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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个月没有吸烟;烟瘾的苦恼非言语所能形容。我从九岁起就抽烟。。。。。。开头二年只是偷偷地抽;在这以后;便公开地抽。。。。。。也就是说;在我爸爸死了以后。离队门口三十步我就抽起烟来;非常快活。我现在记不得那雪茄是什么牌子的;也许不是上等烟;不然的话;先抽的人不会这么快便扔掉。不过我认为这是做得最好的雪茄烟了。那先抽的人;如果有三个月没有抽一口烟;就会跟我一样这么想了。我毫不羞愧地抽那个烟屁股。要是今天的话;我一定会引以为羞;因为如今比那时候文雅些了。不过我还是一样会抽的。我了解我自己;也很了解人类;因而知道会这么干的。
在那个年代;本地雪茄那么便宜;谁都买得起。加思先生办了一家大的烟厂;还在村子里开了一个小店零售自己的产品。他有一种牌子的雪茄;甚至最穷的穷鬼也买得起。他把这种牌子的烟积存好多年;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好;内里却腐烂成灰;把它一掰为二;便像一股烟雾一样飞出来了。这个牌子因为极端便宜;便非常流行。加思先生还有别的牌子的便宜烟;有些烟很坏;不过其中最糟的牌子可以从它的名字上看出来。这名叫〃加思的讨厌货〃。我们经常用旧报纸来换这种牌子的烟。
村子里另外有一个小店;从条件来说;对身无分文的孩子;可说是很友好的。那是一个孤孤单单愁眉苦脸的驼背小个子开的。只要我们从村子的唧筒里提一桶水给他;不管他是不是需要水;我们总能得到一些雪茄烟。有一天;我们发现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我们便耐着性子等他醒过来。这也是我们的习惯。不过这一回他睡得太久了;最后我们也失了耐性了;我们试图弄醒他。。。。。。可是他死了。那时候我们是多么惊恐;这我至今还记得。
在我刚成年的时候以及我中年的时候;我经常以改过自新来自寻烦恼。不过我从没有为此而懊悔过;因为;不论因此而剥夺享受的时间多长或多短;每次我恢复恶习以后所得到的快感;总要胜过我为此而付出的全部代价。
正是在那遥远的往昔的年代;吉姆。沃尔夫到我们那里来了。他是谢尔比维尔人。那是个小村子;在乡下;离这里三四十英里地。他带来了当地人的温柔。文雅与朴素。他快十七岁了;这个庄重。文弱的少年;为人可靠;诚实而高尚;真是叫人喜爱得恋恋不舍。他又那么怕羞。他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好长时间;可就是克服不了这个特点。在任何妇女面前;他总是局促不安;即使是在我那善良。文静的妈妈面前也是这样。至于要和任何一位女孩说话;那是根本谈不到了。
像这样的人;却发生了不幸的事。有一个冬天晚上;我姐姐举行一次糖果会。拿参加这个会来说;我太小;吉姆太腼腆。我很早就得上床;吉姆自愿跟着上床去。他的房间在屋子新造的那边;窗口对着添筑的房屋L型的屋顶。屋顶上积雪已有六英寸深。雪已经冻起来;和玻璃一般的滑。在屋脊上边;耸起一个矮矮的烟囱。在月夜;那是叫春的猫喜欢逗留的去处。。。。。。而那时是一片月色的夜晚。在烟囱下边的屋檐下;是干枯的葡萄藤。那里正是舒适的去处;一两个钟头以后;爱闹爱玩的年轻男女便围在葡萄藤顶棚下;把装饮料和滚烫的糖食的托盘放在冰冻的地上凉一凉。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开玩笑。。。。。。但听得笑声响成一片。
