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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里去找陶团长了。”
小姑打开箱子,又拿出装着红绸带的纸盒子,把红绸带取出来,把脸埋在红绸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小姑把头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把红绸带细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抱着盼盼。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找出来,也不跟姑父打招呼,带着我就去了县城。
4。心愿未了
小姑来过几次县城,她带着我直接去了县花鼓戏团,对门卫说:“我找陶伯知团长。”
门卫带着我们上了三楼,让我们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不一会,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走了进来,小姑一见,激动得连忙站起来,喊道:“陶团长!”
陶伯知爷爷看看小姑,疑惑地问:“这位大嫂,你是——”
小姑说:“我是中段公社十方队的杨菊香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杨菊香?”
小姑连忙打开包袱,拿出那根红绸带,说:“是呀,您不记得我,总记得这根红绸带吧?这是您亲自送给我的啊!”
陶伯知爷爷终于想起来了,激动地说:“对!对!你是杨菊香!中段公社的!你的《补锅》、《刘海砍樵》唱得比专业演员还好!”
接着,陶伯知爷爷话锋一转,疑惑地问:“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了?你今年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呀,怎么看上去像个三四十岁的人?这两个孩子是——”
小姑指指我,说:“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怀里是我刚生的孩子。”
陶伯知爷爷看看小姑怀里一把干柴样的盼盼,叹了一口气,说:“你是遇上难处了吧?”
小姑连忙说:“您上次送给我红绸带后,我一直在偷偷练功的。您看能不能——”
陶伯知爷爷打断小姑的话,说:“五年前,我在中段公社看到你的演出,就想把你招进花鼓戏团,可你家里的成分不好,没法录取你。多好一位姑娘呀,扮相唱功都那么好,培养出来肯定是名角。唉,看来,这几年你吃了不少苦。”
小姑没吭声,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下来。
陶伯知爷爷接着说:“你现在这个情况,正式招进花鼓戏团是不可能的了。但这几天团里有个做剧务的临时工走了,要不你就在团里临时做做剧务吧。”
小姑本来以为没希望了,听陶爷爷这一说,喜出望外,高兴得给陶爷爷跪了下来。
陶伯知爷爷又带着我们去食堂吃了饭,还给盼盼买了一包奶粉。
小姑牵着我走出花鼓戏团,我们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了。小姑兴冲冲地说:“好人啊,陶团长真是好人!美子,我们今天不住旅社了,我们把住旅社的钱省下来,买点东西送给陶团长,你说好不好?”
小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到百货公司买了一袋麦乳精,然后到花鼓戏团家属院,问到了陶爷爷家的住址,上去敲了302室的门。
开门的正是陶爷爷,他见我们来了,非常高兴,连忙把客人让了进去,还给我削了个苹果。
我怯怯地看着苹果,不敢接。小姑说:“美子你就接了吧,吃了苹果,你给爷爷唱一个戏。”
我从来没吃过苹果,那天,我觉得苹果真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吃完了,我也不害羞了,大大方方地给陶爷爷唱了《补锅》的一个唱段。
陶爷爷听得笑呵呵的,说:“小姑娘唱得很好嘛,是不是跟你姑学的?”
小姑望了我一眼,说:“这丫头精灵着哩,老是跟着我,偷偷地学着我唱花鼓戏。”
正说着,门突然又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小姑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这个人我也认得,正是和小姑偷偷谈过恋爱的大伟叔叔。
大伟叔叔见了小姑和我,也惊呆了。陶爷爷见他们都不吱声,站起来介绍说:“这是我的女婿大伟,在花鼓戏团当办公室主任,以后你们就是同事了。”
大伟叔叔尴尬地笑了笑,小姑没有说话,拉着我就下了楼,在街上走了一会,大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把一沓钱塞到小姑手里,说:“菊香——”
小姑瞅瞅手里的钱,冷冷地问大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伟结结巴巴地说:“菊香,我知道你过得很难,可是,可是,我和陶玲结婚了,她要是知道我和你……所以,我觉得花鼓戏团不适合你,这点钱,你拿着回去解决一些困难吧……”
小姑一把将钱扔到大伟叔叔脸上,再也不看弯着腰把钱一张张从地上捡起来的大伟叔叔,昂着头走了。
小姑向一位好心的人家讨了些开水,冲了点奶粉给盼盼喝了,然后带着我在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夜晚的寒气冻得我直往小姑的怀里钻,小姑把我和盼盼抱在怀里,就这样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旱,小姑带着我出了公园,我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知道小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正在这时,我看到前面匆匆走路的一个人好像强三,便喊了声:“强三叔叔——”
那个人听到喊声回过头来,果然是强三。他见了我们很高兴,连忙走过来,问:“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吃馄饨去。”
强三给每人个叫了碗馄饨,一根油条。我美滋滋地吃着,小姑看着眼前的馄饨,却一动也不动。
小姑问强三:“强三哥,村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袁根生见我不在,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强三三两口吃了手里的油条,“呼拉拉”一口气吃了碗里的馄饨,把筷子一放,说:“袁根生见你带着杨美和孩子不打招呼就走了,就带着他们袁姓家族里的几个人上我家闹,村子里的人也跟着起哄,说我和你的坏话。后来,大队书记也来了。要我把你找回去,不然,就再把我送去劳改……”
小姑颤栗着问:“村里人真的都这么想,这么说,真的说盼盼是你的孩子?”
