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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死火”(《死火》),是“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彷徨于无地” 而最后独自承担黑暗的,“影子”(《影的告别》),这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从那里来,到那里去”,而明知“前面是坟”,却偏要向前走的“过客”(《过客》)。有的意象则显示(象征)着个体与他者的紧张关系:时时面对的敌对势力却是“无物之阵”(《这样的战士》),包围自身的群众或是从他人痛苦中寻求刺激的“看客”《复仇》(其人、其二),
或是同样“烦腻,疑心,憎恶”的“求乞者”与“布施者”(《求乞者》)。于是,那位为亲人牺牲了一切,却终被逐放,在无边的荒野,以“无词的言语”,颓败身躯的颤动发出抗争的“老女人”就象征着自我的命运(《颓败线的颤动》),而我竟然失掉了任意死去的权利,“死后”也要被利用(《死后》)。于是,又有了“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着”的“孤独的雪”“雨的精魂”(《雪》),知道“秋后要有春”的,小红花的梦、“春后还是秋”的落叶的梦,仍然以“一无所有的,干子”“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的“枣树”, 向着灯火前仆后继地“闯去”的“小青虫”(《秋夜》),“那眸子也不复去年一般灼灼”, 终会“在记忆中消去”的“病叶” (《腊叶》)这样一些自我形象的象征。——《野草》里的独语的主体部分正是这样具有一种“自我审视”的性质。《野草》中有的篇什是有感于现实而作的,因而具有较强的现实性,如作者自己所说,“段祺瑞政府枪击徒手民众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注:鲁迅:《〈野草〉英文译本序》《鲁迅全集》第 4 卷,356 页)等等,与前述更为超越的思考既是互补,也有相通:如鲁迅在《希望》中“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正是对“绝望”的所说,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与“反抗绝望”的生命哲学,将《野草》内在地统一为一个整体。
因此,鲁迅在写作时,自无从容、闲适的心境,他的主观心态另有一种紧张与焦约。《野草》的创造,必须满足于两个方面的需要:对读者,必须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以产生距离:为从绝望中挣扎出来,必须创造一个与现实世界对立的、自我心灵升华的别一个世界。“独语”是以艺术的精心创造为其存在前提的,它要求彻底摆脱传统的写实的摹写,最大限度地发挥创造者的艺术想象力,借助于联想、象征、变形……,以及神话、传说、传统意识……,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于是,在《野草》里,鲁迅的笔下,涌出了梦的朦胧、沉重与奇诡,鬼魂的阴森与神秘;奇幻的场景,荒诞的情节;不可确定的模糊意念,难以理喻的反常感觉;瑰丽、冷艳的色彩,奇突的想象,浓郁的诗情……。和《朝花夕拾》的平易、自然相反,《野草》充满了奇峻的变异,甚至语言也是日常生活用语的变异,集华丽与艰涩于一身,文体自身也发生了变异:《野草》明显地表现了散文的诗化、小说化(《颓败线的颤动》)、戏剧化(《过客》)的倾向。人们不难发现这位孤独的艺术家在进行艺术的变异与创造时的陶醉感:这多少缓解了他内心的孤寂吧。
然而鲁迅又一再申明,他并不希望青年读他的《野草》——《野草》只属于他自己。
附录 本章年表
1881 年
9 月 25 日 诞生于浙江绍兴。
1898 年
5 月 至南京江南水师学堂学习。
10 月 转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矿务铁路学堂学习。
1902 年
4 月 抵日本东京,在弘文学院学习。
1904 年
4 月 弘文学院毕业后,转入仙台医专学习。
1906 年
3 月 从仙台医专退学,转入文学活动。
1907 年
夏 与许寿裳、周作人等筹办文艺杂志《新生》,未果。
1909 年
3 月 与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第 1 集出版。
7 月 与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第 2 集出版。
8 月 结束日本留学生活回国。
9 月 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化学及生理学教员,兼任日本教员铃木珪寿的植物学翻译。
1910 年
9 月 兼任绍兴府中学堂临学。
1912 年
2 月 离开绍兴到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任部员。
5 月 北上,任北京教育部部员。
8 月 被任命为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
1918 年
5 月 《狂人日记》发表于《新青年》第 4 卷第 5 号,署名鲁迅,收入《呐喊》集。
1919 年
4 月 《孔己乙》发表于《新青年》第 6 卷第 4 号,收入《呐喊》集。
5 月 《药》发表于《新青年》第 6 卷第 5 号,收入《呐喊》集。
1920 年
9 月 《风波》发表于《新青年》第 8 卷第 1 号,收入《呐喊》集。
1921 年
5 月 《故乡》发表于《新青年》第 9 卷第 1 号,收入《呐喊》集。
12 月 《阿 Q 正传》连载于 4 日至 1922 年 2 月 12 日《晨报副刊》,收入《呐喊集》。
1923 年
8 月 《呐喊》集由北京新潮社出版,为新潮社文艺丛书之一。
12 月 《中国小说史略》(上卷)由北京新潮社出版。
1924 年
3 月 《祝福》发表于《东方杂志》第 21 卷第 6 号,收入《彷徨》集。
同月 《肥皂》发表于 27 日、 日28 《晨报副刊》 收入,《彷徨》集。