这时候;一对不规矩的老雄猫爬到烟囱上吵了起来;也正是这时候;我实在睡不着了;就到吉姆的房间里去。他醒着;正在为了讨厌的猫叫声生气。我以嘲笑的口气问他;为什么不爬出去把猫赶走呢。他给激怒了;鲁莽地说谁出两毛钱他就干。
这是句轻率的话;也可能一出口就后悔的。但是;已经迟了。。。。。。说了话就得算数。我了解他。我知道;只要激将法搞得好;纵然折断颈骨他也不反悔。
〃哦;当然你会干!有谁怀疑啊?〃
这话惹恼了他;他发作了;很生气地说;〃也许正是你怀疑。〃
〃我?哦;不!我哪有这念头。你总是干得漂亮;在口头上。〃
他真的发脾气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棉纱袜子;动手把窗子推上去;怒气冲冲地声音颤抖地说:
〃你以为我不能。。。。。。是你!请想一想你责怪些什么。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哩。我给你颜色看看!〃
窗子老是往下掉;总是推不上去;真把他给气坏了。
我说;〃没有什么;我托住好了。〃
说实在的;我为了帮他一手;什么事都肯干。我只是个孩子;一心想着能有好戏看。他小心地爬出去;贴住窗口;放稳了脚;然后沿着亮亮的屋脊;一边一只手;一只脚;冒着极大的危险;四脚着地地爬着往前走。在今天;也许我还会像当年那么赞赏的。不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寒风拍打着他细腿上的短衬衫;那水晶一般的屋顶;在月色的光华中;像大理石那样闪闪发光。那些无动于衷的猫;在烟囱上直直地坐着;机灵地打量着对方;摇晃着尾巴;发着呜呜声。吉姆轻手轻脚小心谨慎地爬过去;一路爬;那短衬衫一路拍打着;而葡萄藤顶棚下爱闹爱笑的年轻人对此全不知情;不适时宜的笑声破坏了这庄严的气氛。吉姆每滑倒一次;我就抱一次希望;不过他总是往前爬了一步;叫人大失所望。最后;他够得着了。他歇了一下;小心地站起来;细心地估了一估距离;然后使劲一抓;想抓住那只靠近些的猫。。。。。。没有抓住。当然他身子失去了平衡。他四脚朝天;背着地;像个火箭一般;先从屋顶往下冲;然后穿过枯藤;一屁股掉进了客人聚集的那十四只盛着滚烫糖食的托盘堆里。。。。。。他又是这么个穿戴。。。。。。这个穿整齐了还不敢朝姑娘家看一眼的小伙子。人们顿时乱了起来;只听得一片尖叫声。吉姆急忙冲上楼梯;一路上只见从破碎了的陶器中沾来的汁水从身上滴下来。
事情结束了。不过对我还没有结束;虽然我当时以为是结束了。十八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我从加利福尼亚到纽约去。当时;我一事无成;无意间闯进了文艺界。这是一八六七年年初。人家出一大笔钱要我给《星期日信使》周刊写点什么;我就写了《吉姆。沃尔夫和猫》的故事。我还为此赚到了钱。。。。。。二十五块。也许太多了些;不过我没有吱声;因为我当时不像现在这么细心。
一两年后;《吉姆。沃尔夫和猫》改头换面在田纳西一家报纸上发表。。。。。。新在拼音上。是假托以南部土话写的。故事的剽窃者在西部享有盛名;极有声望。我看这是理该如此。他写了一些极妙。极滑稽的东西;写得极流畅。他的名字我记不住了。
几年过去了;原来的故事又突然出现了;以原来的拼音到处流行;上面有我的名字。马上;先是一家报纸;后来有另一家报纸竭力攻击我;说我从田纳西那个人那里剽窃了《吉姆。沃尔夫和猫》。我遭了一顿痛骂;可是我不在乎。反正是那一套嘛。再说;在这以前;我早就学到了这个道理:遭到了诽谤;还大事张扬;那是不聪明的;除非张扬起来能得到什么很大的好处。诽谤很少能经得住沉默的磨损的。
