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粮食部工作的一个人,他是正营来的一位长期犯人——在给我们舀早餐时向我们低声微笑说:“你们自由了!那些粉红色的表格表示你们被释放了!”
碧茜和我以不信的眼光注视着手中的纸张。自由了?自由离开?自由回家?其他的人挤在我们四周,向我们道贺、拥抱我们。从舒城监狱来的几个犯人,原是与碧茜共居一囚室的毫不愧赧地哭了起来。把她们撇在后面是何等残忍的一件事啊!
我们告诉她们:“战争必然快要结束了。”我们把枕头套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仅有的一点东西分给那些还要留在集中营里的人。
还差很久才到九点,我们已经站在行政营的那间大木房前等候了。终于我们被召进里面一间办公室。交出表格、检验、盖章,再交给一个守卫。我们跟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另一个办事处。一连好几个小时,审查的手续一直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从一个办公处被送到另一个办公处,由不同的官员审问、打指模。同一组的囚犯愈来愈多,直到后来约有四五十人排队站在一排锚型的铁丝网旁边,网上装着倒钩。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一片白桦木,我们头上则是卜拉班蔚蓝的天空。我们原也该属于那宽广的自由世界的。
我们再进了另一个营房,里面有一排的桌子,女职员们坐在桌子后面。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面有人交给我一个黄色的纸封口袋。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不能置信地望着我的阿平纳表、妈妈的戒指,甚至我的荷兰纸币也在里面。自我抵达舒城监狱的那一夜,我就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了。钱……可是这是到外面买东西和坐街车才用得着的。我们也可以用这个钱到火车站去买票:请给我两张到哈林的车票……
我们沿着一条通道走着,两旁堆着一捆捆卷起来的有倒钩的铁丝网。我们穿过一道宽阔的门,进入一个广场,里面有一幢矮矮锡皮屋顶的营房。在那里大家再排队等待,从一张桌子挪到另一张桌子。可是这集中营和其中的一切手续,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终于我们站在一个极高的柜台前,一个年轻的男职员说:“把一切私人物件放在写有‘C’字的窗口上。”
“但他们刚把那些东西交还给我!”
“手表、钱包、和首饰……”
像没有自由意志的机器一样,我机械地把手表、戒指和纸币交进那个小小镶有铁栏杆的窗口里。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把那些东西拨进一只铁盒里。“走开!下一个!”
那么——我们不是要被释放吗?在这座建筑物的外面,一位面色红润的军官叫我们排成两个纵队,指挥我们走进一个宽阔的操场。广场一边的尽头有一队头发剃光、身穿条纹套裤的男犯人在锄地沟。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叫我们整天排队等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碧茜的脸色因疲倦都变成灰色。当我们在行进时,她的步履踉跄。
通过另一层铁丝网,我们来到一个院子里,三面都是水泥的建筑物。一个穿着军人披肩的年轻女子在等着我们。
那个面色红润的军官吆喝着:“犯人止步!女士,请给这些新来的犯人解释地穴的作用。”
那个女子开始用博物馆中女向导那种索然无味的口音开始说:“地穴是给那些不守营规的人住的地方。虽然小一点,但还舒服:大概有存放运动衣的橱柜那么大。为了加速教育的过程,两个手必须绑在头上……”
正当那种阴森可怕的叙述在继续下去的时候,两个守卫从地穴那边出来了。在他们中间托着一个像男人样子的躯体。他必然还活着,因为他的脚还能动,但看情形是不由自主地移动。他的两眼凹陷,头向后仰。
那个女人望着那边,然后以同样无精打采的语气说:“看样子,不是每个人对地穴都懂得欣赏。”
当我们再奉命继续前进时,我紧紧抓住碧茜的手臂,并不是要扶住她,乃是要使自己也得到一点支持的力量。这种残忍的事,正是父亲那只沉重的行李箱。实在叫人难以领悟、难以忍受。天父啊!求祢为我担当。
我们跟着那个军官走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两旁都是营房,我们在其中一个灰黯、毫无特征的陋舍前面停了下来。一整天漫长的站立,等待和希望如今终于告一结束:我们只是来到武德营的正营。
这间营房与我们早晨离开的那座并无不同,只是里面除了桌子和长板凳外,还有许多叠架床。我们仍旧不许坐下,还有最后一次的等待。一个女狱长正在极细心地核对一张名单,审查我们的文件。
我不禁哀号起来:“碧茜啊!还要多久呢?”
“也许很久,很久。也许还要好几年。可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消磨我们的生命呢?”
我回头瞪着她:“你在说什么?”
