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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都是萧干闻所未闻的。其实他也来自草原,在那广阔的天地中扎下很深
的根,只是多年来在中原过的贵族生活把他身上的泥土青草气味冲刷掉了,他的耳
目受到堵塞,他的胸襟变得狭隘。如今耶律大石的一席话,不觉引起他的雄心牡志,
使他勇气陡增。
“林牙说得如此气壮山河,俺听了也自开拓心胸,长了志气。恨不得身长双翼,
飞到天西漠北那片广袤天宇中自由翱翔,鹰击鹘突。”可是他毕竟是障碍重重的,
一时还舍不得目前这个锦衣玉食、雄踞虎帐的生活地位,当他的思想一回到现实世
界,就又不禁气馁起来。这时他又不得不想起他的衣食根子的皇后妹子。他继续说
下去时,不由得把调子降低了。“只是朝廷与宋使已有成约。俺等一动手打起来,
岂不使国主、皇后失信于人,坏了朝廷大计?”
“大王这话还是鳃鳃过虑。”大石林牙豪爽地笑起来,“岂不想到和议不成,
还有一个朝廷,和议若成,举国降人,举动不得自由。到了那时还是什么国主、皇
后、四军、林牙?大家都做了宋人的阶下之囚,还有什么大辽的江山社稷?此事俺
日夜筹思,虑之已熟,不管大王下不下令,俺已下定决心,只今夜就要拼死出击。
一战得胜,这是祖宗之灵,社稷之福,大家都得到好处。万一战败,俺拼着捐此微
躯,”他左手按住剑鞘,右手做一个拔剑自刎的姿势,加重语气道,“尽忠朝廷。
这一遭出兵掩击之计,皇后、大王都可推在俺耶律大石一人身上,与你们无干。那
时要战、要和、要降,就悉凭你们作主了。”
耶律大石这番话说得意气奋发,热血沸腾,萧干也大受感动。
“既要发动掩击,自应由俺负责,岂可令林牙独自承担罪过?不然,俺夔离不
还成什么人?”这时,他也已下了决心,猛击一下桌子说,“林牙既有准备,今夜
俺们便动手。林牙指挥东路,俺亲自指挥西路,两头并举,务要把种师道打得落花
流水。只是俺那亲妹子呀!为了宗庙社稷,俺可顾不得你了。”
亲妹子皇后是萧干思想中的最后一道障碍,耶律大石还得花些工夫把这道障碍
扫除了,才能使萧干以全力投入战斗。一个统帅的决心是耶律大石要想打赢这一仗
必须争取的条件,何况他直接指挥的奚军,也是临敌决战中的一支强大力量,它们
只听他的命令。
“发动掩击,正是为了保护皇后圣驾,四军怎的把话说颠倒了?”接着他危词
耸听地说,“大王可知道朝廷内的汉儿们,正要借和议为名,邀取富贵,断送皇后
咧!”
“岂有这等样事!”萧干愕然地说,“汉儿们身为朝廷大员,久食我家之禄,
怎能见异思迁,无良至此。林牙这话,可有的据?”
“俺没有真凭实据,怎好在大王面前信口胡说?大王看看这封信函就明白了。”
耶律大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函,略作解释道,“大王可知道十年前逃亡南去,尽输
我朝虚实,卖国叛主,目前正在童贯身边参谋军事的赵良嗣是谁?这个赵良嗣就是
李处温的嫡亲表侄,曾为光禄卿的马植。马植在我朝时,内行秽恶,不齿于人,不
想一头钻进童贯的门路,做到南朝的龙图阁学士。这封书函是俺在前线,从两个潜
入我境的汉儿身上搜获的。这马植叛国求荣,姑置不论,谁想那李处温身为国家柱
石,十年前就与马植勾结一起,沥酒设誓,意图叛国。这书函里面不是写得明明白
白?”
“这厮们如此可恶,真该碎尸万段。”萧干读了信,不禁咆哮如雷道,“林牙
早已搜得它,怎不送呈皇后去告发?”
