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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是学者的风采,其所言是较严密的科学论证。它的理论基础,系建立在进化论与个体心理的基点上,是很有说服力的。鲁迅在“五四”时是很少提出一个口号的,那时他对“主义”的兴趣,似乎不及弟弟。其时他是很悲观的,说理的冲动,更多地还是让位于一种沉闷的低语里。《热风》中也有慷慨陈词的一面,有亮色,但你却可以从中体味到无奈里的呐喊。因为先前的沉重,那声音,便格外抑郁、悲慨。所以,呐喊的调子,比周作人要有感染力。《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说: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7]
从周氏兄弟不同的行文中,我感到了在对人的个体感受中不同的一面。鲁迅是背负着苦难而诉说人生的,周作人则是常态人生的自语。鲁迅的身上,多是尼采、史密斯、达尔文式的气息,周作人则除了蔼理斯、弗理则外,杂以西洋诸多温和的人道主义色泽。鲁迅多东方的特征,所以你常可以在他那儿听到佛的声音,无边的压迫感和忍辱感在散漫着,周作人却是世界的、儒学气的。周作人看问题,往往从东西方的角度,以人类共同的法则认识客体。如文明只有一个,不分东方西方,只分先进落后。人性也是这样,西方人也有迷失的时候,只不过觉醒得早于东方,我们赶上便是。横亘在周作人上空的,有时是一种普遍的价值法则,他对人类的整体性殊多想法,所以尽管亦孤独悲观,而作为一种理性的审视,则多为中和之态,喜不偏不倚之状。这里可以找到鲁迅与周作人后来分道扬镳的一个线索。因为鲁迅是站在东方被压迫者的角度思考问题的,引进尼采的强力意志和史密斯的社会学观点,便是自然之事。而周作人从人类的普遍立场出发,则不可避免排斥偏激,以温和手段校正东方文明的弱点。周作人后来翻译希腊文化著作,亦有此意。他于尊敬人的个性前提下,喜欢广泛译介诸家之长,以补自己之短。鲁迅在涉猎域外文明时,范围不及周作人,是该承认的事实。他后来受德国哲学与苏俄文化的吸引,其过程,对欧美的自由主义文化,便少有了解。他永远不会像周作人那样,恪守己身,反对压抑个性主义的各种社会运动。鲁迅晚年介入社会团体运动,热情关注共产主义文化,恐怕多是从东方被压迫者的立场出发的。可以看出,在“被近代化”的过程中,周氏兄弟由开始的并肩合作,文化启蒙,到后来各自东西,既有个性气质的因素,也有接受异域文明的视角和接受对象的区别等因素。在东西方文化交汇的过程中,人无法自主地决定自己,而更多的是被其所选择的文化所规范。在谈及周氏兄弟的个体差异时,这一点,也同样不能忽略的。
倘若要系统了解周氏兄弟接受现代文明、自觉地“被近代化”的过程,我想一是看其译著的选择,二是看其创作的态度,三是对待政治的立场。在译著的选择上,我们知道,早期二人是一致的,后来鲁迅倾向于苏俄文化,而周作人则对希腊、日本乃至俄法诸国均抱兴趣。创作上,鲁迅先是冷峻,而后绝望、挣扎乃至战叫,其文脉很带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痕迹,在周作人看来,这里有虚无的成分。周作人则一直散淡自由,后趋于绅士风味,把苦涩吞在肚中,不和黑暗直接肉搏,仿佛一个空手道者,俨然成趣地躲在苦雨斋中。而在对政治的态度上,鲁迅后来相信可以通过社会运动,达到一种社会的进步,所以他后来站在了左翼文化队伍的一边。而周作人则主张个体的自由,不管什么运动,干涉个体自由,便属非人道之举,所以周作人的立场属于人们所说的自由主义派。
鲁迅的翻译理论是颇值得回味的。他和周作人在立脚点上,常有共同的地方,但往往不是止于趣味与思想的静观,他的译介过程,我总感到一种悲凉的心绪在涌动着。读他的诸多译后记,似乎有一根历史之绳在牵着他,永远那么紧皱眉头,不忘对国民性的拷问。读一读《出了象牙之塔》的后记,看一看《苦闷的象征》的引言,便仿佛是史密斯在《中国人气质》中所企盼的那样,有一种民族自省的精神。鲁迅的译文大多被苦恼的色泽包围着,他几乎没有译过什么轻松、消闲的作品,从《域外小说集》开始,他选择的对象,多是悲苦孤独者。既然是欲改造民族性格,何以不多输入一些健朗、幽默、快慰的文化,而偏偏是迦尔洵、安德列夫、爱罗先珂、法捷耶夫一流?而在日本作家中,看重的是夏目漱石、森欧外、有岛武郎、芥川龙之介。尤其有趣的是,对厨川白村别有情缘,其译介的热情与用功,在他的翻译生涯中,是较突出的一类。鲁迅大约不爱美国式的轻松,作为一种文化建设,他觉得那些充满心灵的自语和搏斗的书籍,是中国所亟须的。《出了象牙之塔》一书,多处揭示了日本的缺失,作者敢于正视本民族的勇气,鲁迅大为赞扬。所以,重要的在于,启发中国人有一种态度,一种认识自我、解剖自我的勇气。从异国人的潇洒的自省意识中,鲁迅感受到了中国人到底缺少的是什么。他说:
