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影剧本。二哥也有考戏剧学院的念头。但爸爸努力地劝说他们,甚至让他们放弃了被选送到苏联学习的机会。因为爸爸的政治敏感性已料到他们的学业会受到中苏关系的影响。果真,第二年(好像是一九六一年),中国在东欧的留学生在返回祖国路过莫斯科时,在红场被殴打。和我哥哥那批一起选送留苏的学生还在北京外语学院强化俄语,就接到通知,停止留苏计划,学业被延误了一年。而我的大哥已经上了中国科大,二哥上了哈军工,好在听了父亲的劝告。
而我的三哥和姐姐却未遵父命。他们一个喜欢画画,一个喜欢唱歌,后来分别考上了中央美院附中和中国音乐学院附中。
我的三哥对美术到了痴迷的程度,常常坐在假山上,画到天黑。在院子里,他画山,画水,画楼台亭阁,也画鸡、鸽子和兔子。一到周末他总是背个大画夹出去写生或速写,捕捉菜市场、公园、大马路上栩栩如生的人物活动。大雪天他到北海公园赶画雪景,当白雪覆盖的白塔、挂着冰凌的松柏、溜冰的小孩跃然于纸上时,他的手已经冻僵了。
有一回他看到一个磨菜刀的老头子十分有特色,就盯着人家画,谁知把老头子惹火了,操起菜刀追杀过来,哥哥卷起他的画夹一路逃窜,好不狼狈。还有一回,他为了画一头驴子,驴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不知跟了多久,总算画完了,天也快黑了。再一看,已经到了郊外什么地方,家也找不着了……
妈妈看他这么热衷于美术,相信他会有作为,在爸爸面前为他说了很多好话。妈妈还请了朋友,画家阿老,来鉴定哥哥的画是否有搞美术的潜力。阿老很赞赏三哥的画,也给了指导。有一回阿老教哥哥画素描,要我当模特。半小时左右画完了,人人都说像。可我总觉得太老成了些,十一岁的我,像是三十一岁。且我并不希望太像我,希望的是画家妙手回春,把我变得漂亮点儿。所以我真不希望那幅画被哥哥挂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大概是搬家时丢了),这实际上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张画像,且出于名家之手。现在想想我也太没远见了,我应该珍藏这幅画像,要是今天再来看三十一岁的我,有那么年轻,感觉该有多好啊。
中央美院附中发榜那天,三哥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考上。他从榜尾开始找自己的名字,找来找去找不到,已经灰心到极点。后来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近榜首处,让他欣喜若狂。他飞奔回家,就跳进放满冷水的浴缸,实现了他的诺言:不考上我就不洗澡!因为他最恨洗澡,有时他为了蒙混过关就到卫生间放了水,把毛巾弄湿再挂起来。发榜前他已经好久不洗澡了,一身汗臭味儿,可谁都劝不了他。这回,他自觉地把全身浸入凉水,彻底地洗了一回澡,结果大病一场。虽然没有像范进中举,得了癫狂症,也是连续几日不退的高热症。
而我的姐姐却是瞒着父母报考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的,她的先斩后奏让爸爸非常气愤。当时她已被保送上了北京女一中的高一,但她始终想着学唱歌,她的音乐老师又极力鼓励她去试试。她怕和父母说不通,动摇了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想着反正没把握,就试试吧。虽然从全国来的考生不乏佼佼者,可姐姐居然以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一路闯关,顺利地通过了初试,又进入复试。于是,她也越来越担忧如何闯过家长这一关。未等金榜题名,姐姐暑期随女一中到河北部队军训,临行前她留下了一封给爸爸的信。如果音乐学院有录取通知,就要我把这封信交给爸爸。我还乐滋滋地以为这是一个美差。
