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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林更是头大,自己的女友冲气走了,同学的妹妹也不知去向。让他生气的是女友居然与小孩子一般见识,硬说自己与蓝晓儿有一腿,气得他当时想扇她耳光子。现在他最好的同学蓝可的婚礼被搅得一团糟,任性的晓儿也失踪了。这个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常想着她点点大便遭受着凄惨的伤痛,大家对她只是呵着护着,害怕她再有丝丝的伤害。
这天硬是到了天黑也没找到蓝晓儿。悲愤、心痛、慌张、焦急聚集在蓝可的心里。自从父母过世,晓儿跟着他,一直是乖乖的,没念过没东西吃没好衣穿,也从没哭着要妈妈要爸爸,懂事得让他心疼。可是,这次她在心里见怪了。蓝可想着,便与林中林一起来到他父母的坟前,果然,蓝晓儿一个人趴在父母的坟头上睡着了,脸上残留着湿湿的泪痕。蓝可的心陡然提紧,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把刚刚冲出来的泪隐了回去。他伸手在父母的坟堆上抚摸着,说,爸,妈,今天我结婚了,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说着要去背蓝晓儿,可是这时林中林已背起了熟睡的她。林中林说,你有醉意了,别摔着晓儿。今天酒席上,蓝可根本没吃什么菜,只是空肚子喝酒,到这时,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到了家,新娘盛燕有些郁郁寡欢,大喜的日子,让这小姑子一闹,莫名其妙地变了一些味。但她终究知根知底,所以也不言语,赶快给熟睡的小姑子铺床盖被,赶快给蓝可冲蜂蜜水醒酒。
这事以后谁也没问过蓝晓儿。蓝晓儿那天冲气出来,只想大哭一场,可是偌大的世界,却没有她哭的地方。于是她疾步如飞,穿过人群,到最后便跑起来,她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就跑到了父母的坟前。郁积在心间多年的呼唤在那一瞬间爆破了。蓝晓儿扑向坟头,喊着爸爸,妈妈。然后就是一个劲地哭。青山巍巍,草木也动情。过后蓝晓儿像做梦样回忆起那刻,在她哭得上气接不住下气时,有一庞大的物体蹭着她的腿,她眯起流泪的眼一看,是一头牛,正含着泪,哀哀地望着蓝晓儿。本来蓝晓儿看见一头牛是吓住了,可是看见它眼里的泪,她害怕的心便没了,想这牛也有什么伤心的事。于是不予理会,扭转头,继续哭,并一声一声地唤着妈妈、爸爸。奇怪的是,蓝晓儿只要一喊爸爸,这牛就哞地叫一声,像是答应着。蓝晓儿说,你又不是我爸,你应什么?说着用手去拍打它,打它一下,它只是用尾巴甩几下。蓝晓儿便有了些奇怪的想法,望着这头牛,她想假若这牛是爸爸变的,那妈妈呢?她四处张望,除了座座坟茔,便是长着绿草的山丘。但她还是对牛说,妈妈呢?她在哪儿?牛抬起头,长长地哞了一声。像漏风的长笛,哀伤着调子。这个下午,蓝晓儿就这么望着这头牛,跌进了她想象的神话故事里。
这年,蓝晓儿上高中,她执意要寄宿。蓝可伤感地帮她办手续,知道这个妹妹从此要远离自己。每年父母的祭日,蓝晓儿与哥哥一家人都会来烧些纸钱放些爆竹,到最后,兄妹俩还会留下来与父母说一会儿话。这个时候,蓝晓儿就会东张西望,她希望那头牛还会出现。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蓝可,爸爸是不是已投胎了,变牛了?蓝可憋着,没去凶她,只是淡淡地说,不会的,爸爸那么聪明睿智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牛?蓝晓儿抿了抿嘴,叹了一口气说,听说到了那边是由不了自己的。听得蓝可背脊发凉,冷风飕飕。