“俺职司军务,未便过问朝廷政事。况且皇后亲信李处温,凭着这一纸书函,
也未必就能治倒他!”耶律大石极力抑制住一个已经出现到他口角边的微笑,保留
了一句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向萧干明说的话,反而一本正经地说,“如今事实俱
在,大王看了信,按图索骥,就可知信中所说的都非虚言了。”
“怪道萧遇鲁回来说,在御前会议中,李处温力主和议,”萧干忽然变得聪明
起来,这是把一块糖糕放在手边,让他自己抓起来吃的婴孩式的聪明,“想必是这
番宋使马扩晋京,又搭上了李处温的关系,才能荧惑圣听,达成举国降人之议!”
“大王所策甚是。”耶律大石像夸奖一个能够用自己的手去抓糖糕吃的婴孩一
样夸奖了萧干。然后他又故作惊人之笔地说,“宋使马扩大胆,胆敢派人混进宫禁
去勾结李姡兀 �
“这还了得!李姡д乒茏殴尬溃退问构唇嵋黄穑癫灰<笆ス �
萧干骇然问道,“这样的机密事,林牙怎生知道的?”
“这个俺自有办法,大王不必多问了!”
“林牙洞烛一切,无所不知。可知道左企弓、康公弼等汉儿可曾与他们伙同一
气,密谋叛国?”
“左企弓、虞仲文、康公弼一伙别有打算,他们早与金人勾勾搭搭,书函亲信,
私下往来,已非一日。大王没听萧遏鲁说,他们在御前会议中力主降金吗?”
“降宋可恶,降金更为可恨,总之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干越想越
气恼,不禁双脚直跳,恶狠狠地骂道,“这厮等如此歹毒,不念朝廷对他们多年豢
养之恩,一有风吹草动,就想出卖宗庙社稷。如此负恩之人,猪犬不如,留着他们
何用?”
“祖宗手里,只让汉儿们当南面官,管些没要紧事。”耶律索性再激他一激,
把这篇文章做得淋漓尽致,“谁料到近年来,狐鼠横行,窃据要津,擅与庙议,颠
倒过来掌握俺等的生死大权,绝了国家的命脉。大王想想,如果让此辈狼子野心得
逞,国主,皇后还有葬身之地吗?俺力主出击,还不是为了保护可敦②圣驾的安全。
”
耶律大石故意用了一个契丹词来称呼皇后,表示他对皇后的忠心耿耿和对汉儿
们的深恶痛绝。萧干果然霍地站起来,一声怒吼,犹如一头猛兽在林樾之间嘶呜,
使得整个山谷都震动起来。他紧握着拳头,很快地在密室里环行,似乎要把这些卖
国贼都放在拳头里捏个粉碎。萧干的理智是属于别人的,他的感情也受到别人的操
纵,只有力量才是他自己的。在他的铁拳下,一切都可以变成齑粉。
“明日宋使马扩来到军前,”他忿然地发令道,“就传俺的将令,把他杀了。
王介儒一行都扣押起来。然后回戈京师,就要在两日之内,尽诛鼠辈。斩草除根,
绝了内应,才叫俺夔离不出胸中一口无穷之气。那时再定出兵掩击之计。”
耶律大石交替地使用理智和感情两根鞭子,驯服了这头威猛的狮子,完全达到
自己的战略目的。但是掩击宋军是他的主要目标,今夜就动手出击,是他选择下最
合适的时机,这两点万万不能受萧干的一时冲动的干扰而改变。他劝萧干冷静下来。
“大王何必忙在一时?”他自己也显得十分冷静地劝告道,“这许多汉儿岂是
一时杀得尽的。李处温俺早已派人监视了,还怕他飞到天上去?处置他们的事,等
候击败了宋军再说,此刻要紧的是部署午夜后出击的大事。”
“刚才不是已与林牙商议定当了,西路出兵,都包在俺夔离不身上。这通筹全
局、左右策应之事,就烦林牙代俺操心了。”
形势决定了萧干不得不把全局的指挥权交出来。耶律大石当仁不让地慨然说道:
“既然大王以指挥全局之事相舁,俺责无旁贷,大王快把萧斡里剌召来,待俺
向他发号施令。”
这时已接近午夜。
这场简单的谈话,好像一阵隐隐的雷鸣,从远处滚来,成为一场血战的前奏曲。
隔不多时,它就把战争的暴风雨带来了。
(二)
五月廿六日丑初到卯初之间,经过半夜准备的辽军(或者说得正确些,始终处
