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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愿下水去。”昭公答道“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然而,风浪中没有两全之策,昭公再次做出的决定是对儿子说,“儿也,你那叔父呵,他和我着痛,我和他着热。你比他还疏……儿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狱好寻娘去。”昭公先后让他的妻儿送死,终于保住了他们兄弟的性命,他的选择显得太过心狠,但是抽象的好心永远无法面对真正具有悲剧性的场面,我们也不妨站在昭公的立场上想想,在戏文里楚昭公此时真叫“万苦干愁,搅乱心中无计”,非到万不得已,谁忍心令妻儿跳下滚滚江水,谁愿意就此背上终生难以解脱的负疚?
楚昭公的决定清楚地表达了对他而言妻子、儿子和弟弟三者之间的亲疏。戏的结尾很讽刺地给出了选择的部分理由。昭公兄弟上岸后为避敌兵埋伏分别逃难,其间申包胥依墙而哭七日七夜感动了秦昭公,出兵救楚复国。流亡在外的芊旋也终于回来。兄弟劫后重逢,芊旋手举酒杯说他“吃不下这酒去……您兄弟心下则想着嫂嫂和侄儿哩。”昭公答道,“兄弟,你嫂嫂有。”他请出新娶的继室与弟弟相见,对弟弟说,你那嫂嫂“他身丧在波涛内,名标在书传里,死便死犹存生气,我这里正椒房怕没有结发的妻。兄弟也,当初我弃了嫂嫂侄儿,留得你在,哥哥今日还有嫂嫂,少不得生下侄儿。若无了你呵,哪里去再寻个同胞兄弟。”如果让演员念这段台词,那语气不知道应该是心痛还是潇洒。
《疏者下船》让楚昭公不得不清晰地分辨出亲人们关系之远近。他的亲疏判断,血缘当然是第一标准,但并不是唯一的标准,血缘之外或许同等重要的,是相似的亲情重建的可能性之大小。夫人既无血缘又可以再娶,因此夫人的关系是最疏淡的;儿子是亲生的又关系到继承大统,然而儿子失去了还有再生的希望,而兄弟一旦失却,恐怕永远不可能再重新拥有。在这里昭公的妻儿当然没有被看成是有同等生命意义的独立人格,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同时且充分考虑到所有人生命存在价值的视角,除非是天道。天道或许是有的,《疏者下船》里也有天道,但这也恰恰是戏中最无趣的情节——当日江中风大,汉江龙神奉上帝勅令,遣鬼力将昭公的妻儿救起。劫后重逢的昭公兄弟正在抱头痛哭之际,神灵将妻儿送回,一家人又得团聚。神灵的庇佑看似对昭公的恩报,但却从本质上消解了楚昭公痛苦抉择的意义。而真正的人道,恰在涵蕴着牺牲与放弃的选择之中,只因爱需要付出代价,人道才有其分量。因此,面对选择时我们将不再能自欺欺人,谎称我们的以同等的爱面对所有亲人。《疏者下船》使楚昭公不得不坦承,他对妻子的爱不如对儿子的那样强烈,对儿子的爱又不如对兄弟的爱那样重要。至于我们每一个人,在生命历程中,虽然未必需要像楚昭公这样决绝,却也可能在特定时间对家人做几番亲疏的权衡。
今人读《疏者下船》,最为不解甚至会感到震惊的,可能是楚昭公居然把兄弟关系置于父子关系之上。其中的奥妙正需要我们去读解。降低子女的生命价值,并不仅仅由于父母对子女的情感必然要因家庭的多子女而被稀释,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对子女的情感不需要任何前提,而当一种高度成熟的文化发展出了这样一种价值观,居然有违人类乃至所有动物置后代之重要性于首位的天性,就需要我们加倍注意。如果说将兄弟与子女相比较还不够典型的话,那么,当人们需要在父母和儿女之间做权衡时,更能显示在家庭里子女究竟有多重要。
