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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的问题一样,也是经过一番廷议、经过激烈的争论后才得出的结论。但是强硬可
以强硬到什么程度?退让可以退让到哪一条最后防线?趁怎样的势?邀怎样的利?
这些谁都无法明确回答,连萧皇后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们三个名为接伴,
实际上就是谈判代表,既然心中无数,也只好做到哪里就算到哪里了。
各种幻想都是存在的,只要能够使他们这个小朝廷得以存在,延续下去,就是
最大的利,可是没有一种幻想经得起事实的考验。两个朝廷既已动兵,凭他们三个
接伴官儿加起来还不足一尺的不烂之舌,就能说服宋使,使宋朝自动退兵、各保疆
域,互不侵犯吗?或者能够说服宋朝放弃用兵之议,辽、宋两朝联合起来,共同对
付金朝吗?这不但他们几个人没有这样大的本领,就是以谕降使(一个十分难听的
名义)的名义来到燕京的宋使,也无法答应这个。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利”可“邀”?
耶律大石派遣他的副手、前线副统领、牛拦军部统萧遏鲁到朝廷来提出一个激
烈的建议:把宋使扣押起来,明示拒绝谈判之意,鼓励士气,决死一战,以便死中
求活。不然就虚与委蛇,松懈宋人的斗志,然后突然出兵袭击,以收一战之功。这
个建议在朝廷大臣的心目中是太危险了,不仅打败宋军毫无把握,即使侥幸得利,
背后的女真人正在虎视眈眈。他们一点有限的兵力,怎当得前虎后狼,两面夹攻?
不但朝廷的大臣们,萧皇后自己显然也没有勇气接受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破釜沉舟
的建议。
朝廷里还有一个以中书侍郎平章事左企弓、西京留守虞仲文等文员组成的极端
派,他们主张索性杀死宋使,直接派人去向正在云中附近集中的金军(完颜阿骨打
本人据传也在军中)谈判投降。他们的理由是,如果投降了宋朝,将来宋朝被金朝
打败了,他们难免又要再一次投降金朝。与其一降再降,何如一次投降的直截省事?
这派人都是汉儿南面官,他们的确都像赵杰推论那样愿意再嫁女真贵族做小老婆。
可是当着本夫的面,就提再嫁的话,未免使契丹人听来感到十分刺耳。何况要投降,
女真人也未必肯接受。耶律淳本人就反对这项主张,大部分奚、契丹贵族也认为这
是不能考虑的,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而不是唯一活路的话。
萧皇后在政治上是现实主义者,根据比较现实的考虑,是有条件地归附宋朝,
就是仅仅在名义上而不是在实际上的投降,就是投降以后作为宋朝的一个“附庸”,
仍旧统治着这片土地,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她认为手里仍然据有十万大兵,这是她
可以与宋使讨价还价的本钱。她的真正目的是想缓和辽、宋之间的矛盾,把宋朝推
上直接与金朝对立的第一线,将来的事走着瞧。
萧皇后这个想法曾暗示过她哥哥、拥有军事统帅权的四军大王萧干和汉儿官僚
中有着举足轻重之势的首相李处温,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政局稳定的时候,下面
的眼睛都望着上面,上面一句话说了算数,政局阢陧的时候,上面要多看看下面,
下面的意见也就多起来了。现在萧皇后眼望着他们两个,他们都没有明白表态。萧
皇后深知她的哥哥在政见上很大程度受到他部属耶律大石的影响,要说服哥哥,首
先就要说服耶律大石,而耶律大石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顽固的抗战派,要说服
他降宋是根本不可能的。李处温则处在一个微妙的地位上,萧皇后的决策虽然对他
有利,而他因种种顾虑,未便明白表态。
既然这文武两个大员尚未对她的建议作出积极明显的反应,现实主义的萧皇后
也只好暂缓提出自己的主张,看看风头再说。
辽政府出了难题给三个接伴官员做。他们接到的指示是不明确的、模棱两可的。
他们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揣摩皇后和大臣们的心思,相机行事。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必须迅速探听出宋使此来的真实意图——真像表面上
所说的“谕降”那样严峻呢,或者还有什么空子可钻,外快可捞?必须摸到宋使的
底。才能作出相应的对策。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天下午,他们就跑到马扩落脚馆
宿的净垢寺来作第一次的正式拜会。
经过一番外交上的寒喧后,接伴正使姚Ь投实溃�
“贵使在戎务倥偬中,忽然驾惠敝处,不知有何教谕?”