一天,音院附中的校长亲自到我家,送来了录取通知书,也许他也有意要访问一下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邻居。校长来时是爸爸接待的,我真为姐姐高兴。爸爸一送完客,我就笑嘻嘻地把姐姐的信拿出来了。谁知爸爸信还没看完就勃然大怒地给了我两个大巴掌,说:“你们居然会搞阴谋诡计了,在我的眼皮底下搞得天衣无缝嘛。你们对我搞资产阶级的欺骗,就不要怪我搞封建主义……”爸爸毫不讲道理地把气撒到我头上,我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有冤还不敢诉。爸爸请秘书打电话到部队,叫姐姐回来。她是一个星期以后结束了军训才回来的。我还为姐姐捏着一把汗呢,谁知爸爸那时气早消了,大概也早做了放行的准备。根本没怎么批评姐姐,姐姐开开心心地卷着铺盖到位于恭王府府邸的音院附中去住校了。我为她过爸爸这一关牺牲了自己,既没人向我道歉,也没人感激我的奉献。若干年过去了,和姐姐说起顶替她挨打的事,她说:“真的?你还挨打了?我怎么不记得了?”看来往事不过如烟哪。
我的家在1965年8月搬出了恭王府,随父亲到了上海。我当时很不情愿离开北京,离开恭王府。四十年过去了,恭王府给我留下的回忆直到今天都是永恒的甜美。
不久前,我找到了我在大院里时最好的朋友在加拿大的电话。我和她说起过去一些捣蛋和好玩儿的事:我们曾站在我家东墙的假山石上冲着墙那边的教堂画十字,喊着:“圣母玛利亚,救救我,肚子痛死了。”喊完就跑。我们一起去什刹海溜冰;周末在她家偷着试穿她妈妈的高跟鞋;还有悄悄地探讨我们究竟是怎样从妈妈的肚子里生下来的……
“文革”以后,占据恭王府的几个单位都陆续搬出。从此,恭王府结束了与历代王朝的恩恩怨怨,结束了她的政治使命,而成了北京城一座记载历史辉煌和风采的王府博物馆。
恭王府清朝三代主人和⑶烨淄鹾凸淄醯睦罚朗来粼诹斯醺氖凡帷6醺诮话倌甑谋淝ㄒ残碛涝段奕颂峒埃闪死返目瞻住W魑醺淖詈笠淮用瘢页孟行聪铝宋疑倌晔逼诘墓醺畹钠希菜闾畈拐饫返男⌒〉娜笨诎伞�
2007年1月于美国
责任编辑 谢欣
我俩和女儿们 聂华苓
聂华苓 1925年生于湖北应山县。1949年去台湾开始发表作品。1964年赴美定居,后与丈夫安格尔共同创办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翡翠猫》《一朵小白花》《台湾轶事》及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千山外,水长流》等。
两个女儿薇薇和蓝蓝在台湾出生。成长期间,她们的爸爸在外十一年韩战期间在日本盟军总部做翻译工作三年,他英文和日文都很好,1957年到美国进修。两个女儿都是我母亲抚养的。
母亲和两个女儿是我在台湾十五年生活的支柱。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由中国”,以及当时我所感受到的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对她们都有影响,虽然她们那时似乎懵然无知。
诗人商禽说:“两个女儿各有聂华苓一半。两个人又各自发挥到极致。”
两个女儿小时在台湾都学钢琴和舞蹈,来来往往都是文化界的朋友。那样的环境就隐隐约约为两个女儿垫下了她们成长的基础。
我1964年从台湾来爱荷华。她们寄住妹妹月珍家。我为她们办理来美手续,颇费周折。房间放着两个女儿的照片,看着想念,不看更想念。她们终于在1965年成行。那是我到爱荷华后最高兴的一刻。