“这些年轻妇女。那个在地穴那边的女人。柯丽,如果人能够被教会了去恨人,他们也必能被教会去爱人!你我必须找出办法去教她们爱人,不管要花多么长的时间……”
她继续说下去,在心情与兴奋中几乎忘了放低自己的声调。我慢慢才体会到她是指着那些看守我们的女卫兵而言。我向我们前面桌旁的女狱长瞥了一眼,只看见一套灰色的制服和有帽沿的军帽,但碧茜看见的则是她里面那个受伤的灵魂。
我再次思想,我这个姊姊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究竟是走在怎么样的一条道路上?我自己呢?我只是在这个现实的尘世上步履维艰地追随在她左右而已。
****
几天以后,碧茜和我奉命工作。女狱长瞥了一眼碧茜灰白的脸色和脆弱的身体,然后以鄙视的手势把她挥进营房里去。在那里,那些老弱的犯人则做补缀犯人制服的工作。在武德营,女犯人穿的是蓝色的套裤,裤管两边镶缀一条红色的薄边。很实用,也很舒服。我们欢迎这种改变,因为自被捕时起自至今,我们一直穿着自己原来的那身衣服。
显然我看来还够强壮,可以做苦工;于是我奉命到腓立斯工厂报到。所谓“工厂”原来也不过是集中营中另一个大的营房而已。尽管时间还很早,屋顶上的沥青已经在七月灼热的太阳下晒起泡了。我跟着守卫进入大屋子里,那儿有数百男女坐在用长木板制成的桌子旁边,桌上堆满了数以千计的收音机零件。两位官佐,一男一女,在长板凳中间的通道上来回巡逻,犯人都弯腰在忙着工作。
我被分派在营房前房的一个长板凳上。我的任务是量玻璃杆,然后按照长短的程度分列成堆。那真是枯燥乏味的一项工作。从屋顶反射下来的热度好像重物似的压在我头上。我渴望与两边的邻人至少交换一下姓名和来自哪一城镇,但这间大营房里唯一的声音,就是金属零件的叮当声和两位官佐走路时,皮靴所发出的咯咯声。他们来到我座位对面的门口。
那位军官用德语对一个个子高瘦、剃光了头、身穿条纹制服的人说:“上周产量增加了,为此你应受褒扬。不过上头仍旧埋怨说,有些电线装配不良,素质方面也当求改进。”
那位剃光头的人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低声说:“军官先生,如果能多配一点粮食,事情就好办多了。自从削减粮食配给以后,我也看出不同来。他们变得昏昏欲睡,也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口音使我想起有点像伟廉的口音,既低沉,又文雅。讲得是上好的德语,只是稍微带一点点荷兰口音。
“那么你就得设法弄醒他们!叫他们想到刑罚!如果在前线打仗的士兵也只分到一半的粮食,那么这些懒骨头……”
那位女军官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于是他把说到嘴边未完的话吞了下去。“呀!那是——我当然只是举例而言。前线战士减粮的谣言自然不是真的。所以!我要你负全责!”说完两位男女军官一齐大踏着步子走出了营房。
这位任工头的囚犯站在门口有一刻的时间目送他们离去。他慢慢举起左臂,然后放了下来,很响亮地在身旁拍了一下。这间寂静的大厅立刻喧闹起来。有人从桌子底下拿出写字纸,书本、织针和毛线,也有饼干罐等。大家开始离开座位,在房间各处,聚成小组,尽情地聊天。有五六个人朝我围了过来,问我是谁?从何处来?是否晓得有关战争的消息?
大约半个钟头以后,这位工头开始提醒我们,还有一天生产的额量要完成。于是人们又慢慢地归回自己的座位,开始继续工作。我得悉这工头的名字叫巫曼。他原是一间罗马天主教男校的校长。在我报到后的第三天,他来到我工作的座位上。他听人说,我曾追踪整个营房的装配线索,要查看我所分类的那些小小玻璃杆究竟是要派上何等用场。他说:“你是第一个妇人对我们这里所制造的东西表示兴趣的。”
我说:“我是很有兴趣,我是个钟表匠。”
他望望我,似乎对我有了新的兴趣。“那么我有一种工作你必然会喜欢的。”他把我领到这间大房的另一端,那儿的工作是把全营房各组所汇成的东西,最后接上开关。那是复杂且需准确的工作,不过并不像修理钟表那么难。巫曼先生说得不错,我对这份工作确实很有兴趣。这也帮助我使那一天十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过得快一点。
不仅对我,就是对腓立斯工厂的全体犯人而言,巫曼的举止都好像是一位仁慈的长兄,而非一个监工的工头。我常见他不停地在他手下的数百人中走动,给他们提供意见,说几句鼓励的话,为那些疲倦的人找一份容易的工作,又给那位坐立不安的人分配较难的工作。我们在武德营中住了一个多月以后,才听说在我和碧茜抵达此地的那个礼拜,他那二十岁的儿子就是在这个集中营里被枪毙的。
从他对我们各人的关怀和眷顾上,我们丝毫看不出他个人曾经历过任何悲剧的痕迹。最初的几个礼拜,他常常在我工作的地方停下来,主要不是要检查我的工作,而是垂询我的心情。但最后他的目光终于不得不落在我前面一排排接好了的电开关上……
“亲爱的钟表女士!你忘了是在为谁工作吗?这些无线电收音机是安装在他们的战斗机上的!”然后他会弯下腰来把装好了的电路拉一拉,或把一只小小的真空管扭一扭。
“现在再焊回去,但要故意把它装错了。还有不要做得那么快!你已超过一天的额数,而现在时间还不到正午。”
午餐的时间该是一天中最好的一段时间,如果我能与碧茜在一起的话。可是腓立斯工厂的犯人总要到下午六点放工以后才能离开场地。午餐时,在厨房工作的犯人会将大桶的粥拖进来。这粥是用麦和青豆煮成的,毫无味道,但颇富营养。显然最近粮食的配给减少了,可是这里的食物还是比舒城监狱来得好,也较丰富。那儿根本没有午餐供应。
吃过午餐以后,有半小时的时间,我们可以自由地在工场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晒一晒卜拉班城艳丽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