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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的交谈,这非得有一些像样的日子才行啊,草草走一趟根本不成。交流,争执,请教,领略不同的生活,鉴定自己和他人,这在人的一生当中多么重要,它的确是必不可少的。很长时间了,廖麦心中有些乱,甚至是慌促,而这种感受即便在三十多年前、在逃亡途中都未曾有过。所以他如今只渴望早些上路这和归家时的感觉是那么不同。嗯,再次背上行囊,走吧。
修毕业后留在了原籍,后来又设法回到了母校工作。廖麦发现自己在长途跋涉中如此急切,简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但他知道这远远不是即将见到修的缘故,而是其他,是另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离开了真正的家乡和家,去一个曾经的驿站,去看一看,嗅一嗅。有些喜悦和轻松,有些松弛。但是一路下去却令他有点失望,完全没有了许多年前的激越和感慨。大地变得如此拥挤,嘈杂、混浊,从北到南全都一样。大声、大声,烦躁,恶劣的心情,这一切就像一张讨厌的网,罩住了我美好的大地。
只有站在南国城下时,他才稍稍原谅了一些。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到母校。可是站在大门前他又踌躇起来,突然发觉自己这会儿正犹豫不决,像是羞于见到昨天的师长、包括所有的朋友。修提前接过他的电话,早已站在大门前辨认、等待,这时一眼看到了他,摇动着双臂跑过来。
他们在一起呆了三天,出乎预料的三天。
修真是让廖麦惊讶万分。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没有多少变化,全是诗,全是诗,仿佛只有诗才是驻颜的至物,瞧她大大的黑眼睛闪亮如旧,稍大的嘴巴一笑便露出洁白的牙齿,刚见面没有片刻就感叹起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天哪,我昨日的恋人!”对此廖麦极想否认,可是欲言又止,仿佛缺乏强大的理由拒绝这种说法。他这会儿觉得她过分鼓起的额头有点滑稽地可爱着如果真的算是昨日恋人,那么这额头就是最适合亲吻的地方了。不是。他心里明白:无论是昨日还是今日,他的恋人只有一个:她这会儿还在海风吹拂之处,她在那儿忙碌,那儿的风正日夜不息地穿过她的身体。
修为他找了一间学校招待所,可他更多的时间被邀来她温暖明亮的家中。修的丈夫两年前出国了,她出去看过一次,呆不下又回来了。谈了多少昨天的事情,修说:“你的个子好像变得比过去更高了。”他知道这不可能,大概是更瘦了吧。她攥住他的手看着,无比羡慕这一手茧花。“我的朋友当中,惟有你才有这样一双手。”她早就熟知他从机关回到老家耕作的一整套故事,还拿出了为此写的一首诗,那里面称他为“我的那个北方恋人”。廖麦转过脸去,他害怕看到这样的字眼。
南方菜。他们一起饮了一点酒,这当中不停地谈论戚金。“如果不是他的乱跑,如果不是他的自我折磨,我一定会嫁给他的。你知道你们两人在我心中的位置。”修翻得有些重的双唇此刻又被唇膏再次强调过了,看上去就像某种厚厚的果肉。为了不致弄坏唇妆,她极小心地吃和喝。她的大眼不贴假睫毛已经够人受的了,这会儿过长的粘贴睫毛忽闪忽闪,像一条夜航船在向他频频打着灯语:廖麦吗?我爱你!是的,依然如故!
她谈过了戚金又谈自己的丈夫:“他是个概念化的人,一开始你会觉得这人很理想很完美,因为整个人都标准化了嘛!但相处得久了,你就会对他的平庸头痛不是比喻,我真的头痛,”她说着取了口袋里的镇痛片一晃,还随手倒出两片吞了,用酒送下,“没有办法,已经成瘾了。”她吃了药又抽烟,一种细细的薄荷烟,解释说:“我只有和最好的朋友喝酒时才吸两支,平时绝对不沾。”
这一夜,他们不知不觉都喝多了酒。廖麦想早些回招待所,却因为歪在大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倦得一步都不想动了。修走开时扳住他亲了一下,他赶紧侧了一下脸,她就说:“别害怕小伙子,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她道了晚安,要回自己屋了,刚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人哪,都是有优点的,我那口子古琴弹得好。”
前两天相安无事。他们谈得可真多。修说:“总而言之,你和戚金的话都不多。你们俩的话全让我一个人说了。我是个中等个子,而你俩都是细高挑儿,这在我们南方人看来相当北方。”说到戚金这些年来的生活,修咂着嘴:“他这个书虫偏偏又是个行动主义者。一刻不停。本来在西部教书,可能因为他看上去太寂寞太清苦了吧,被当地一帮苦行僧看上了准确点说是给盯上了,他们长时间盯住他不放,后来非拉他去住大山深处的帐篷不可。据他说,最后他就是为了回避这些人才离开西部的。”
廖麦愕然。他在想那是怎样的情状。帐篷,深山,苦行僧,被一些人逼走。廖麦笑了。他问起了戚金的婚姻,修马上笑得咯咯响:“那不成,他们那样不成。对方像猫一样缠他,喵喵叫,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戚金的脑子全乱套了。果不其然,他最后跺跺脚就逃了。你知道,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婚姻啊!”
“他现在去了哪儿?我该去哪儿才能找到这个黑家伙?”
