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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如晤(原名悲伤的体验)-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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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许多方面都是更好的,因为,正如我已发现的,激越的伤恸非但不能使我们与死者相遇,反而会切断彼此的连续。这是愈来愈清楚的事。就在那些我最不悲伤的时刻——晨澡通常是这样的时刻——一伊会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带著十足的真实感——她那有别于我的个性;绝非那在我最凄惨的时刻,被我的哀愁矮化,显得过度悲戚、庄严的伊,而是她最泰然自若的样子。这太美妙了,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似乎能记得——虽然此刻无法随手摘引——在形形色色的歌谣和民间传说里,死者总是告诉生者切勿哀悼他们,这样反而有害。他们恳求生者停止哀哭。这里头或许有比我所了解的更启人深思的道理。果真如此,我们祖父辈的作法简直太离谱了。那些「有时延续一辈子」的哀悼仪式——扫墓、守忌口;将空下来的寝室,依死者的习惯,保持原样:或者完全不提死者,或者总用特别的声调提起;或甚至(像维多利亚女王)每晚用餐时,摆出死者的衣服——简直可以媲美制作木乃伊的习俗,反而使故人已死的事实更强烈地呈现出来。

    或许这正是它「潜在」的目的,可能有极其原始的因素在其中作祟。使死者完完全全的死去,确定他们不再回到阳界来凑兴,是野蛮的心灵最在意的一件事——不计一切代价,要让死者「人士为安」。上述的仪式行为的确强调了死者已死的事实。也许,正如崇奉仪式的人所相信的,这样的结果,人并作不乐于接受,有时这正是他们所要的。

    不过,我实在不必费神去论断他们,一切都纯属臆测。我最好好自为之。至少未来的计划已有明显的定案。我将快快乐乐地尽可能常常依偎她,我甚至应用爽朗的笑容迎接她。愈不哀悼她,愈能亲近她。

    这是一个令人赞叹的计划。不幸的是,无法实现。今夜,新的哀愁又像地狱一般轰然洞开了;狂乱的呓语、苦毒的怨恨、胃里的翻搅、梦魇似的虚空。潸潸不止的泪水——因为,对哀恸中的人没有「人土为安」这件事。你不断从一个阶段挣扎出来,但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它总是重覆再现。我是否原地绕著圈子打转?我爬的可是一道螺旋梯?若是螺旋梯,我正往上爬呢?还是往下爬?

    多少回——难道永远这样「去吗?——无垠的虚空,像从末见过的事物乍然袭来,一再让我惊骇莫名,我不断重覆喟叹:「直到这一到,我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失落了什么。」同一只脚一次又一次地被切除。那刀子戳进肉里的痛楚,我一而再,再而三捱受着。

    他们说:「儒夫死干回。」有爱的人亦然、那以普罗米修斯的肝脏果腹的苍鹰,它每天所攫食的,岂不都是长回原样的新肝?

    注:亚玛森(Amazon)是希腊神话中一个纯由骁勇善战的女杰组成的部落名称,潘瑟西雷雅(Penthesileia)是这个部落的女王,在她的率领下,亚玛森帮雌参与了特洛伊战争,是特洽伊人的盟军。在一场战役中,潘瑟西雷雅为希腊名将阿契里斯(Achilles)所杀。克密拉(Camilla)出现在味吉尔所著的罗马建国史诗中;也是一位英气凛人的女豪杰。

 第四章

    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第四本,也是最后一本,空白笔记簿。几乎完全空白,只是后头有几页年代久远的算术练习题习作的。我决定写完这本,就把近日来的涂鸭作个结束。为了这件事去买新的笔记簿,我看,不必了。这本手记作为一种防御,像安全活瓣一样,在防止我的澈底崩溃上,已产生了些许果效。其他我所预期的目的,结果证明是出于一种误解。我以为自己可以描述出一种状态,为丧妻的悲恸制作出一张地图,然而,悲恸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道过程。它所需要的不是地图,而是一部历史。而且,我若不在某一任意择定的点上停笔,就没有理由不再继续写下去。每天都有一些新的事物值得纪录。悼亡的悲情恰似一条狭长的山谷,一路蜿蜒、连绵。每一转折都有可能展现另一全新的风景。然而,正如我已察觉到的,并非每一转折都是这样。有时使你惊讶的,正是相反的现象;呈现在眼前的正是你以为早在几哩之前便已越过的那类原野。这时,你开始怀疑,这峡谷难道是一道环形的壕沟吗?其实不是,重覆的只是部分景观,整道过程并未重覆。

    譬如,这便是一种新的境况,新的失丧。白天,我总是尽量散步,因为若不筋疲力竭地上床,简直就是自讨苦吃的傻瓜。今天,我旧地重游,走了一趟相当长的越野漫步,是独身时代最让我心旷柙怡的。这一回,大自然的风光明媚依旧,世界也不再像一条鄙陋的大街,如我几天前所怨对的。相反的,每一处地平线、每一座农庄、或每一簇树色,都向我招手,想把我唤回一种过往的喜乐里,那在伊未出现之前我已享受到的喜乐。然而,这样的邀约却让我毛骨悚然。它所邀请我进人的喜乐是种索然无味的喜乐。我发觉自己根本不想回头沉缅于那种方式的喜乐。一想到竟然可能回到原来的光景,我不觉害怕起来,因为这种结局,在我看来,止是最糟糕的。在这样的景况中,过去几年的爱情和婚姻,一经回顾,彷怫只是一段迷人的插曲一像一段假期——短暂地介人我不断往前的人生,过后,又让我恢复原状,与昔日没有两样。这段恋情于是乎变得好像不是真的——与我的过去格格不人,使我几乎相信它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根本与我无关。果真如此,对我而言,伊在我的生命里等于又死了一次;比第一次更让我难舍。什么都行,就是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你可知道,卿卿,当你离去时,带走了多少东西?你甚至剥夺了我的过去,我俩从未分享过的东西。我错了,竟然说残肢可以从被切除的疼痛中复原。我之所以被骗,是因为它使尽了各样伎俩伤害我,我最多只能逐一地识破。

