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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打鱼累了一天,夜间出于好奇还要到编瞎话的女人窗下听房。结果他们听见了嬉闹声、哧哧笑声,特别是听见了编瞎话的女人哼出的一两句鱼戏:“叫一声我的刀鱼郎,待奴家脱去衣裳,咱何必慌里又慌张……”后生们只对那个男的反复说的一句话听不明白,那人说:“咱要用一出戏救活一个品种!”听房的人不再吭气儿,因为一个“救”字显出了无比的急迫和严重。
不知多少人参观过水牢,又特意去看霍耳耳母女。这些人指指点点:“看见了吧?这就是渔霸的小老婆,还活着呢!”“真有脸活着,没有廉耻!男人进牢里糟蹋人家大闺女,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真该让一天到晚下海打鱼的汉子也糟蹋糟蹋渔霸家的小老婆!”开始的日子霍耳耳总要大声说:“我们家从没筑过害人的水牢!这是别人编了害人的!我也不是小老婆,我家男人只有我一个……”
她大声申辩时,如果有看押者在场,一定少不了挨上几巴掌。日子久了,参观的人一拨拨太多了,她索性由他们说去自己牵着女孩的手静静坐着,让阳光照着满头白发和一脸深皱……夜里她抚摸孩子,一声声规劝说:“小芋芋,听妈妈的话,再不要咬人了,那些人说要把你的牙齿拔掉畜生们说到做到的!好孩子,妈妈就为了你才活着啊!”小芋芋每次都点头,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泪光;可是每逢有人伸手欺负她和母亲时,她总是毫不犹豫,下口就咬。
让小芋芋遭受更大折磨的是后来。随着水牢的事情越传越广,再加上要编一出鱼戏,对霍耳耳的身世由来的考察也就多起来了。有人开始走访岛上老人,仔细询问那个传说的飓风之夜、那艘打烂了的楼船,最后注意力全集中在一个匣子上它由当年的霍耳耳紧抱怀中,那里面真的只是金银细软?有没有别的?这个匣子现在又在哪里?
对霍耳耳的审问于是重新开始。“你再不说,咱就把你交给年轻人了,他们早就要求接下这个任务。你知道他们下手可没轻没重啊!”审问者威胁她说。霍耳耳总是那几句话:“那匣子过了这么多年,哪儿找去?再说那是霍老爷的东西,找到了也得交给他的后人!”“你这个老财的贱人、下三烂奴才,你就是烧成了灰也是黑的!”
他们最后没有办法,真的把她交给了进岛来的几个年轻人,另有本岛几个年轻人加入,这一伙变着法儿拷问起来。他们先是使用“苦肉法儿”绳子蘸了海水打人、拧大腿根、绑吊;而后是“害羞法儿”将乳部和下体部位的衣服剪出三个方洞,让来往行人随意观看;老光棍戴上花镜凑近了看,小孩子捡了毛毛虫往方洞里投……待一切都没有效果之后,年轻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拍大腿说:“有也!”
他们把霍耳耳投入水牢,直投了一个月。一个月中只有几次押上来透气见光,因为人眼看就不行了。“你自家的牢儿,自家还使不中意?”年轻人说。霍耳耳最后膝头生了水疮,头发长了青苔,周身寄生了无数水虫,连牡蛎都想附在脚跟上。她眼看就要死在水牢中了,年轻人这才改押在牲口棚里。
整整两个月母女分离。小芋芋单独关押,她们家由一群手持钢钎的人四处探寻。每一寸泥土都寻遍了,一无所获。后来有人想到了睡觉的炕,拍拍脑瓜喊道:“拆拆拆!”拆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在用钢钎插探炕基时,几个人笑了:他们挖出了一个瓷缸,有盖,揭开一看,正是一个匣子!