雷缪斯叔叔还活着;他一定有一千多岁了。我知道;一准是这样。因为大概上个月(写于一九○六年十月十六日。。。。。。。原编者注)我在公开刊物上看到了他的新照的照片。在这张照片上;他的模样明显地是带着地质学的特色的。并且人们看得很清楚;他正想着他年轻时经常一起玩的第三纪产的乳齿象和蛇颈龙。
我看见雷缪斯叔叔恰好有一世纪的四分之一了。他到哈特福德我们家来看望我们。苏西和克拉拉张着大眼睛满怀崇敬地盯着看他;因为我给小家伙们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怕人的印象。。。。。。我每晚把故事读给她们听;因而她们对这本书都背得出了。。。。。。我偷偷地告诉她们;他是真正的雷缪斯叔叔;只是化了妆的;好让他能从大门走进人家的屋子。
他是我所遇见过的最怕羞的成年人。有人在的时候;他就不声不响;仿佛很受罪似的;要到人家走开才罢。不过他很可爱;因为不朽的雷缪斯眼睛里流露着温柔。宽厚;而脸上则透露出了他性格中的仁慈与诚恳。
也许吉姆。沃尔夫和哈里斯一样怕羞。这仿佛不大可能;可是回顾五十六年前的事;思量一下吉姆。沃尔夫;我不得不认为他是这样的。虽然他十七岁;而我十四岁;可是他比我怕羞四倍。他吃住在我们家里;可是在我姐姐面前;他总是缄口不言;甚至当我文静的妈妈跟他说话时;他只能在惊恐之余;用单音节语言结结巴巴地答话。只要有一个姑娘在房间里;他就不敢进去;怎么劝说也不行。
有一次;光他一个人在我们家小客厅里。这时走进了两位庄重的老太太拦路坐了下来。吉姆要逃出去;非得走过她们身边不可。他当时的感觉;仿佛要走过哈里斯的九丈长的蛇颈龙一般。过不久;我走了进去;见这局面很好玩;就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看着吉姆受罪;这样来开开心。一会儿;我妈妈跟着进来了;在客人们身边坐下说起话来。吉姆直挺挺坐在椅子里;有一刻钟之久一丝一毫也没有移动。。。。。。不论格兰特将军(格兰特将军(1822—1885);美国南北战争中北军名将;美国第十八任总统。)或者一具青铜像;怕也难以保持这般纹丝不动的姿势。我指的是身子和四肢;至于脸部;那就不一样。从脸部瞬间的表情看来;仿佛发生了什么事。。。。。。什么非同寻常的事。脸上的肌肉突然抽动;歪扭了一刹那;一下子又消失了;毫无痕迹可寻。抽动慢慢增加了;不过脸部外边的肌肉没有丧失硬度;也没有透露出吉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如果他正有什么事的话。而我很清楚;确实出了事。后来;两行眼泪从抽动着的两颊慢慢淌下来。不过;吉姆坐着不动;随眼泪往下流。接着;我看到他的右手偷偷从大腿移近膝盖然后使劲抓住了衣服。
他抓的是一只黄蜂。正有一大群黄蜂沿着他的腿一边往上爬;一边四处眺望。他每往后闪缩一次;它们便狠狠地蜇一次。。。。。。就这样;在一刻钟中间一堆接着一堆旅游者爬上了吉姆的大腿;而对他在不幸之中稍稍有点闪缩。扭动;则颇为不满。后来他觉得实在受不住了;才想起可以用手指捏紧叫它们蜇不起来。有很多次;他对付得很成功;不过付了很大代价。因为他看不到黄蜂;便很可能自以为抓准了;可事实上却抓错了。这样;垂死的黄蜂便狠狠蜇他一口;让他能好好记住这回事。
即使老太太们整天待在那里;即使密苏里州所有的黄蜂都来了;都往吉姆的腿上爬;除了吉姆。黄蜂和我以外;谁也不会知道。他准会一直坐到太太们告辞。后来她们走了;我们走上楼去;他把衣服脱了下来。他的腿可真是好看。仿佛一大片都嵌进了一个个衬衫钮扣;中央是一个个发红的洞眼。这痛苦是受不住的。。。。。。不;可能早就受不住了;但是太太们在场给他带来的痛苦却更加难熬;相比之下;黄蜂的叮咬所引起的疼痛;反而很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