4
这一晚,蓝晓儿辗转难眠。睡在沙发上的贺明明倒是打着微酣,沉沉地睡着。家里多出一个人,是让蓝晓儿睡不着的原因。于是她想起她多年不去想的往事。是贺明明,这样一个自卑的孩子,看着让人心疼,不自觉地想着自己让人心疼的儿时。睡不着,打开衣柜,一些基本上还是新的衣物搁在那里,想还不如给贺明明,让她带回乡下,谁要就给谁,于是便清了两大包。
第二天,蓝晓儿送贺明明到车站。车站乱哄哄的,背着大捆的行李横冲直撞的人理直气壮。小偷像老鼠样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自如。明明坐在车里半天不下去,蓝晓儿转过头去看她,贺明明脸上渗着汗,紧张兮兮地说,小偷会不会知道我身上有钱?不等蓝晓儿回答,贺明明非常坚决地说,我不下去,我不坐车。身揣5000元的贺明明紧张得有些神志不清,见人就怀疑,左看右看都像是小偷。蓝晓儿摇着头,心肠一软,一句话便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干脆我送你回家。
明明坐到了副驾驶上,蓝晓儿心情愉快地开在通往L县的路上。两边是田野、菜地。有水牛、山羊,有成群的水鸭子,零星散落的公鸡母鸡,有漂亮的或古旧的农舍。农舍前有忙活的农民,也有在树阴下打麻将的闲人。于是蓝晓儿脱口而问,你们村有打麻将的吗?明明说,有,怎么没有?我姐夫也喜欢打,但我姐不准他打。耽搁农活,还常输得精光。他们为此常常打架。蓝晓儿听着听着,觉得麻将打成这样,就变味了,没了一点娱乐的性质。可是蓝晓儿也没有仔细去想自己为何热衷这种游戏,如果说是抱着要去赢钱,应该不是。蓝晓儿因为有哥哥的呵护,在她该用钱时,就一直没缺钱用过。她打麻将是因为心懒了,做什么都无聊,便以无聊对无聊。打麻将的时候,是在与人打,别人的心计品行,几张牌后便暴露无遗。有人心狠手辣,有人心软后自己便会伤痕累累,但不管结局如何,总有种痛快淋漓,像嗜战的人又经历了一场战斗,她要的是过程。
忽然接到梅红的电话,她又在召集人。晓儿晓得她是想把那天输的弄回来,于是,她告诉她,自己在去L县的路上,送她资助的贫困生回家。梅红在电话里大喊大叫,说,这年头,你怎么还这样做?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接着,她在电话里大喊,你快回来,你快来资助资助我,我家都没钱买米了。打牌的几人中,梅红的经济是不算好的,经营的两个店子时好时坏,只是她与她们一路打过来,从十块打起,越打越大,再打小的,就觉得提不起兴致。梅红是牌精,她通常输少赢多,但牌打得再好,一样也有背的时候,随你怎么打,老天都为你安排好了,该你和牌就是你,不是你和牌,你用尽心思也不是你。想想,这也是麻将的魅力所在。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一小镇。明明说,这个乡是民族自治乡。蓝晓儿肚子有些饿,她对明明说,我们就在这个镇上吃中饭吧,现在都一点多了。她们把车停在一木屋前,两只黄狗摊在太阳下,正舒服地酣畅着睡着。一下车,便有穿着蓝布衣戴着银首饰的民族姑娘迎上来。屋里木桌木椅,倒也蛮干净。上了茶后,那迎她们进屋的姑娘拿着本本,要她们点菜。她说,你们是外地的吧,那就吃我山里的野味吧,什么都有。蓝晓儿以不相信的口气重复她的话,什么都有?姑娘边点头边嗯着。蓝晓儿说,那有什么?说说看。姑娘说,野鹿、野牛、野羊、野猪、野兔、野山鸡、野狐狸……蓝晓儿一听就咯咯地笑,说,你家还养了家狐狸?那姑娘没明白过来,纠正说,野狐狸。这时老板娘脸上堆满了笑容走了过来,说,傻妹子,狐狸本身就是野的,还野什么野的。蓝晓儿说,我不信有这么多野味呢。老板指着屋外的大山,说,有什么好稀奇的,这山里有的是。蓝晓儿说,有些是国家保护动物,吃了要犯法的。老板娘一个哈哈打得满屋子是回音,说,你是贵人呐,你看,今天早上有人送来从悬崖上摔死的野牛,新鲜着呢。蓝晓儿望着明明,想她应该知道是真是假,可明明从小到大,根本没机会进馆子,她哪里知道里边的猫腻。明明说,我们就呷点小菜,不要别的。可是蓝晓儿觉得到了这里,不吃点又觉得遗憾。于是她点了野牛肉与野山鸡。
