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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心感激地跟着他走到这个小院子尽头的一角,那儿空气既宁静又温暖。我们背靠着墙站着。蓝斯中尉说:“昨夜我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想你讲的那本书,你从当中读到那么多不同的观念。那书中还说了些什么?”
我合上眼睑,阳光在我脸上闪烁着。我慢慢开口说:“书中还说,光已经来到世界,因此我们可以不必再在黑暗中行走。蓝斯中尉,在你生命中有黑暗的地方吗?”
长长的缄默。
终于他说:“是的,我里面有着极大的黑暗。我受不了在这儿所做的工作。”
忽然他开始告诉我关于他在德国柏莱敏城的妻子和孩子们,又告诉我他们的花园,他们的狗,以及他们夏天长途远足度假的经历。“上星期柏莱敏再次被炸。每天早晨我问自己,他们都还活着吗?”
“蓝斯中尉,有一个人会时常看顾他们的。圣经中所说的光,就是耶稣,那光能在你那样漆黑的光景中依然照耀出来。”他的头骨与额角在阳光下反射着。当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我几乎听不清楚。“你又怎能晓得像我里面的那种黑暗呢……”
审问又继续了两天。他终于放弃伪装审问我有关的地下工作的活动,而似乎特别喜欢听我述说我孩提时候的往事。妈妈、父亲和三位姨妈——他总是要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有关他们的故事。当他听到父亲就死在这间舒城的监狱时,显得十分激怒,因有关我的文件中并未提及这事。
这些文件至少解答了一个问题:我被单独囚禁的理由。“囚犯的病情对同房其他犯人有传染的危险。”
我看着蓝斯中尉手指所按着的这句话,联想到那些北风怒吼下的漫漫长夜,面色阴沉的狱卒们,那些禁止说话的例规。“但是,如果那不是一种刑罚,他们为什么那么恼我?为什么不许我说话?”
蓝斯中尉用手抹平他面前的纸张,说:“彭女士,监狱也与其他机构一样,有一定的办事法则——”
“但现在我不再有传染性了!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我一直有进步。而我姊姊离我那么近!蓝斯中尉,我巴不得能见一见碧茜!只要准我与她说几分钟的话!”
他从办公桌上抬头望着我,我看出他眼中痛苦的表情。“彭女士,在你眼中,我可能像是个有权柄的人。我穿制服,对我手下的人我也有一定的权威。但你这位从哈林来的女士呵!我自己也圈住在监牢里,那个监牢比这间舒城监狱更牢固。”
那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审讯。我们来到小屋里,要在调查表上签字。他将这几次以来所收集的手抄资料收集好,带了出去,留下我一人在室内。我对这位至诚寻求真理的人颇有依依不舍的感觉。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基督徒要受苦。“如今你怎么还能相信这个神呢?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神,竟让那位老人死在舒城监狱里?”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火炉旁伸手烤火。我也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许多的事我都不了解。
但忽然我想起父亲对难题的态度。“有些知识太重……你担当不了……你的天父会替你担当,直到你能胜任为止。”是的!我会告诉蓝斯中尉,我童年时在火车上的那段轶事——他一直就喜欢听有关父亲的故事。
可是等他回到房间来时,有一个从女狱来的狱卒跟着他。他说:“姓彭的囚犯已经完成审讯了,带她回囚房。”
那位年轻女孩立正致敬。正当我要踏出房门时,蓝斯中尉倾前身说:“在F号走廊时慢慢走。”
慢慢走?那是什么意思?那位狱卒在两旁都是铁门的通道中走得那么快,我得加快脚步才赶得上她。在我前面,一位作工的囚犯正把一个牢门打开了。我尽可能远远地跟在狱卒后面。我的心猛烈地跳着,那必然是碧茜的囚房——我知道!
我来到囚房门口,碧茜的背向着走廊。我只能看见她那头棕栗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囚室内另一个妇人以好奇的目光向走廊望过来。碧茜的头仍旧低着,在看她膝盖上的一件东西。但我看到了碧茜在舒城监狱里所布置的家。
真令人难以置信,也违反一切的逻辑,这间囚室竟显得十分可爱。我尽可能慢步移动。在那刹那之间,我的眼睛只能看到里面的几件东西。那些草织的垫子并没有堆在一起,而是各自卷起,靠着墙竖立着,好像一根根的小柱子,每柱子上都放着一顶女帽。一条女头巾也沿着墙挂着。几个食物包裹在一个小架上,摆得井井有条。我能想像碧茜在说:“那个红色饼干罐应放在正中!”即连在钩子上挂大衣的方式,也是别有它独特的风格。每一个袖子叠在另一件大衣的肩上,宛如一排正在跳舞的孩童——
“快点!走快点!”
我跳了一步,急急跟在那狱卒的后面。那只是匆匆一瞥,最多也不过两秒钟,但当我继续走完舒城监狱的走廊时,就似乎有碧茜欢愉的精神一直在陪伴着我。
****
整个早上我都听见开门与关门的声音,如今钥匙在我的门外嘎嘎地响了起来。一位极年轻的女狱卒,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跳了进来。
她尖声叫着:“囚犯起立致敬!”她眼睛睁得好大,而且不停地眨着。这个女孩显然对某件事或某个人怕得要命。
接着一个影子塞住了进门处,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异常高大的女人踏进囚房来。古典美的身材,面孔与高度都宛如女神——不如说是一尊大理石的女神雕像。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表情。
她用德语对那狱卒说:“唔!原来这里也没有床单!到星期五分给她两条床单,其中一张每隔两个星期换一次。”
然后那对冰冷的眼睛就在我全身上下打量着,正如她看我那张小床时的表情一样。“这个囚犯洗过几次澡?”