Paul和我一同去飞机场接她们。我看着她们走下飞机,眼泪不住地流。Paul在我耳边说:你们母女团聚,我很感动。蓝蓝捧着篮球下飞机,闷闷不乐,因为舍不得台湾和那儿的朋友。薇薇却欢欢喜喜来到美国。蓝蓝爱动,薇薇爱静。蓝蓝重情,薇薇重理性。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从她们踏上爱荷华的土地那一刻起,就在两种文化之间,两个民族传统之间挣扎、适应、成长。
Paul带她们去郊外种花、游泳、划船,带着她们到外地去玩,教她们爆玉米花,开车带她们去州府笛茉茵看全州农业展览。安迪·威廉斯(Andy Williams)出生爱荷华,那时他已红得发紫,一曲《月亮河》唱得年轻人疯狂。1965年的爱荷华农业展览会特请他来演唱。两个女儿在台湾就喜欢他的歌,现在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安迪·威廉斯了,非常兴奋。那天,Paul开车带我们去笛茉茵,还带上一个破旧照相机,他要照下两个中国女孩在美国农业展览会上的快乐。那时我第一次看见他照相,也是二十几年来我看见他少有的一次。她们在车中唱歌,当然是中国歌,他也爱听,直叫好。蓝蓝常听他说:It’s fun!(很好玩!)我们在爱荷华田间行驶、唱歌、大笑,她说了一句:It’s fun!他也直叫好。爱荷华是农业州,每年夏天的农业展览会是州里一件盛事,一连三四天,展示猪、牛、羊、马各种农场动物和农耕机器,五颜六色的帐篷下展示各种不同类型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也有各种各样的竞赛,如4H是年轻人所饲养的农场动物的竞赛。也有歌唱和舞蹈表演。人山人海,几乎都是农人。
我们母女三个城市人,对那种场合很陌生,但是两个女儿要听安迪·威廉斯唱歌,我们只好闲逛,等待他的上台。一个高大的美国人,带着一个中国女人、两个中国小女孩,在猪马牛羊之间东张西望,大概当地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一伙人。
Paul突然大叫:多好看的羽毛帽子!他带着我们走过去,要我们母女三人各选一顶。我们一戴上,他就说:别动!我给你们照相!
我戴着雪白羽帽,薇薇戴着翠绿羽帽,蓝蓝戴着橘红羽帽。
一个农夫模样的人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指着我们对Paul说:你带她们来这儿表演吗?什么节目?
Paul大笑:中国表演!顶好的!
现在,四十年了,那顶雪白羽帽还珍藏在我衣橱里。每次看到,我就听到Paul得意的笑声。
他要我们母女三人快乐。
他也关心她们的问题。蓝蓝第一天去上学,哭哭啼啼,就是他带着她去的。她读初中三年级。他要老师特别照顾那个中国小女孩。那时这儿没有很多外国人。他教两个女儿做爆米花。1965年那年秋天,Paul去欧洲。临走前夕,蓝蓝深夜在厨房,我不知她在干什么。第二天早上她上学以后,我发现厨房桌上有一包她做的爆米花,照着Paul那样爆的玉米花,还留下一封英文短信,那时她学英文不久。她写着:
亲爱的Mr。 Engle,我给你做爆米花。你回来了,我的英文会好一些蓝蓝
第二天她放学回家,知道Mr。 Engle已经走了,哭了起来。
Paul说他在飞机上看着她写的简单几句英文,手拿一小包爆米花,一颗也没吃。
美国国家艺术委员会在纽约开会,他黑夜在翻修的街上摔伤脚跟,飞回爱荷华,一瘸一拐地走下飞机,一手提着打字机,一手提着一个小鸟笼,一只红艳艳的小鸟憩在笼里,原来是个音乐盒。小鸟儿会在笼里播出音乐。两个女儿把它挂在她们卧室里,多年以后,挂在蓝蓝女儿Anthea卧室里。
蓝蓝很快就适应了美国的生活。在高中还登台表演盛行一时的南太平洋轻歌剧。Paul看着她领着足球赛的拉拉队入场,感动得流泪,一面说:蓝蓝适应到今天,真不容易!
蓝蓝有什么问题,直接去找他谈,从不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