在传统戏里,当主人公需要面对母亲和儿子之间的选择时,结论是很明确的。《小张屠焚儿救母》里的张屠户母亲病重,家贫无力求医问药,好不容易当了件衣衫换来几个小钱,还被富人坑害买了假药。万般无奈之下,张屠户就来和妻子商量。他心里装了一大堆故事,说是“我虽不读《论》《孟》篇,多闻孝义章。曾子孝母天将养,郭巨埋子天恩降,孟宗哭竹天垂象。王祥卧冰标写在史书上,丁兰刻木图画在丹青上。”这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大大的孝子,既然是孝子,就要以名闻天下的“王祥卧冰”和“郭巨埋儿”那些前代孝子故事作比,“仰告穹苍,许下明香,儿做神羊。”他们一心要去东岳庙求神灵保佑,夫妻拟议着“望着东岳爷参拜,把三岁喜孙,到三月二十八日,将纸马送孩儿焦盆内做一柱香焚了,好歹救了母亲病好。”这决心就下了,来到庙里神前,“将孩儿焰腾腾一炉火光,碜可可一灵身丧,舍了个小冤家一心侍奉老尊堂。”
用儿子作为牺牲救母亲性命,是戏剧史上反复出现的题材。作者不同时代不同,结局却都一样。《焚儿救母》的处理方法只是在功能与方法上有所不同。张屠户以子换母的方法,是将儿子放在香炉里和纸马一起烧化,就是将儿子当作一柱香。像这类民间色彩很浓的戏剧作品,总是透露出当时人的习俗,以人为香,对神灵应该是最隆重的供献,而以活人献祭,或许是那个年代,至少是泰安一带有所流传的习俗。
张屠户的行为比起“二十四孝”里其他孝子的光荣事迹,比如“割股疗亲”之类要严肃得多,和汉代同样广为人知的郭巨埋儿故事差可比拟。根据史书记载,“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妻不敢违。巨遂掘坑三尺余,忽见黄金一釜,上云:‘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郭巨只因为母亲心痛孙子要省下一口饭给他吃,就决定将儿子活埋了,这样的故事在舞台上演起来,可能是有些令人不忍目睹,所以无论《焚儿救母》还是《郭巨埋儿》,都少见演出。不过我们仍可以看到,在把“忠”和“孝”放在同等重要地位的伦理价值体系里,只要有必要,人们为了父母——尤其是为了母亲牺牲儿子的性命,应该义无反顾。
讽刺的是,几乎所有孝子的故事,尤其是牺牲儿子以侍奉母亲的孝子,都会因超自然的力量的出现而获得好报。张屠户的孝心感动了神灵,与郭巨埋子最后掘到黄金异曲同工。神灵命小鬼将张屠户的儿子送回家,母亲的病自然也好了。张屠户与郭巨只靠一片诚心,几乎是不花代价地就成就了孝子的美名。观众当然有权怀疑这样的结局之虚妄——既然张屠户焚化儿子可以得神灵相救,郭巨埋儿会挖出黄金,看起来做孝子的成本并不像人们想象得那么高。可是,假如没有那样一位被感动了的神明,张屠户的儿子真就被当成一枝香烧化了,郭巨的儿子也被埋了,但母亲的病并未因此好转呢?我们就权当古代的戏剧家们不愿意如此残酷,明知道那“大团圆”的结局有些虚假,总比残忍更有人道情怀;况且尽孝为的就是好报。
儿子固然是亲骨肉,而自己的生命来之于父母,因此,在上下两代之间做何选择,不是一个可以用生物学原理解决的问题——当然,生物学的答案并不是没有,在生物学的角度看,下一代是自己的基因的传递者,上一代则已无关乎自己的未来。为了下一代牺牲那生命意义已经完成了的上一代,让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繁衍和基因传递有更多的机会,这是本能。如果这样看,那么,用自己的下一代去救自己的上一代,其理由就只能从文化上寻求支持。有种至今流行的观点,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孝道”鼓励“向后看”,因而不如西方重视子女的“向前看”道德,且不说西方文化究竟怎样,在我看来,关爱后代只不过是生物自私的本性流露,猪狗甚至苍蝇蚊子老鼠臭虫都能做到;只有人类的文明社会,才能发展出尊重长辈的孝道。