我译这书,也并非想揭邻人的缺失,来聊博国人的快意。中国现在并无“取乱侮亡”的雄心,我也不觉得负有刺探别国弱点的使命,所以正无须致力于此。但当我旁观他鞭责自己时,仿佛痛楚到了我的身上了,后来却又霍然,宛如服了一帖凉药。生在陈腐的古国的人们,倘不是洪福齐天,将来要得内务部的褒扬的,大抵总觉到一种肿痛,有如生着未破的疮。未尝生过疮的,生而未尝割治的,大概都不会知道;否则,就明白一割的创痛,比未割的肿痛要快活得多。这就是所谓“痛快”罢?我就是想借此先将那肿痛提醒,而后将这“痛快”分给同病的人们。
著者呵责他本国没有独创的文明,没有卓绝的人物,这是的确的。他们的文化先取法于中国,后来便学了欧洲;人物不但没有孔,墨,连做和尚的也谁都比不过玄奘。兰学盛行之后,又不见有齐名林那,奈端,达尔文等辈的学者;但是,在植物学,地震学,医学上,他们是已经著了相当的功绩的,也许是著者因为正在针砭“自大病”之故,都故意抹杀了。但总而言之,毕竟并无固有的文明和伟大的世界的人物;当两国的交情很坏的时候,我们的论者也常常于此加以嗤笑,聊快一时的人心。然而我以为惟其如此,正所以使日本能有今日,因为旧物很少,执著也就不深,时势一移,蜕变极易,在任何时候,都能适合于生存。不像幸存的古国,恃着固有而陈旧的文明,害得一切硬化,终于要走到灭亡的路。中国倘不彻底地改革,运命总还是日本长久,这是我所相信的;并以为为旧家子弟而衰落,灭亡,并不比为新发户而生存,发达者更光彩。[8]
我从这悲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这颗灵魂的伟大。用别国的火,来煮自己的肉,使国人不再盲目地囚于历史的牢笼中,这是怎样的悲壮之举!这种心中裹着一团火的殉道感,在20世纪的文人中,是典型的代表吧?你读一读他的文章,从来没有悠然的自娱,永远是一种紧张,是对国人心灵的诘难,这种近于自虐又残酷地审视他人的目光,使我们常常获得一种猛醒的快慰。而在周作人那儿,是很少可以感受到这一点的。
但这并不是说周作人过于绅士,过于儒雅,他其实何尝不理解其兄的苦境?在对域外文化的译介中,周作人对鲁迅的了解,大约比同代的许多人都更要清楚。但他的性格和知识结构,决定了他不会像其兄那样具有强烈的参与感和承担感,像鲁迅似的在血与火之中承受苦难,且自愿在黑暗中战叫。鲁迅之于周作人,是可理解之,同情之,却难以学之。周作人在理性的层面上倾向于鲁迅的某些格调,但在情感达成方式上,不会也不可能做到自虐和自嘲。周作人似乎过于冷静,他的不动声色甚至使我对其内心的平和抱有一种怀疑的态度。他何以有着这样的超然?当面对诸多域外思潮和国内无边的苦海时,他的教授式的不动声色与娓娓而谈,确实表明了他文化观上的一种成熟。读周作人的译著和翻译介绍文章,总忘不了他那种温文尔雅的神姿,他似乎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告诉学生,这儿好,那儿对;不要这样,应该那样,等等。这种个性,在他那儿是有一个过程的。诚如他所说,在译介域外文化上,开始受林纾影响,后听章太炎的讲论,又发生了变化。面对诸多学术思想和外来文化,他喜欢得多,择其优点而用之。但思路因此变杂,便生出诸多烦恼。《山中杂信》云:“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共产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的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这困苦在青年时代如斯,晚年恐亦有其因素,不过后来稍淡而已。尽管是矛盾的心情对待外来文化,但希望用它们来改造中国人的气质,与鲁迅是相近的。所以他说:“凡有各国的思想在中国都应该介绍研究,与希伯来对立的希腊思想,与中国关系极深的印度思想等,尤为重要:现在因为有圣书译本的一层关系,所以我先将他提出来讲,希望引起研究的兴味,并不是因为看轻别种的思想。中国旧思想的弊病,在于有一个固定的中心,所以文化不能自由的发展;现在我们用了多种表面不同而于人生都是必要的思想,调剂下去,或可以得到一个中和的结果。”[9]这样的语气是温和的,与鲁迅比,在态度上至少是不带更强的色彩的。他的清醒和内省,严格说,与鲁迅比是不差上下的。
周作人对中国文化落后一面的认识,也异常的准确。但他对文化上的怨恨主义,却抱有一种警觉,不愿意以暴力的话语直面生活。在分析中国与俄国文化的时候,他叹道:“中国的生活的苦痛,在文艺上只引起两种影响,一是赏玩,一是怨恨。喜欢表现残酷的情景那种病理的倾向,在被迫害的国如俄国波兰的文学中,原来也是常有的事;但中国的多是一种玩世(Cynical)态度,这是民族衰老,习于苦痛的征候。怨恨本不能绝对的说是不好,但概括的怨恨实在与文学的根本有冲突的地方。”[10]周作人在这里一方面看到了中国文学或文化的某种症结,又表明了他的一种价值择取态度。否认怨恨,就精神基调上来讲,是现代人文精神可贵的东西,周作人可以说很早就领略了其中的要义。但倘若遇到黑暗的压迫,难道不反抗么?这是一个矛盾,他没有很好地处理好这一点,逃避仇视与苦难,其实往往招致更多的苦难。我想,至少在一点上,鲁迅高于弟弟。在中国这一特定的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