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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中国的小船-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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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朋友好像沉不住气了,因为在我和朋友对坐喝酒当中,她不时从我身后一闪探出脸来。
   “叫人心里不安啊!”
   “不要介意,”我说,“又没什么害处。”
   “那是那是。可有点心慌意乱。”
   “噢。”
   “到底从哪里背来的,那玩艺儿?”
   “哪里也不哪里。”我说,“只是,我一直考虑很多事情,顾不上别的。”
   朋友点点头,叹息一声。“知道的。以前你就这性格。”
   “呃。”
   我们很不来劲地继续喝了一个小时威士忌。
   “我说,”我问,“到底什么地方让你那么心慌意乱?”
   “就是说,总好像给老娘盯着似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显得大为不解,“因为你背上贴着的是我母亲嘛!”
   
   综合几个人的这类印象(我本身看不见她什么样),我背上贴的并非某个特定形象的穷婶母,而是能够随所看之人心中图像不断变换的类似乙醚的东西。
   对一个朋友来说,乃是去年秋天死于食道癌的秋田狗。
   “十五岁了,老得一塌糊涂。可干嘛偏偏得什么食道癌呢?可怜!”
   “食道癌?”
   “是的,食道里的癌,够受的!这玩艺儿可千万别沾我。成天唏唏嘘嘘地哭,甚至声音都发不全。”
   “唔。”
   “真想给它来个安乐死,但母亲反对。”
   “那又何苦?”
   “天晓得!肯定是不想玷污自己的手吧。”他兴味索然地说,“靠打点滴活了两个月,在贮藏室的地板上。地狱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狗。胆小,见人就叫,百无一用,光是讨人嫌。皮肤病都得了。”
   我点点头。
   “倒不如不是狗,托生为蝉什么的说不定对它更幸福——怎么叫也不让人讨厌,又不至于得皮肤病。”
   然而它依然是狗,口里插着一根塑料管贴在我背上。
   对于一个不动产商来说,则是很早以前的小学女老师。
   “昭和二十五年(注:一九五○年。),记得是朝鲜战争开始那年,”他边说边用厚毛巾揩脸上的汗,“她带我们班,带了两年。令人怀念啊!怀念归怀念,实际上差不多忘光了。”
   看样子他把我当成了那位女老师的亲戚或别的什么人,劝我喝冷麦茶。
   “想来人也够可怜的。结婚那年丈夫就给抓去当兵,坐运输船途中‘嘣’一声完了。那是昭和十八年。她一直在小学教书,第二年空袭当中身上着了火,从左脸颊烧到左臂。”他用指尖从左脸颊往左臂划一条长线,一口喝干自己的麦茶,再次拿手巾揩汗。“人像是蛮漂亮,可怜啊……性格都好像变了。若是活着,也怕快六十了。是的,是昭和二十五年……”
   
   这么着,如同绘制街区地图或安排婚礼座席,穷婶母的范围以我的背部为中心一圈圈扩展开去。
   但与此同时,一个人又一个人如梳齿脱落一样从我身边离去。
   “那家伙本人倒不坏。”他们说,“问题是每次见面都不得不看老娘(或死于食道癌的老狗或留下火烧伤痕的女老师)那张让人心慌的脸,实在吃不消。”
   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牙医的椅子。谁都不责怪我,也不怨恨我,却又全部躲避我,偶尔见面也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赶紧逃之夭夭。跟你在一起觉得挺别扭的——一个女孩老实说道。
   不是我的责任。
   知道。说着,她难为情似的笑笑。若是你背着立伞架什么的,我想倒还可以忍受……
   立伞架。
   也罢,我想,本来我就不善于交往,较之背什么立伞架活着,眼下这样岂不好得多!
   另一方面,我陷入了不得不应付几家杂志采访的困境。他们每隔一天来给我和婶母拍照。一旦她的相照不好,对方便气急败坏,提一大堆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本身当然不会翻看刊登这类报道的杂志,如果翻看的话,肯定把绳子套到脖颈上去。
   一次还上过电视的晨间节目。早上六点就被拖下床,用车拉去演播室,喝了杯不知什么味道的咖啡。主持人是个仿佛能从身体此侧看到彼侧的中年播音员,每天笃定刷六次牙。
   “好了,这位是今天早晨的嘉宾……先生。”
   鼓掌。
   “早上好!”
   “早上好!”
   “呃——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得……先生背上了穷婶母。请您谈一下事情的经过和个中辛苦……”
   “其实也谈不上有多么辛苦。”我说,“既不重,又不至于把我敲骨吸髓。”
   “那么肩酸背痛什么的……”
   “没那回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赖在那里不动的呢?”
   我简单介绍了独角兽铜像广场上的事,但主持人似乎没能吃透我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清清嗓子,“您坐在池边,而池中潜伏着穷婶母,穷婶母附到您背上去了——是这样的吧?”
   我摇摇头。说到底,人们所需求的不过是笑话或蹩脚的鬼怪故事罢了。
   “穷婶母不是幽灵。既不会潜伏在什么地方,又不至于附到谁身上。不妨说,那仅仅是词语。”我很无奈地予以解释,“只是词语。”
   谁也不置一词。
   “也就是说,词语这东西类似连接意识的电极。只要通过电极持续给予同一刺激,那里必然发生某种反应。反应的类型当然因人而异,就我而言,则类似独立的存在感,恰如舌头在口中急剧膨胀的感觉。而附在我背上的,归根结蒂乃是穷婶母这一词语,既没有含义又无所谓形式。说得夸张些,好比概念性符号。”
   主持人一副不无困惑的神色。“您说既没有含义又无所谓形式,然而我们可以在你背部清楚地看见某种形迹,我们心中因之产生各所不一的含义……”
   我耸耸肩:“所谓符号便是这么个东西吧。”
   “果真如此,”年轻的女助手打破了僵局,“如果你想消除,就能以自己的意志把那个印象或者存在什么的随意消除喽?”
   “那不可能。一度产生的东西,必然脱离我的意志而存在下去。”
   年轻的女助手现出费解的神情,继续发问:“比方说吧,您刚才所说的词语,莫非我也能将其化为概念性符号不成?”
   “能的。”我回答。
   “假如我,”主持人此时插嘴进来,“每天无数遍重复概念性这个词语,那么我背部就迟早可能出现概念性形迹,是吧?”
   “想必。”
   “概念性一词转化为概念性符号啰?”
   “完全如此。”演播室强烈的灯光弄得我头开始痛了。
   “可是,所谓概念性究竟是怎么一副尊容呢?”
   不晓得,我说。这个问题超出我的想象力,光是穷婶母一个人已经压得我够呛了。
   