“袁根生这么不停地闹,哪还有不相信的?”
小姑端起桌上的馄饨碗,朝强三举了举,说:“强三哥,对不住你了,这黑锅只怕你要一直背下去了,要是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能收留盼盼这苦命的孩子吗?”
“妹子,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还说什么背不背黑锅,要说苦你才是真的苫。妹子,你是唱过戏的人,知道好人苦过了福就会来的。就是天塌下来,你也要扛住啊!”
小姑把碗又朝强三举了举,说:“三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愿意嫁给你,死心塌地地服侍你,报答你!”
强三把手一挥,说:“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个干啥!”
小姑又说:“三哥你在这等等我,我还要去一趟花鼓戏团,办好事我就跟你一起回袁家坝。”
说完,小姑就把盼盼交给强三,带着我又去了花鼓戏团。
这回小姑直接带着我去了陶伯知爷爷的办公室,陶爷爷一见小姑,连忙站起来,说:“菊香,昨天你——”
小姑不说话,拉着我一起朝陶伯知爷爷跪下,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绸带,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陶伯知爷爷连忙上前拉起小姑,说:“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起来说。”
小姑边哭边说:“您知道您送的这根红绸带对我有多重要吗?您说我不能进花鼓戏团了,就送我一根红绸带,要我千万不要丢了花鼓戏。这几年,男朋友为了返城抛弃我,家里拿我像牲口一样给二哥换媳妇,丈夫对我比牲口还不如,我全都顶住了,活下来了,就因为我心里有您送的这根红绸带,有花鼓戏这个梦啊!”
陶伯知爷爷听得眼睛都湿了,站起来为小姑倒了一杯水。
小姑接过水,又是“咚”地一声跪下,说道:“师傅,请让我喊您声师傅吧。我这辈子没法子跟你学花鼓戏了,我再也不能唱花鼓戏了。请您收下杨美吧。您把她培养出来,就像是你教我唱出来一样!”
陶伯知爷爷连忙扶起小姑,说:“昨天我昕了这孩子的戏,知道这孩子有灵气,我答应你,收下她了j”
小姑连忙擦了满脸的眼泪,朝我喊道:“快给师傅跪下,叫师傅。”
我按照小姑的吩咐,认真地朝陶伯知爷爷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脆脆地喊:“师傅!”
陶伯知爷爷把我也扶起来,抚着她的头,说:“以后你可要像你小姑一样,用心刻苦地学戏。过几天你让爸爸妈妈来一趟团里,办一下手续……”
我和小姑往回走的时候,开心地问:“小姑,我以后就能唱花鼓戏了吗?我是不是也能跟你一样。有一根长长的红绸带?”
小姑停下来,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脸上,好久不肯松开,喃喃地说:“美子,以后会有好多好多的人看你唱花鼓戏,喜欢你的花鼓戏。那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帮帮苦命的盼盼妹妹。你能答应小姑吗?”
我响亮地回答说:“小姑,我会的!”
强三带着小姑、我和盼盼回了袁家坝。全村的人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我们走进村子。一大群姑娘媳妇对着强三和小姑指指戳戳,不住地嘻嘻哈哈,强三豹子一样的眼睛瞪过去,这群人吓得马上止了声。
小姑抱着盼盼,牵着我,头扬得高高的,穿过人群,像是一个傲慢的公主一样……
回到家里后,小姑静静地坐了一会,站起来把我的东西一件件细心地打点好,放在一个包袱里,又把盼盼的尿布和小衣裳细细地收抬了,放在另一个包袱里,把那根红绸带从怀里拿出来,摆在床上,拿手细细地理顺了。然后撩起衣裳,让盼盼吮吸了半天。盼盼吮不到奶,又哭了。小姑连忙到灶屋烧了碗开水,打开陶伯知爷爷送的那包奶粉,冲了满满一碗,等凉下来,再一点点喂给盼盼。盼盼吃饱了奶粉,伸了一下小胳膊,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小姑抱着盼盼亲了又亲,然后,她把盼盼交给我,说:“美子,你抱着盼盼,到强三叔家里去玩一会。你对强三叔说,是我让你把盼盼抱去的,请他管好盼盼……”
我听话地接过盼盼,吃力地抱着盼盼,慢慢走到强三家,强三正蒙着头在床上睡觉,我就上前拿手指戳了戳强三,一直戳了好几下,强三才醒过来,见是我,忙问:“美子,你怎么抱着盼盼来了?你小姑呢?”
我说:“是小姑让我来的,她要你好好照看着盼盼……”
强三忽啦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连鞋也顾不得穿,便往姑父家跑去。到了小姑的房门前,猛推几下,推不开,便猛踢一脚,门开了,强三朝房里一看,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菊香——”
小姑的身子挂在那根红绸带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尾声
15年过去了。我成了省城崭露头角的花鼓戏青年演员。在我回乡演出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乡亲汇聚到十方队来看戏,盛况空前。
演出的第二天下午,袁家坝一座长满荒草的坟前,满脸皱纹的强三叔叔在一旁站着,我点燃三炷高香,跟盼盼一起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满眼含泪,说:“小姑,今天我就要带盼盼去省城了,请你还是像从前一样,一直跟着我,跟着盼盼,看着我们练功、演戏、做人,一点一点实现你的心愿……”
从天而降的红跑鞋作者:郭华悦悬疑现场 年5期 字数:3224 字体: 【大 中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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