5 月 《在酒楼上》发表于《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5 号,收入《彷徨》集。
6 月 《中国小说史略》(下)由北京新潮社出版。
1925 年
10 月 作《孤独者》,未另发表,收入《彷徨》集。
同月 作《伤逝》,未另发表,收入《彷徨》集。
11 月 《离婚》发表于《语丝》第 54 期,收入《彷徨》集。
1926 年
8 月 《彷徨》集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
9 月 由北京抵厦门,任厦门大学国文系教授。
1927 年
1 月 辞厦大职,赴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
4 月 辞中山大学一切职务。
9 月 与许广平一起离广州往上海。
第三章 小说(一)
一 “五四”小说取得文学的正宗地位
现代白话小说的开山之作,是1918 年 5 月鲁迅发表于《新青年》第 4 卷第 5 期的《狂人日记》,紧接着第二年,他的《孔乙己》、《药》等名著也相继问世。“五四”小说就此拉开了序幕。
中国的小说历来被视为“小道” 不能与诗文同登文学大雅之堂。在清代,正统的士大夫文体中仍拒用小说的词汇和典故。但到了清末民初,小说从文学边缘地位向中心地位的移动已然开始。从知识读者的阅读情况分析,人们已发现经史不如八股,八股不如小说了(注:见康有为《闻菽园欲为政变小说部诗以速之》,中有“经史不如八股盛,八股无如小说何”之句。《清议报》63 册,1900 年 11 月)。1902 年梁启超发起“小说界革命” 为把小说与维新革命相联系,竭力强调小说的启迪民智的社会功能,认为小说是“文学之最上乘”“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国之小说”,“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说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说始”(注:梁启超:《论小产与群治之关系》,《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 1 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7 年版第 51 页、50 页、53 至 54 页)。由此发起的“新小说”创作,成绩虽然不大,却对进一步提高小说在民众心目中的位置,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另外,因上海等东南沿海城市开埠,印刷、报刊业的长足进步,使小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出版传播手段,才形成了新的市民读者群体。而报纸、书局向文学家支付稿酬也自近代小说始,稿费制度遂养成中国第一代以写作为生的职业小说家。据不完全统计,1902 至 1919 年间
的文学性刊物约有 85 种,仅名称冠以“小说”字样的即达 30种,这还不包括如《礼拜六》等登载小说的刊物在内。出版小说的机构达 100 家之多。可见小说已形成压倒其他文学品种的文化生存环境。但“新小说”附属于维新运动,它本身的独立地位甚差,所以一旦政治陷落,谴责小说流入“黑幕”,狭邪小说流入“鸳蝴”,商品化给小说带来的媚俗倾向就大大抬头。而且小说的文体虽然起了变化,却仍难挣脱文言的束缚,文言章回体无可挽救地处于衰败之中,这就是“五四”小说发生前的景象。
“五四”文学革命给小说的现代化带来契机。这是一次广泛的思想文化启蒙大潮,它对小说的推动力是相当深刻的。《狂人日记》等现代小说以反封建的精神直指人的现代觉醒和国民灵魂改造,又具特别的格式,因而引入注目。这些小说都首先发表在新文化思想刊物《新青年》《新潮》上,既借助于思想革命,也利用了现代出版之便。这让中国现代小说从一开始就肩负了沉重的社会使命,以至于后来形成了担负社会使命的小说和不那么强烈地担负社会使命的小说的对峙。新式的教育产生了一代青年学生读者、作者群(包括留学生读者、作者),假如没有这样的群体,也就无法设想现代短篇小说先行革新的可能,因旧市民读者原本是没有读短篇的习惯的。“五四”文学革命从白话代替文言入手,1918 年《新青年》4 卷 5 号改版,一律使用白话和新式标点;接着,商务印书馆的老牌《小说月报》也改用白话;1920 年初,当时的教育部明令小学施行国语教育,这对叙述语言特别适用白话的小说的推广,自然起了巨大的作用。
西洋小说的引入,对中国小说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型的推动力,是明显的。而小说自清末民初已经显示的内部变化的成熟条件,反倒变成潜在的了。鲁迅说:“小说家的侵入文坛,仅是开始‘文学革命’运动,即 1917 年以来的事。自然,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的要求的,一方面则是受了西洋文学的影响。” (注:鲁迅:《〈草鞋脚〉小引》《鲁迅全集》第 6 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1 年版,第 20 页)。
这可以追溯到 163 种“林译小说”的历史性作用,古文家林纾(琴南)用文言意译的西欧小说,因其早而开风气,因其对世界小说的大量输入而引发读者对中国小说正宗位置的首肯。从鲁迅到钱钟书,现代小说家先通过“林译小说”来了解世界,它为 20 世纪中国小说的创作准备了作家,准备了读者,功不可没。“周译小说”以周树人(鲁迅)、周作人兄弟合译的《域外小说集》为代表,直译日俄与其他弱小民族的小说,影响到了“五四”小说的内容、形式以至风格。清末民初是翻译小说的时代,初期的“译”多于“作”的现象十分显著,阿英《晚清小说史》称,清末的小说创作仅 462 部,翻译倒有 608 部之多(注:无论创作和翻译,这都不是完整的统计。晚清小说约计二千种)。到了本世纪初,鲁迅在《浙江潮》发表历史小说《斯巴达之魂》、科学小说《地底旅行》,茅盾第一次在刊物上发表的文字是科学小说《三百年后孵化之卵》,均属“译述”性质。在谈到自己,大约所如何写起小说来的时候,他们几乎众口一词。鲁迅说:仰仗的全在先前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