于紧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出击的辽军)行动起来,在东起兰沟甸,西迄范村,绵
亘四十多里的沿河阵地上,选择了七八处渡口,先后渡过白沟河,发起全面攻击。
这是一个晴朗的、标准的北方炎热的日子,但在太阳还没出来前,沿河地区不
时吹来一阵阵凉意袭人的风。夜,好像一块没有完全收拢的黑暗的幕布,始终透露
出一线亮光。一队队辽军在那神秘的、透着亮光的黑夜里,越来越多地从原来驻扎
的营房里涌出来,集中到指定的渡口去。他们兴奋地准备渡过这一条他们渴渡已久
的界河,大战一场。
虽然绝大部分的辽军都有着出击的思想准备,虽然耶律大石的军事计划经过缜
密的考虑和紧张的部署,在实施过程中,大家都力求按照计划,有步骤有秩序地正
确执行,可是他们仍然做不到这个。因为任何一场战争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样,按
照预先绘制的施工图就能精确地建造起来。各式各样事前难以预料到的因素,阻挠
和改变了原定计划,使它无法全面、正确地执行。有的队伍在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以
后,忽然又发生新的情况,推迟了出发的时问。有的队伍在顺利前进中被其他交叉
地行进的队伍阻挡了去路,不得不在混乱中停下来等侯。应当集中到甲处渡口来的
部队,由于在黑暗中迷失了道路,随着别人的队伍集中到乙处渡口来了,两个队伍
并在一起,变成为一支强大的攻击力量。原来指定的丙处渡口,忽然发现事前没有
估料到的障碍,部队自动转移到原定计划中没有的、而且确比原定计划要好得多的
丁处渡口待渡。他们未经请示上级,因为他们找不到上级在哪儿,他们也没有接到
新的命令,因为上级也找不到他们,不了解他们对计划的实施情况。大家遵奉着比
计划更有权威性的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形,通过大众与个别人的意志,临时作出决定
和修改,兴高采烈地准备渡河。
按照计划在何时何地渡河作战,这还是次要的,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渡河作战,
这才是最重要的。耶律大石作为全军的统帅,其重要的贡献不在于制订出这样一分
出击计划,而在于他了解、掌握、培养、扩大了战士们的这种情绪,并且把它集中
使用在突然的一击上。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把握胜机。
但这不是说作战计划就不重要了。
计划没有被精确地执行,而且事后证明,被临时修改的计划的大部分都比上级
原来规定的更加符合实际,更加具有实施的可能性,但它毕竟是自发的,不是出于
领导者的统一意志,没有经过全面平衡。因此在渡河之初,各处渡口都出现了不是
耶律大石事前估计到的程度不等的混乱,这给予宋军以可乘之机,但是辽、宋双方
的战士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骚动的辽军一心只想渡河去攻击宋军,没有想到自己
也处在被攻击的危险中。防守的宋军很早就发现有大批辽军从后方出动,集中到河
沿来准备渡河,有的已在开始渡河。防守部队急忙把这个警报一层层地转报上级,
自己守住阵地。眼看辽军的活动越来越颓繁了,却没有采取任何阻击行动来阻止敌
军的渡河。
这是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
假使宋军是士气旺盛的、是坚强的,假使他们处在一场常规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