可能是饿了的原因,还真是美味。再加上这米饭是捞过米汤后,用木饭桶蒸出来的,闻着就香。倒是贺明明吃得斯文,显得心事重重。
结账时,那迎她进门的姑娘说,383元。贺明明嚯地站起来,说,有这样宰客的吗?她操起山里的本地话,大声嚷起来,吓了蓝晓儿一跳。
蓝晓儿笑了笑,说,难得有客,不宰白不宰。说着甩出四张红票票,说,没关系,算是扶贫吧。话一出口,便感不妙,抬眼望了望贺明明,她脸上果然呆了一下。蓝晓儿伸手揽住她,说,走,上车吧。她刚转身,就听到后边老板娘呸,说,给城里人当保姆,以为鸡成凤凰了,还帮着城里人了。
车一直开着。明明坐在前边闷闷不乐。蓝晓儿说,你到时去城里上学工作,什么人都要接触,可别太认真,认真了只是自己不开心。贺明明嗯着,可是她还是说,这顿饭最多100元,我们乡里办酒席,一般就给30元礼钱,还一大家子去吃呢。
蓝晓儿说,我知道她收多了,但我去争去说,到头来也少不了多少,还不如装不知道,让她们心里高兴。
贺明明说,照你的想法,你会有吃不完的亏。
蓝晓儿说,吃一点亏不是可怕的事,可怕的是总想占点小便宜,那这个人怎么都不会有出息。你想,我去了一次这个店子,以后就再也不去了,说不定,我还会告诉我的朋友,其实她们是自己挡了自己的财路。她恶名远扬,这个店子慢慢地就不会有人光顾了。
贺明明说,想想也有道理,可是我还觉得亏。
蓝晓儿说,用这个数目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亏不亏的。
车子一直在上山,曲曲弯路,千回百转。走了很长的一段柏油路后,便是泥沙路,然后是颠簸得很厉害的石子路。坡也越来越陡峭,这车还好是自动挡,要不然不知要熄多少回火。蓝晓儿一直往山里开,盘山而行。溪水潺潺,群山逶迤,山峰一浪接一浪,那植被的绿一片深一片浅,像连贯起来的水墨画,各处风景看似相同其实不同。一路上,几乎没有路人。明明说,平常这个时候,会有几个从山下放学回家的孩子,而现在正是暑假。明明说,她们村一共有五个姓氏,七十来个人。但年轻的基本出去打工,只剩下老人与孩子,所以山上实际上常年只居住了三十几口人。
耳朵里有嗡嗡的感觉。流淌的水声,树林的风声,挤满了双耳,闹闹的,心脏的跳动居然有些像远处的鼓声。一个急拐弯,一辆突突的拖拉机冲了过来,险些撞上。开拖拉机的是两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明明与他们打招呼,而他们看见坐在车里的贺明明显然也很兴奋,下车来,围着蓝晓儿的车打圈,说,你家什么时候攀上了阔亲戚?贺明明却向他们嚷着,你们后退一点,我们才能开过去。那两小子,果真三下两下退出了一条路。因为想指挥他们,蓝晓儿下了车,这一下车,可把她的腿吓软了。拖拉机停在路基边,没有任何护栏,下边是几百米深的山谷。
蓝晓儿尖叫着,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天呀,这是什么路,我居然也开上来了!
贺明明说,从乡里到村里本只有窄窄的山路,这是为了做石灰石料运输的刘家贷款修的,经常塌方,路基也不牢。
蓝晓儿说,这样的路,没出过事吗?
贺明明说,怎么没有?去年就有三个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