    然而,还是有两项大收获——现在,我已有自知之明,不至于把它们称作「永久性」的收获。当我转向神时,我的心所遇见的再也不是那道紧闭的门;转向伊,也不再是一片空茫,——也不再嘀咕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有何问题。我的涂鸦显示出我已有了些许进步,但与我所期望的仍有些许差距。也许,真正的情形是,这两种改变都非可以轻易观察得到的,因为没有突然的。惊人的、和情绪性的转变。就像室内的逐渐暖和起来,或晨曦的泻入,当你开始察觉时,它已持续一阵子了。

    这些手记谈到我自已。伊和神。无论就次序或比重看,都与应有的情况恰恰相反。而且,我还特别留心,不管在哪一方面,都不让自己掉人那可称之为赞美的思考模式里。然而,对我最有帮助的,应就是这种赞美的心态。赞美原是爱的一种表现,其中永远不乏喜乐的成分。赞美要先后代序。先赞美将她赏赐给我的神,再赞美神所赏赐给我的她。在赞美中,我们岂不已多少享受到所赞美的,无论离它行多远?的碓,我应该多多赞美。现在,我已失去了以往可从伊身上尝到的佳美果实,而今陷在自己乖僻的幽峡里,也远离了那原可从神那里尝到的,不过,神的恩典若真是无止境的,将来有一大,或许还有机会吧。虽然这样,透过赞美,此刻我犹能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伊;而且,也已约略享受到神了。这比虚无好太多了。

    但是,我也许恩赐不足。我知道自己曾把伊比拟成一把剑。这个比拟虽然差强人意,细究起来,却似不足涵括她所有的好,并且容易误导。我应该将它平衡一卜,用另一个比拟——「伊同时也像座大花园,由无数的小花园层层环抱而成。墙围著墙,树篱绕着树篱。愈往里去,愈让人觉其奥妙。芬芳,愈见其生机蓬勃、沛然丰茂。」。

    然后,对她,对自己所赏悦的一切受造物,我理应称美一句:「各以某种方式,凭其独特的风貌,酷似著创造它的主宰。」。

    就这样,从花园上溯造园的大师,从剑上溯铸剑的精匠,上溯赐予生命的生命源头,上溯美化万物的美的本体。

    当我想到她是一把剑时,「她在神的手中」这句话便刹时活化起来。或许我与她一起度过的尘世生活原是铸剑过程的一部分。现在,也许神正握著剑柄,打量著这把新造的武器,随后在空中挥舞起来,雷光闪闪——「真是一把正宗的耶路撒冷宝剑」。

    昨晚的某一片刻可以用些比喻来形容,否则,不是语言所能诉说的。想像一个人陷在全然的黑暗中,他以为自己困在囚房或地牢里。这时,传来了一阵声响,他判断是远处传来的声响——半哩之外的海涛。林梢的风啸、或牛群的哞叫。果真如此,就证明他并未困在牢房里,而是自由的人,在空旷的野外。或者,这可能是一种较细微的声音——近旁的一阵咯咯的笑声。果真如此,黑暗中有个友伴就在他身旁。无论如何,这总是一道令人快慰的、友善的声音。我还不至于疯狂到把这样的经验当作有何东西存在着的证据。它只不过等向于欢然跃人与一道理念有关的想像活动里,过去,这道理念,对我而言,只是纯粹概念化的理论——什么理念呢?亦即我,或任何生命有限的凡人,也任何时刻里,对于自己真止的处境,都可能产生全盘的误解。

    五种官觉,一种抽象得无可救药的理性,片面取样得几可造成危害的记忆,一套先人为主的观念,和无数的假设——多到让人只能察验其中的一小部分,遑论全盘加以反省。这样的一种工具,你说,能观照出多少事物的全貌?。

    如果可能,我决不会去攀爬一棵羽毛似的或布满棘的树。近来,两道迥异的思想变本加厉地压向我的心头。其一是,那永活的兽医远比我们所能想像的不要严酷而不近人情,而可能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手术,其疼痛的程度,也远非人心所能预料。其二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待尘埃落定,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一切事态终将否极泰来。

    伊的每张照片若都走了样,其实无所谓;我对她的记忆若不够完整,也无关紧要——不那么重要。不管是纸上的或心上的,形象的本身并不重要,它的作用仅在引发联想。从另一个无比高超的范畴举例个对等的例子吧,明天早晨,牧师会递给我一片冷冷的,没有味道的小圆薄姘。这样的一片薄饼绝对无法伪饰自已让人以为它与透过它而与我合而为一的那位,有何相似之处。难道这个缺陷是不利的吗?其实,从某方面看,恐怕是有益的。

    我所要的是基督,而非与他相似的某样东西。我所要的是她,而非她的拷贝。一张相当传神的照片最后可能变成一道陷阱、一层阻碍。一种相当恐怖的东西。

    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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