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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苏瓷瓷比一般人还要做得好一些:前面说过,她没读过几本书,她写作的武器无非是本能和直觉,这可能是一个缺点,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规避了自己成为那种苍白的为真理写作的作家。顺便说一句,在所有的作家中,我最厌恶的,就是宣称为真理写作的作家,这些人,总是躲在一个永远正确永远安全的概念之内,大声宣告着他们的不安全。我问过她,她说她的写作是为了完美,并且告诉我,在她看来,有许多东西都比“讲道理”更加重要更加迫切。我大致理解她所说的完美,不是更多的情调,不是更多的形容词,其实是某种准确,在她不多的小说里,她总能准确地寻找出隐藏在荒诞里的真实,抑或真实里的荒诞,一个人,一种关系,经由她的展示,总是纤毫毕现,毛骨悚然。
到处都是问题,没有一个答案。
必须得承认,有些作家对答案毫无兴趣,正如苏瓷瓷对阅读的无兴趣,这只是气质使然:你总不可能将自己的过去推倒重来一遍。有的人写一本书需要读十本书,而有的人写十本书也不需要读一本书。有一段时间,只要和苏瓷瓷碰面,我总是劝她多读些大师的小说,譬如辛格、塞林格和芥川龙之介,她每次都答应下来,但是再过一段时间见面,我发现,她仍然没有读。在对她感到好奇的同时,我多少也有一丝疑虑,我怀疑:如果没有和写作同时进行的阅读作为底气和背景,苏瓷瓷到底能够走多远?——尽管她自己有明确的写作目标,她对我说起过:“要是能养活自己的话,就写到哪里算哪里。”
突有一天,我明白过来,像苏瓷瓷这样的作家可能是无需阅读的。他们就像裸露在荒野上的植物,风吹便是草动,每天都在生成新的伤口,而他们的写作只需要阅读这些伤口便已足够。这些人的直觉和本能,往往就是强大的、任何别人都无法替代的自我性。既然阅读大师的作品可以成全写作,那么,以苏瓷瓷为例:阅读一把遗落在医院走廊上的手术刀、一对互为亲人与敌人的母女和三两个我们心头的热爱与恶念同样也行,她要把这些所遇所见当作大师的小说来读,又有何不可呢?有一桩事实是无法否认的:在常年累月的伪生活中,阅读成了许多人提升写作的唯一办法,实际上,那是我们都被过度的阅读给阉割了。
终于要说起一个话题:生活,以及伪生活。说起我们生活的时代,它远比我们的写作更加真实,也远比我们的写作更加虚伪,稍加留心,你就可以听到时代的体内一直在响动着噼啪生长的声音,它是宴会上的欢声笑语,是郁郁寡欢中的低叹,是无数苟且之后的哭泣。但是,那么多的作家,他们听不到这种声音,他们早已变成“成功人士”,时代在他们的写作中是无效的,他们能操纵的,只有在丰富的现实面前自取其辱的想象力。我并不想夸大现实,但是这样一个事实是被我坚定认同的:唯有仔细谛听心灵在时代之中的沉浮遭际,我们才可能获得可靠的感情源泉,而真实的感情是一切优秀作品的必须。对,我说的是真实的感情,它发生在真实的生活基础之上,有一些作家,他每天也匆匆忙忙,见很多的人,说很多的话,写很多的字,但是,他过的并不是真实的生活,是文学生活,是伪生活。
所幸苏瓷瓷不是,或者说,她尚未来得及过上伪生活。在她的作品里,我总能看见一个湿漉漉的仓皇奔逃的影子,这个影子是《李丽妮,快跑》里的李丽妮,是频繁出现在诗歌里的名叫“蝴蝶”的女孩子,她气喘吁吁,惊魂未定,既看不见阳光,又躲不开阴影。但是,她全身上下的湿漉漉正在确切地说明:要么是一条河,要么是一盆水,它们正在追赶她,她未能逃逸开去,更不知道逃往哪里。我们认得她,她就来自我们中间,恰如苏瓷瓷本人——她是惊恐的,是犹豫的,那么多的难题困扰着她。在精神病院工作的五年里,没准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个阵营,属于医生,还是属于病人?犹如艾米莉·狄金森所说:“我只祈求普通的施舍,在我犹豫的手里,一位陌生人硬放进一个王国,而我,只有手足无措地站立。”