女狱卒舔舔舌尖。“约一礼拜一次。”
一礼拜一次!每个月一次才比较接近事实!
“以后每礼拜给她两次!”
床单!经常淋浴!难道狱中的待遇要从此好转了吗?这位新来的女狱长向前踏进两步。无需踩在小床上,她便可触及上面的灯泡。嘶的一声,我那红色玻璃纸做的灯罩就给撕了下来。她指着一盒苏打饼干,这是从娜莉第二次寄来的食物包裹中来的。
“狱中不许有盒子!”那个瘦小的狱卒用荷语喊着,声调中充满了怒意,好像这是狱中老早就有的定规。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把饼干全倒在小床上。那个女狱长没有出声,但察言观色,我也看出她的意思,于是默默地把一瓶维他命丸和一小包薄荷糖也倒在小床上。
以前那个女狱长,时常用她沙哑的声音不住地吆喝斥骂,但这个新的女狱长则以一种令人心寒的静默驾驭一切。她又以手示意,叫那个女狱卒探手到睡褥底下去摸索。我的心几乎跳出喉咙。我还有几本剩下的宝贵福音书藏在那里。狱卒跪下来,伸手在褥下摸索。不知是因为她过于紧张,而没有仔细摸下去,或是另有一种更神秘的解释,她站起来时,手中并没有东西。
于是她们走了。
我麻木地凝视着床上乱七八糟的食物。想到当这个妇人到达碧茜的囚房时,一定会把里面的陈设打回原形,重新使它恢复成四壁萧条,只剩一张监狱小床的景色。我感到一股冷风吹进舒城监狱,充满了清除、整顿与杀戮的气息。
****
六月下旬的一天下午,这个高长笔直的妇人打开我的囚门,让蓝斯中尉进来。看见他我几乎失声向他热烈地打起招呼来,但他庄严的脸色,使我又把到了喉头的声音吞了回去。
他只简单地说:“到我办公室来,公证人来了。”
我们好像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样。我愚蠢地问:“公证人?”
“为了读你父亲的遗嘱。”他作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显然这件小事搅扰了他已够忙碌的一天。“按照法律——宣读遗嘱时,家人必须在场。”
说完,他已经踏出囚房,朝走廊上走去。我笨拙地跑着,要赶上我旁边那个缄默妇人的步伐。法律?什么法律?打从几时起德国的占领政府关心起荷兰的法律手续来了?家人。家人必须在场……不,不要那么奢望!
到了院子的门口,女狱长回转身,依然身躯笔直,毫无表情地回到走廊上去。我跟在蓝斯中尉的身后,走入初夏午后耀眼的天空底下。他把第四幢小屋的门打开,让我进去。我的眼睛还未能适应里面的阴暗时,伟廉已经把我拉到他的怀里。
“柯丽!柯丽!我的小妹妹!”已有五十年他没有这样叫过我了。
如今娜莉的手臂也围过来,她的另一只手臂则紧抱着碧茜,好像借着她紧抱的力量就能把我们永远连在一起似的。碧茜!娜莉!伟廉!我不晓得该先叫谁的名字。文婷也在房间里——还有腓立。另外房中还站着另一个男人。等我最后抬头看他时,我认出他是哈林市的公证人。以前我们曾请他来过钟表铺,商谈一些法律上的事。我们彼此分开约有一个手臂的距离,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发问起来。
碧茜很瘦,而且面色苍白。但最令我惊讶的是伟廉的样子。他面部凹陷,脸色焦黄,而且显然时感痛苦。文婷告诉我,自从出狱以后,他就这个样子。当他还在舒城监狱时,挤在囚室里的八个人中,有两个就是死于黄疸病的。
伟廉!我受不了看他病得那个样子。我挽着他的手臂,贴近他站着,好叫我不必抬头看他,只是喜欢听他说话时,那个低沉起伏的声音。伟廉似乎不知道自己有病:他所关心的乃是吉儿。这个英俊的金发儿子在一个月前被捕了。当时他护送一位美国伞兵到北海岸去。他们相信他是给送上了最近开往德国的一辆囚犯火车。
至于父亲,他们晓得多一点关于他最后几天的事。他显然病倒在自己的囚室中,然后被车载到海牙的市立医院去。可是那儿没有床位,父亲就死在走廊上。由于找不到关于他的记录,又无法查询他的底细,医院当局便把这个无人认领的老人葬在义冢里。家人相信他们已鉴定了哪一座坟墓是他的。
我向蓝斯中尉瞥了一眼。我们谈话时,他背对着我们站着,两眼注视着那个没有生火的冷火炉。我迅速地打开娜莉与我初次拥抱时,塞进我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那正是我跳着的心所告诉我的:一本圣经,一本袖珍型的全本圣经,藏在一个小袋子里,有一根绳子联住了,可以挂在颈项上,正如我们以前挂着的身份证一样。我迅速把它套过我的头,把那只小袋子拉到背上,藏在上衣底下。我甚至找不出话向她致谢:昨天在排队淋浴时,我将自己剩下的最后一本福音书也送了出去。
伟廉低声对碧茜说:“我们不晓得一切的详情,只晓得几天以后,看守贝雅古屋的士兵撤退了,换由警察看守。”他相信是第四天,哈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