修伸出小拇指剔着鬓角,可能那儿发痒,“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时,在一个叫‘三叉岛’的地方,他在那儿打工!如果现在还没有离开,那至少也有四年了。真是个大好人,蛮有趣,不过这辈子注定了是个受苦受难的命。我喜欢这家伙。”
第三天晚上快到分手时修有些慌里慌张的,她尽管极力掩饰,廖麦也还是感到了。因为天明就要离开了,修有点不愿挪动。她直到深夜还在不停地为他读诗。像第一天一样,他们都喝得太多了。分手时修甩着那条许多年前让廖麦为之神往的白围巾,一下子勒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一直往胸前拉、拉,夸张地吻了他一下。
结果他仍然睡在了长沙发上。黎明前廖麦有些冷,将一条薄被子裹了又裹,还是无济于事。正这会儿门响了,身披一条毛毯的修一下跳上来,说冷死了冷死了,大呼小叫地偎住他抱住他,一躺下马上就伪装打鼾、打鼾。他一动不敢动。她蜷一下,还是打鼾。她一边打鼾一边抽泣:“马上就走了,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你沉睡呢。”她听了翻身爬起,逼近他看了一会儿,悄声说一句:“这回问题真的严重了。”她呼吸急促,又伸手摸摸对方怦怦的心跳,牙齿碰出了声音:“真冷啊。只有这样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我、我们,没有办法!大廖麦,大北方人,你还等什么?多少年了啊,你还等什么?你不相信自己吗?我是那么相信自己……”
廖麦坚拒,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有些晚了她似乎毫无障碍地拥住了他,而自己的内衣不知为什么已经滑脱。
她突然没有了声音,如同一只小鸟那样紧紧伏在他的身上。
小 屋
“这么小的泥屋子,这真是……真是当年那座?”美蒂下车后,一双大眼睁得溜圆,看看前边,又回头看他,问着。廖麦也稍稍吃惊:它这会儿看上去那么小,小得就像一只麻雀伏在了山岭下坡那儿。他们走近了,一块儿抚摸着干裂的泥墙,张望着,用石头敲敲打打,极费力地打开一把老锁。
是的,小屋只有两间,黄石做基,草泥做墙,只因为小村里偶尔有人来照料一下,它总算还没有塌。外一间有灶,有劈柴,里面一间就是那铺火炕:当年廖麦和老妈妈就睡在上面。他们站在炕前一动不动,美蒂看看炕又看看他,显然怀疑这么小的炕能否躺得下这样一条壮汉。如今炕上的被子叠得齐整如故,打满了补丁,薄薄的。
“老妈妈,老妈妈啊,银月带着她回来了她当年也让您牵肠挂肚。我和她我,应该经常回来啊,我今天发现篱笆又塌了,水潭边的地也荒了……”廖麦在心里说着,声声叹息。他看着这儿的一切:破旧的被褥、一只停下来的小钟,还有生锈的锅、小板凳如果这时一回身看到老妈妈坐在灶前,他一点都不会惊讶。
从屋里出来,他们沿水潭边的小路登上山坡,站在向阳的一面看着不远处的小村。没有停留更久,继续往前,他们这一次最重要的事项就是给老人扫墓……
从山坡上下来,美蒂还不愿回屋,开始久久端详这个水潭:水质碧清,稍显墨色,深不可测;潭的西北角生有一片蒲草,这会儿正是蒲棒初生的时候;鱼在水中跃过,紧接着一只金翅鸟停在了潭边。
“多么好啊!这儿全靠这潭水了!屋子的位置也好,倚山面水,只可惜屋子太小太简陋哩……”美蒂对他说。
廖麦完全沉浸在过去,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太可惜了,”她四下张望着,抄着手蹲下。
廖麦把美蒂一个人留在潭边,自己回到了屋里。他要饱吸这里贮留的一切,躺在炕上,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只一步就跨入昨天自己正由这儿走出来,沿着潭边的小路往前,往前,一直走下去。“老妈妈,我真害怕迷失啊我回来了,又回到了这里;就在这两间巴掌大的小屋里,我捡回了一条命,吃过了黄鳞大扁,喝过了蒲根酒……”
“银月!银月……”冥冥中是谁的呼叫?它一声声由远而近,就落在枕边。他紧闭双眼等待着。是的,一只手,一个影子,越来越清晰的面容和白发……一个白发婆婆推开小门,无声地进来,往炕上瞥瞥,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回到灶前的小木凳上,一下下拉起了风箱。蒸汽弥漫在屋里,逼人的鱼汤味儿扑面而来。接着是搬动瓷碗的声音,舀汤的声音老人轻轻吹着气,小心翼翼捧碗而行,一钵滚热的鱼汤放在了枕边。
他伸出了手。
一只瘦削的、生满了茧花的手抚摸着他,按在他的额头上。他一动不动……
屋外,美蒂正在水潭边发出越来越大的喊叫声,这声音有些吵,廖麦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看着,四下望一遍,又下了炕,走到灶间。
他摸摸那个小木凳,温温的,真像刚刚有人坐过。他又摸着洗得发白的木头锅盖,打开来。锅子里空空的。“三十年了,老妈妈啊,银月今天要告诉您的是,他似乎如愿以偿了;可是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样乱过,您能告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美蒂,犹豫不决。多少天了,他一直想对她说点什么,一直在下一个决心。
原来的计划是:来小屋这儿,除了扫墓,再就是卸下心上的一块沉重。他无法隐瞒那一次南国之行发生的事情,他决心在今天,也就是这会儿,把一切都对她说出来。
廖麦盯了一眼原木小桌上停止的钟,站起来,推开门,大步走向了水潭。
“瞧你的脸色,麦子,你不舒服吗?”她一抬头盯住了他的脸,赶紧上前按按他的脑瓜,拍拍他。
“没有……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修”
可还没容他说完,她就说:“没事儿,不烧,”然后兴冲冲地牵住了他的手。她引他在潭边走了几步,两只眼睛格外明亮。
“美蒂,”他咽一口,说下去:“回来许久了,我一直想告诉你在母校发生的事情,我……”
美蒂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压根儿就不想听他说什么,开口打断他的话:“棒小伙儿,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