“马某受命前来劝谕贵朝君臣降附我朝,携带得童宣抚使的亲笔谕降书一件,
受嘱要面递给国王殿下,就请殿帅把此意转达国王。”
降附这个字眼显然十分严厉,即使加上劝谕,也不见得缓和一点。再则,耶律
淳已被辽廷大臣拥立为皇帝,马扩站在宋朝使节的立场上,只承认他在天祚帝时受
封的秦、晋国王,而不承认他是皇帝。国王殿下这个称呼也引起接伴人员的愤慨。
“马宣赞这话说得有欠斟酌了。”萧夔第一个沉不住气,当时就悻悻作色道,
“南朝号称礼义之邦,与敝邦兄弟相称,交好已逾百年。今贵朝乘人之危,辄先渝
盟用兵。宣赞又以非礼之言相加。请同贵朝师出是否有名?这‘谕降’的话,在道
义上可说得过去?”
“萧枢旨要讲道义,责问敞朝是否师出有名?”马扩听了萧夔的发作,不动声
色,反过来问,“俺马某也有一句话请教。”
“岂敢!请问。”萧夔摆出一副天坍下来也顶得住的架势,大模大样地说。
“请问,”马扩用手指指房间,“俺在此耽搁休憩、与众位坐地说话的净垢寺,
归谁家管领?”
“这还待问?”萧夔哈哈答道。“这个净垢寺不归我家燕京析津府管领,难道
归你家开封府管领不成!”
“请问,”马扩又停顿了一下,“这燕京析津府又归谁家管领?”
“宣赞同得蹊跷,燕京析津府乃我大辽之首府。”萧夔有点急躁起来,“不归
我大辽管领,又归谁管领?”
“好了!”马扩指着窗外一块有贔屃负着的隆碑说,“萧枢旨且请读读这块碑
上刻着的几个大字是什么?”
萧夔不识得马扩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一阵狐疑,瞥眼看看窗外的这块隆
碑,又看看姚в胝努溋礁鲇行┳⒉话病:鋈淮蚨ㄖ饕猓辉诤醯睾呛谴笮ζ�
来。
“马宣赞休得欺俺老迈,俺虽然上了年纪,却是精神矍铄,老眼无花。这斗大
的‘净垢禅寺’四个字,还看不清楚?”
“这四个大字萧枢旨看清楚了,”马扩在一旁鼓励道,“旁边的款识,字形较
小,萧枢旨可还看得清楚?”
“这个南使莫非要考较考较俺这个大老粗的学问?”萧夔暗自想道。原来古代
两个朝廷遣使往来,彼此都要引经据典,谈古说今,有时抓住对方一个偶然的错误,
就要带回本朝去当作话柄。出身奚贵族的萧夔谈不到什么高深的学问,但他颇识得
几个汉字,这是很值得卖弄的。这时他把头颈伸出窗外,完全不理睬张瑴在一旁递
给他的眼色,大声地逐字读出碑上的款识:“大唐景云元年幽州都督薛某奉敕重建。
”他还用手指点了字数说,“这十五个字都很清楚?可惜中间泐了一个字,笔迹模
糊,看不清楚。”实际是他吃不准这中间一个字的读音,防止被南使笑话,故意弄
了一个玄虚。
“薛字下面的讷字,马某倒看得很清楚,萧枢旨的目力多少打点折扣了。”马
扩顺便刺了一下,然后问,“这‘奉敕重建’四个字没有看错?”