可是这匣子由特别金属做成,小而精制,特别坚牢,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锁孔。根本无法打开。“妈的,割不动砸又不行,又不能伤了里面的物器,这真难死活人了!”领头的说。
赶紧找钥匙吧!可是那种小物件要比匣子难找十倍。找了几天,全无踪影。有人想起小芋芋,于是让人按住,在万分提防嘴巴的情势下,脱光了她的衣服。所有人都发现,光身子的小芋芋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真好看;戴了红色肚兜儿,有一条金色丝线挂在颌下一揪,牵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人们立刻大喊起来,原来正是一把金子做的钥匙!四周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宝贝喜蒙了,大手奓着;还没醒过神来,小女孩儿挣脱了身子,狠力咬了一下企图上来抚摸金钥匙的人。那人大叫之时,小女孩迅速把钥匙攥到手中,紧紧藏到了身后。几个人往屋角逼她,她四下观望、退缩,最后竟将钥匙填进了嘴里。
几个人扒她的嘴,抠、撬,伸进羽毛搔动,全无效力。“妈的,就这么吞了,生吞了!”头儿搓着手上的黏液,大骂。
神 针
小芋芋被严密看守。头儿就住在关押她的厢房旁边。这厢房紧靠一处海蚀崖,日夜听得到海浪咣咣拍打崖壁,像放炮一样,简直令人无法入睡。头儿缺乏睡眠,更加烦躁。可是没有办法,这小家伙只能关押在这个地方岛上惟一的、也是声名显赫的中西医结合者、名叫弯肚的老人说:人在巨大的海浪轰击声中会更顺利更频繁地大解。一开始头儿提议给小女孩使上泻药,弯肚理着银须说:“这你就错了。泻得慌急,那东西就会卡在胃肠里,到那时就不得不动刀儿了,那可不聪明啊!”
果然,头儿自住到这儿的当天就不停地去茅厕。他从蹲坑下来,还来不及系好裤带就去问背枪的看守:“她解下没有?”看守总是摇头。他从窗上观察小女孩,发现她神色安定而严肃,那时不时望向大海的眼睛里满是仇恨。她在屋里不停地踱步,那该不是急着进茅厕吧?
“她一天进几次茅厕?”头儿问。
“三次,都是小解。”
“妈的,真是奇了怪、倒了霉!”头儿咕咕哝哝往回走。他命令看守:只要小女孩大解了,无论是白天晚上,就是凌晨两点也要通知他。看守应道:“是啦!”
小女孩使用的便坑是特别整治过的:下边的通洞幽深且安了一个木桶,桶中有一个大铁抄子。
无论白天或夜里,头儿只要醒来就伏上窗子看她踱步:她竟然极少睡眠,只是走、走。“日他妈这不是憋的又是怎么?那咱就等!早早晚晚,你怎么吃的,还得怎么给咱拉出来!”他命令看守为小女孩准备饭菜时,要多用肥腻的鱼腹部分:“撑她,撑得她爹妈乱叫才好!”
第四天凌晨三点,头儿被巨大的海浪声折磨了多半宿,好不容易才睡下,看守就报喜一般大喊着把他叫醒。他爬起来搓搓眼,一下就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缩嘴蹙鼻,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扶住铁抄子:上面是一大块塔形的东西,金黄色且十分美观。“哎咿,这小物件拉得还真不错!”他围着它看了又看,鼻子抽动,转了几圈,然后亲自接过来。他小心翼翼提到屋外,一边搬弄水瓢一边咕哝:“咱得淘一淘呀,细细淘一淘呀,”他呵斥旁边的年轻人:“这东西一点都不臭,你躲什么躲?你把灯火再举高一些!”
淘过了,结果大失所望。
又过了两天,同样是仔细检找了两次,仍旧一无所获。头儿哭丧着脸问弯肚怎么办?弯肚流下了两行长泪:“动刀儿吧。”
“手术复杂不?”
“简单。所谓囊中取物也。只要为我出岛买两样器械就成,还要找人打打帮手,不过”弯肚擦了擦脸:“多好的小孩儿,多好的小肚肚,这一来……”
“那也没有法儿!她是自找的呀……会疼得厉害?”