   当然世界上滑稽是无所不在的,有谁能从中逃脱呢?从强烈灯光照射下的演播室到深山老林中隐士的草庵,一切皆然。我背负穷婶母在这样的世界上踽踽独行。无须说,即使在如此滑稽的世界上我也是格外滑稽的,毕竟我背着一个穷婶母。如那个女孩所说,索性背一个立伞架什么的或许更为合乎情理。那样一来,人们就有可能把我算作同伙,我势必每隔一星期改涂一遍立伞架的颜色,出席所有的晚会。
   “噢,这星期的立伞架是粉红色嘛!”一个人说。
   “是啊,”我应道,“这星期的心情是粉红色立伞架式的么!”
   招人喜爱的女孩子们没准也会主动搭话:“嗳嗳,你的立伞架漂亮得不得了哟。”
   同背负粉红色立伞架的男人同床共衾,对她们来说也无疑是一场美妙的体验。
   然而遗憾的是,我背负的不是立伞架,而是穷婶母。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我和我背上的穷婶母的兴致迅速淡化,最终只留下些许恶意而彻底消失。归根结蒂——如我的女友所说——任何人都不会对什么穷婶母怀哪家子兴致。最初的一点点好奇走完其应走的路,剩下来的只有海底般的沉默。那是仿佛我同穷婶母已经融为一体的沉默。
   
   3
   
   “看到你出场的电视节目了。”我的女友说。
   我们坐在上次那个水池边。有三个月没见她了,现在已是初秋时节。
   “好像有点疲倦。”
   “是啊。”
   “可不大像你哟!”
   我点点头。
   她把长袖运动衫在膝头叠起好几次。
   “你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穷婶母了么,好像。”
   “好像。”
   “如何,感觉如何?”
   “像是掉在井底的西瓜。”
   她像抚摸猫似的抚摸膝头叠得齐整整的柔软的运动衫,边摸边笑。
   “对她有所了解了?”
   “多多少少。”
   “那,可写了点什么?”
   “没有。”我稍微摇了下头,“根本写不出,怕是永远写不出了。”
   “怯阵了哟!”
   “觉得写小说好像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如你那次说的,我对什么都奈何不得。”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子。
   “嗳,问我点什么。或许能多少帮你点忙。”
   “作为穷婶母的权威?”
   “那自然。”
   不知从何处问起。半天才想起一个问题。
   “我时常心想,当上穷婶母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问,“这穷婶母么,是生下来就是穷婶母呢,还是穷婶母式的状况犹如蚂蚁地狱一般,在街头张开大嘴把过路人一个接一个吞下去变成穷婶母呢?”
   “彼此彼此。”她说。
   “一码事?”
   “嗯。就是说,说不定穷婶母自有穷婶母式的少女时代、青春时代,也可能没有,有没有都无所谓。世上肯定充满了几百万条之多的理由,生有生的几百万条理由,死有死的几百万条理由。理由那玩艺儿多大一堆都能摘到手,但你追求的不是那玩艺儿,对吧?”
   “不错。”我说。
   “她存在,如此而已。”她这样说道,“往下是你接受不接受的问题。”
   我们再不说什么,就那样在池边久坐不动。秋日透明的阳光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小巧的阴翳。
   “不问问我在你背上看见了什么?”
   “在我背上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她微微笑道,“只看见你。”
   “谢谢。”我说。
   
   自不待言,时间将平等地掀翻每一个人,一如御者将老马打倒在路旁。然而那打法又极端安静,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的被打。
   然而我们还是可以通过这个不妨比喻为水族馆玻璃窗的穷婶母,切近地目睹时间的流逝。在逼仄的玻璃箱内,时间像挤橘汁一样挤着婶母,挤到再也挤不出一滴为止。
   吸引我的,便是她身上的这种完美性。
   真的再也挤不出一滴了!
   
   是的,完美性就好像密封在冰河里的尸体,坐在婶母这一存在的核心部位。不锈钢一般壮美的冰河,恐怕只有一万年的太阳才能使之融化。但穷婶母当然不可能活一万年。她将和其完美性同生,和其完美性同死,和其完美性同葬。
   泥土下的完美性和婶母。
   一万年过后,冰河有可能在黑暗中融化,完美性有可能挤开墓顶露出地表,而地表必定一改旧观。不过,倘若婚礼这一仪式犹自存在,那么穷婶母留下的完美性也许会应邀入席,也许会以无可挑剔的就餐规范吃完全套西餐,也许会起身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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