《疏者下船》还有另一层意思。剧中第一个被楚昭公舍弃的不是儿子而是妻子。
楚昭公的故事既残酷又真实。不过我们不必将它读成一个有关性别政治的寓言,以楚昭公的选择控诉万恶的男权社会对女性的漠视。《疏者下船》的故事基本与性别无关,楚昭公的选择事实上只是基于各种亲属关系之价值的一种理解。我之所以说它与性别无关,是由于我们可以通过更常见的悬疑,界定家庭内部的亲疏关系,它就是男人经常面对的那道选择题——真正困难并且富于挑战性的选择,是面对妻子与母亲。这样的冲突与选择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它们的流传也远远超出焚子埋儿之类的孝子戏。
《跃鲤记》可能是最著名的孝子戏,它颂扬的是两代孝子:父亲因孝顺而为母亲抛弃妻子,儿子因孝顺而对被弃的母亲一往情深。《跃鲤记》的男主人公名叫姜诗,娶庞氏三娘为妻,可是这位媳妇却不见容其母,姜诗因此将妻子赶出家门,庞氏三娘只好寄居在邻里的寡妇家,而即使遭遇如此不幸,三娘仍然一颗心扑在那个家里,成天想的仍然是婆婆丈夫与儿子,她心里的酸楚,便因此而加倍。在这桩家庭内部最为常见的纷争中,虽有邻居秋娘搬弄是非,根子还在于丈夫与婆婆的不信任。三娘历尽艰辛,只是源于丈夫不分青红皂白的孝顺与婆婆的重重误会,可见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并不一定要上升到“敌我矛盾”的高度,即使这类最普通的“人民内部矛盾”,于当事人而言,也有可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心地善良却遭受不幸的庞三娘,最容易让观众一掬同情之泪,《跃鲤记》因此成为传统戏剧里流传极广的剧目。也由于这个故事流传范围很广,多部同名的剧目情节和场面也约略生出一些不同,表演因此分为两路,一路是以姜诗为顺应母亲而休妻为核心,一路是以年幼的儿子安安眷顾母亲为核心。
昆曲《跃鲤记》中最抢眼的是姜诗与庞氏三娘的情感关系,“芦林”因之成为最重要的场次之一。折子戏“芦林”的剧情是姜诗在野外芦林内遇到被他逐出门外的妻子,他眼见得妻子可怜兮兮地拾柴,只能对她说道:“庞氏啊,你不知我的姜氏门楣,我宁守清贫,怎忘节义。咳,我若是思妻背母,被旁人、被旁人谈论我的姜氏忤逆。”都说这出戏里,男主人公姜诗是要由副净行当扮演的,也有戏班改为由丑行应工,丑扮的姜诗,固然也会很有剧场效果,但丑行的搞笑,怕是演不出姜诗这位特殊的孝子的无奈。副净和丑都是在戏剧里制造笑料的脚色,他们的区别既微妙又明显,具体而言,副末是以滑稽诙谐逗乐,丑行多少依靠的是自我作践的手法,从外形的装扮上也是如此。假如以现在的相声做比,侯宝林、马三立算是走的副末一路,健在的就要数杨振华了,而冯巩、牛群,则基本上是丑行的表演。休妻的姜诗并不是坏蛋恶棍,这位无能得甚至委琐的丈夫与妻子的正面相遇时,那可怜命苦的妻房,言语中全是无辜含冤的不平;而姜诗面对妻子的质问,躲躲闪闪地只有强词夺理的招架之功。这样的姜诗,不是搞笑的角色,应该演得既让人喷饭又令人同情才对。毕竟他夫妻本无隙嫌,休妻是出于母亲严命,兼之又朦胧感觉到妻子受了委屈,更是生出悔意;而听说妻子虽然被逐,仍念及婆婆年老无人侍奉、安安幼小无人看管,更不忍看到这姜郎万一再娶个不贤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