“没错,是这四个字。”
“够了!”马扩忽然斩钉截铁地说,“萧枢旨虽然精神矍铄,老眼无花,头脑
却不顶事了。请问,你说这燕京析津府是你家管领的,这大唐的幽州都督薛讷岂是
你家之人?他怎得在你家土地上奉了睿宗皇帝之敕建造这所净垢寺?”
一句话把萧夔问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一句:
“这是……这是几百年前的老话了,如今休提……休提!”
“老话又怎可不提?这正是俺两家使节要谈论的正题。今天俺就要说些老话与
众位听,”马扩又逼紧一句道。“俺知道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契丹帅窟哥,还有
你家奚族的老祖宗可度者率所部内属。那天可汗唐太宗以契丹部为松漠府,奚部为
饶乐府。窟哥,可度者都赐姓为李,封为都督。当时你两家都在漠外营州之地,为
唐朝东北的屏藩。这燕云十六州之地又怎能归你家管领?”
这时用得着读书人来替萧夔解围了,张瑴伶俐地插进来说,“这薛讷,不是在
开元二年为我家契丹所败,当时嗤为薛婆的那个节度使?”
张瑴这一问正中马扩下怀,他抓住这个题目趁势说下去:
“张郎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开元二年契丹以诡计幸败薛讷后两年,契丹大
酋李失活,奚酋李大酺度德量力,不敢与大唐为敌,即亲帅所部,再度来归。唐朝
待他们不薄,封李失活为松漠郡王,李大酺为饶乐郡王,二人都兼都督。他们果然
矢忠竭诚,为唐朝捍御边患,建立功勋。后来有大名的李光弼,即是契丹的子孙。
想当时,奚契丹人民和大唐边民和睦相处,兵戈稍戢,贸易互通,彼此均深蒙其庥。
两家人民,血胤虽异,情逾骨肉。追溯原因,李失活、李大酺固然不失为识时务的
俊杰,薛讷在边数十年,前后招徕辑抚之功居多。这等人正该两家人民馨香尸祝,
怎可以一战的胜负论英雄?”
”燕十六州在唐朝盛时,固属你家所有,”张瑴无法否认这铁定的事实,只好
撇开一句,继续争论道,“但到五代时,已由后晋高祖石敬瑭赠予我家太宗皇帝,
盟誓如山,岂容翻悔?如今历年已逾二百,人心早已向化。历来与贵朝立盟订好,
贵朝君臣都不曾理论此事。今番宣赞蓦地提起这宗老话,莫不是要翻两百年前的旧
案,沮坏贵我两朝的交好?”
“好一个‘沮坏贵我两朝突好’!”身为汉儿的张瑴为奚、契丹贵族帮腔,特
别引起马扩的愤慨。他冷笑一声道。“张郎中,你的祖祖辈辈也须是我汉家的子民,
你颠倒认契丹为君父,口口声声‘贵朝我朝’,贵契丹人之所贵,我契丹人之所我。
真可谓数典忘祖,认敌为我。你自己纵不以为耻,俺马某却为你汗颜不止哩!”
马扩把张瑴骂了个淋漓尽致,不待他开口申辩,又抢在前面说,“再说那石敬
瑭算得什么?他本是沙陀族一名小酋枭捩鸡之子。为了要抢做儿皇帝,不惜把燕云
十六州之地赂割给契丹。却不知土地者,乃我家人民之土地,岂容得他们二人擅自
割送授受!这笔腌臜帐,今天正应该算算清楚。”
“这段公案确是两百年前的旧帐,”姚б惶砝┧档眉ぴ剑峙滤到┝嘶安�
好收篷,急忙出来转圜道,“如今两家以睦邻为重,且谈当前之事,休去提那旧话。
”
“姚太尉说得好轻松,你我之间尽可不提,只是千百万老百姓,两百年来受尽
苦难,旧创未复,新创又加,血泪斑斑,记忆永新,他们又怎能忘记旧恨?这民族
之恨,邦家之耻,正是涉及贵我两朝的根本大事。只要前帐未清,休说二百年,再
过二百年,也要讲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