弯肚摇头:“不会。这我自有办法。我不用麻醉师,我有神针哩。明天或后天上午办吧,上午我的眼神好些……”
弯肚在远离海浪的一间屋子布置起手术室,先用艾草熏了几个时辰,又在地上墙上洒了一些药水。他让人远远瞭望阻止行人走过,并让那个头儿向全岛下令:届时任何人不准发出大声,不准喊拉网号子,不准一齐呼叫往海里推船,更不准噼里啪啦砸东西。“为什么哩?你不是说就像骟头小猪一样轻省?”头儿问。弯肚火了:“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我是说‘囊中取物’!”“那也一样啊!”“那可不一样。谁也不能惊了我的刀!这是我和孩子两人的大事:我亮出手艺,她长好肚肚!这时辰谁扰了我,我火了一刀割下他的屌!”
没有办法,谁要咱用着他啦?谁要全岛只这一个中西医结合?“我日你妈的!”头儿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小芋芋刚一跨进这间屋子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儿,多少有些高兴,一次次嗅着满屋的艾草味儿。后来她看到老医生和几个人在摆弄刀呀剪的,才知道不妙。老医生把她叫到一边说了缘故,告诉她如果不及时取出那把金钥匙,说不定什么时候胃上穿孔就死了,那时要救就来不及了。小芋芋说:“那我就死!”“那就见不着你妈了!”小芋芋低下头。一会儿她咬着牙抬头:“死也不给他们钥匙!”老医生洒了两滴浊泪:“孩子,死了他们取走就更方便了。”他慢声细语劝她,告诉她:自己将采用全世界最好的办法来干,几根小针扎上、小弯刀儿划上,就像小蜜蜂咬了一口“你更别担心会留下丑丑的大疤,我为这个可费尽了脑子!孩子,我只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口子,就像小金鱼的嘴,然后给你绣花一样缝上,待它长起的当月,再用一种草药膏糊上,半月二十天一过,戴上老花镜也找不见疤瘌在哪里!”小芋芋两眼盯住他:
“你的话当真?”
“着实当真。我这年纪能做你爷爷了,还能龇着大牙胡咧咧?我心疼孩子……”
小芋芋不再说话,自己躺到了床上。
老医生先让人喂她几粒白色药丸,待她睡着时,就亲手为她褪去衣衫。还完全是个孩子呢,身子圆圆的没有一个疤痕,简直完美无缺。她的小乳房像两个小苹果伏在那儿,体征刚刚显现。多么可爱的脐窝。老医生正细细研究着,一回头见那个头儿正隔着窗户往里望,就朝他做了个威吓的手势。
小芋芋的手上、肚子上、腿和脚,甚至是头部,都扎上了颤颤的银针。她一直双睫合起睡着。待有了小小鼾声时,老医生说一声“开始罢”,接着平伸出两手。有人为他戴上胶皮手套,又戴上口罩。
整个过程除了器械丢在铁盒里发出细微的叮当之外,几乎再没有声音。
漫长的破译
那个神秘的匣子打开了,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哪有什么珠宝之类,仅是两张泛黄的皮纸,上面用毛笔写了稀稀疏疏的一些字,字的旁边是朱砂做上的标记,诸如此类。
围看的人不多,因为这是甚为机密的事情。首次开匣看到的有那个头儿、头儿的上级、两个编鱼戏的人。离这四个人稍远一点的是编瞎话的女人,她本来已经凑得很近了,但最后一刻还是被头儿推开了几步,理由是“级别不够”。
他们由惊讶到迷茫,最后一起陷入了痛苦。四个人呆坐在匣子四周,皱着眉头。这样呆了不知多久,那个头儿突然一拍脑袋:“嗯,这是一本变天账!”
其余三人看看纸片,又相互望望,没有吭声。因为上面没有关于金钱银两及其他记载,如此推断失之孟浪。头儿让上级细细看来:“小羊蹄子,野猪脚,粉鼻鹿,大五花妞儿,细皮小犊,小三,雪兔……”如此等等。年代久远了,墨色持重,一些朱砂标记却红得醒目。
“这分明是一些畜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