在那首名叫《给我的小女儿》的诗中,苏瓷瓷表达了将来想有一个女儿的愿望,在想象了她的模样之后,苏瓷瓷对未来的女儿说:“我不祈求你漂亮,我不祈求你聪明,我也决不祈求你幸福,我只祈求你,有天鹅绒般华丽温暖的伤口。”再次读过这些句子,我似乎明白了我之赞美到底所为何事,我赞美的,是粗砺的软弱、坚硬的伤感、残存的爱意和天鹅绒般华丽温暖的伤口,是那个未出世的小女儿,而他们不是别的,正是一个时代的写作正果;但愿苏瓷瓷像那个未出世的女儿,在混沌与虚空中狂奔,做恐惧与颤栗的姐妹,正所谓:珠胎暗结,永不出生。
文坛启明星永远灿烂辉煌
■ 谢力行
巴金逝世了!在当代文学浩瀚的星河中,那是启明星的陨落。一曲悲歌从心头响起:我在悲痛中回忆起23年前的一段往事。
1982年5月,经作家徐迟悉心联系,采访巴金的行程落实。我在厦门鼓浪屿得到这一消息便立即转道上海,一路上我认真阅读着巴金送给徐迟的《随想录》。离开武汉时徐迟告诉我:“采访巴金前你应多了解巴金。一个好的摄影记者不要头次见面就急着拍照,应在熟悉对象后才知道该拍什么,采访巴金更应该慎重。”
5月7日我赶到上海已经是傍晚,我在靠巴金住处最近的华山饭店住下。
5月8日一大早我来到武康路。武康路是一条幽静的小街,行人不多,街道整洁,在繁华喧嚣的大上海有这样一个静谧的地方实在难得。113号是一座高墙大院,对开大门紧闭着,我走上前,见门铃按钮比通常低许多(后来巴老说,是为了外孙女使用方便,又风趣地说:我的个子也不高嘛)。我按门铃等了一会儿,大门上的小窗打开了,露出一位老妈妈的脸,我即上前,说明我是从武汉来的记者,与巴老有约。老妈妈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说:“巴老不在家,上午去医院了。”话音一落,小窗门就关上了。我有点着急,想打电话联系,当年的通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和方便,手机还没有问世,我只好满街找公用电话。武康路是一个僻静的街道,前后找了半小时也未找着。我只好在巴老住宅大院斜对面的一家小杂货店前坐等。又过了一阵子,突然见一辆银灰色轿车驶过来,停靠在113号前,只见一个个儿不高的老人下车,正弯腰与司机道谢,有一位女士前去搀扶,那是巴金女儿小林。我立即上前称:“巴老,我是徐迟同志介绍来采访您的。”巴老回答:“啊,你是小谢同志吧?来,进屋说嘛!”我随后迈进大院,大院中央有一幢小楼,是西洋结构,有些陈旧了,院内满是绿树与花草。巴老将我引进二楼客厅,我问候巴老身体,得知巴老去医院作了一般性体检,便说明我的采访意图。巴老说:“我现在很少接待记者,徐迟是老朋友了,多次写信来电,还告诉我《湖北画报》是省文联办的刊物,文联怎么管起新闻来了?武汉我去过三次:一次是抗战初期,一次是建国初期,第三次是文化大革命运动初期,我参加亚非拉作家紧急会议,住在东湖,风景很美。我对湖北有感情,就同意接待你。”
巴老的客厅很大,光线不算太好,四周全是书柜,书真多,书架、台面、沙发和地板上,到处都是。我们交谈的范围很广,那年已79岁的巴老思路清晰,对全国文艺形势特别清楚,对各地的文化现象也很了解。当谈及文学创作和期刊出版方面时,当年广东《花城》杂志因发表了一篇文章而被上方责令停刊整顿,弄得出版界非常紧张,文化界没人敢说话。巴老对此说了自己的看法:“一个政党会犯路线性的错误,一个人的肌体会被病毒侵蚀,一个刊物会出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政党犯错误可以纠正,人生了病可以治疗康复,办刊物出了点问题可以开展讨论,甚至批判消除影响,为什么要‘停刊整顿’?‘停刊’的做法,是心目中没有读者,没有百姓!”
