣抚司里那起小人。他
们大动干戈,起了文书到宣抚使面前来告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子充可知其详?”
  “小弟尚未接获家书,只知家父已莅前线,却不知还有这个过节。”
  “童宣抚面前,有家父遮拦,不必多虑。倒是那起小人惯会放冷箭,打暗拳。
子充修家书时,务要转禀尊翁留神些,休吃了他们的眼前亏……”
  一语未了,薛大总管又步履生风地转回到偏厅来。他估计童贯一时还不会驾到,
就自己提出陪伴这几位青年将领前去参观公相的东园、西园。
  这位“薛八丈”不仅是声名昭著的相府大总管,也是今天“牡丹会”的总提调。
他总揽相府的大小公私事务,直到帮助公相剩余的姬妾们生男育女为止,几乎可以
说无役不从。有人说薛昂是公相的得力助手、最可靠的亲信,这一说未免是泛泛之
论,探骊而尚未得珠。事实上,他早已成为蔡京身体中的某些有机组成部份,是蔡
京的第五肢、第六官、第八窍心肝、第十二副脏腑。蔡京的手臂有时不便伸得太长,
他就是他的接长的手臂,代他行使一只通臂的功能;蔡京的声音有时不便太响亮,
他就是他的扩大的嗓门,说出了他要说而又不大方便说出来的话;蔡京偶然忘掉一
个得罪过他的政敌,他随时提醒他,决不让哪一个有侥幸漏网的机会;蔡京头脑里
偶然一瞥而过的邪恶的火花,经过他的加工炮制,就成为绝对的荒唐和毫不含糊的
罪恶。写在史册上、或者刻在人民口碑上的蔡京一生嘉言鸿猷,决不能忘记有他薛
昂的一份功劳在内。
  公相需要有这样一个总揽其成的大总管,而总管先生也需要一座有力的靠山,
他们本来是相互依傍,相辅相成的。在目前这个阶段中,这座靠山似乎有了冷冰冰
的感觉,不那么可靠了,可是忠心耿耿的薛八丈还不肯轻易放弃它。他和余深不同。
和后生小子王黼也不大相同。王黼一有机会能独立门户时就要闹独立性,他薛昂却
是一条寄生虫,只有依附在其他生物身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功能。尽管他
在行动中是个极端派,极端到使他的同伙余深等人都有点望而生畏,但他不具有独
立性,像一条吸血病虫,必须附着在钉螺蛳身上才能自己活下去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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