因为是“画报”报道,巴老拿出了很多过去珍藏的影集,边看边聊。当看到一张1959年巴老与夫人肖珊在新安江工地上的照片时,我希望巴老说说肖珊。巴老无语,在沉静了几分钟后说:“肖珊是我崇敬和爱戴的夫人,她是受我牵连而过早离开我们的,我在屡受挫折时她总在我身边,安慰着我,而她在离开人世时我却不在她身边。肖珊已离别10年了,我们思念着她,我有一篇《怀念肖珊》的文章寄托着我的思念,你可以看看。”接着,巴老转过身去指着书桌上用精致相框镶着的肖珊半身照片说:“她永远在陪伴着我,她始终在看着我写作。”我感到这话题过于沉重,就把话头转向巴老最喜欢的外孙女。巴老高兴地告诉我外孙女如何聪明与调皮:“她上学了,明天是休假,我们明天一起拍照。”
我想看看巴老工作与生活的环境,便于选择拍摄角度,巴老同意了,带我到他从不让外人进入的书房写作间。那是客厅的外走廊,成长方形,装上了整体玻璃窗,应该是朝南吧,光线很好,十分敞亮,窗帘有些陈旧,右边已拉不上了,用一个夹子斜夹着,太阳正好照射在书桌前巴老的坐椅上。见此情景我说:“巴老,这窗帘坏了吧?您坐在这儿写作一定很晒,我帮您修修。”“你会修吗?”“我小时候是艺校学京剧的,上山下乡演出时也经常帮助‘舞工队’装幕布,没有问题。”经同意后,请巴老暂到客厅休息,我就当上“窗帘工”了:把全部的窗帘按舞台演出大幕的方式重新装了一遍,改两边拉为一边拉。装好后我来到客厅,见巴老正翻阅厚厚的一叠信件。我告诉巴老:“窗帘装好了,您老试一试。”巴老进到写字间窗前,轻轻一拉绳,窗帘像幕布式地关闭了,又徐徐打开。巴老高兴地说:“这很好,方便多了,谢谢小谢同志!”
我们回到客厅,巴老每天收到大量的报刊和信件,我见堆得有些零乱,想帮老人整理一下,巴老告诉我:“不要动它,我看过的东西放在哪里我心里清楚,随手即可取到,旁人一动我就找不到了。”我差点就好心办了坏事,那会乱了老人的文思。
这天我很走运,巴老回家整个上午没有任何人来打扰,连电话都没有一个。我担心累着了他老人家,就结束了当天的谈话,说好第二天拍照。
5月9日,我早早来到巴老家。巴老换上了一身普通蓝色的制服,不新,但很平整,正伏案写作,手有些微微颤抖。我拿出相机就抓拍数张,巴老神情自如,十分专注,当走近时我发现,巴老是在抄已写好的文稿。我问:“巴老,这些抄录工作为什么不找人去做呢?您应留更多的时间写作。”老巴告诉我:“我写文章全是自己亲手抄正,在抄稿的过程中,常常会有一些新的思维产生,这也是个修改的过程。”我深深敬佩这位老人对文学写作如此的认真。巴老放下手中的笔,我们在书房、写作间、小院、客厅,随着快门的开启,记录下这位文学泰斗、文化先锋、一个小个子而大勇者的身影。
这时,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