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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芋芋打开匣子就收回了那把钥匙,在一旁停留的时间仅有几分钟。可是戚金对她那双特异的眼睛、执拗的神情,再也无法忘记。他记得她脸色苍白,细黑的眉下是深潭一样的双目,双目发出冷利的光,这光似乎在他脸上极不信任地一划而过……夜里,毛哈告诉戚金许多芋芋的事情:她真是悲惨苦命,从小饱受煎磨,后来总算成家立业有了天仙似的一个孩子,想不到几年前丈夫又葬身大海。“那天起了大风,把他的船拍、拍个粉碎。冬天嘛,人落水就活不成了。”毛哈说到这儿哭起来,嘴巴张开哇哇哭,像个孩子。
戚金无法破译这两张皮纸。这仅仅是一些动物的名字。老人告诉他:自己剩下的时光不多了,她这些年只想弄明白与自身命运紧密相连的两大秘密,一是水牢的由来,二是这两张皮纸到底记下了什么。那水牢前些年终于真相大白它不过是甩府上一辈废弃的一个红薯窖子而已,由于离海岸不远,天长日久下边的酥石层透进了海水,所以早就封上不用了。也就是这么一个再简单也没有的地窖,经那个编瞎话的女人一说,却让霍耳耳母女俩经历了九死一生,还被编成了鱼戏岛里岛外演。“剩下的就是这两张皮纸的事儿了,它到底记下了霍老爷的什么,我这辈子弄不明白,死也难合眼哪!”
戚金无论如何弄不懂这些文字,只好先抄写下来,归还了皮纸。
他继续搜集鱼戏。芋芋的女儿小沙鹠是岛里岛外首屈一指的鱼戏演员,戚金深迷鱼戏的缘由,与观看她的表演密不可分。戏台上的她是一个迷倒千人万人的精灵,卸了妆的她娇小妩媚,更加令人神往。当初戚金从岛外的一个演出地一直追踪到岛上,连自己也说不明白究竟是鱼戏的魔力,还是一只小沙鹠的鸣叫攫住了他。
一年之后戚金才明白,自己来到三叉岛的原因,既非鱼戏也非演鱼戏的人,而是更为神奇的某种命运是它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让他感到害怕的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爱上的不是人人倾慕的小沙鹠,而是她的母亲这位丧偶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大好几岁,而且令人费解的是,两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一切也就发生了。
那时他一边听小沙鹠口述一边在本子上刷刷记录,很少询问,很少质疑。他内心里感到极为诧异的是,一个身材溜圆的少女,如何能装得下这么多对白和唱词。她简直是为了鱼戏而生。说到高兴处,小沙鹠难免要比比画画唱几句,这就引得她的母亲从另一间屋里出来,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瞥一眼。
有一天傍晚,与小沙鹠在一起切磋了许久的戚金要回毛哈那儿,刚出门就被芋芋喊住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我讨厌鱼戏,一辈子都不想听它。”“可是,可是这有多么动听啊!还有,您的女儿是最优秀的鱼戏传人……”戚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恨着鱼戏,这大概因为当年的鱼戏演绎了水牢的故事,使她蒙受更多屈辱的缘故吧。
“我想问问皮纸的事儿,”她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了。
戚金摇摇头,眉梢缩起。
“我妈妈托付的事儿,不知比鱼戏重要多少倍呢。”她说过之后就转身回屋了。
这一夜戚金怎么也睡不着了。毛哈在一边呼呼大睡,后来被一阵大风惊醒,爬起来伏在窗前。这样许久,他咕哝着:“大海潮又要漫上来了……”两人都不再睡了,戚金问他许久以前围绕水牢和那两张皮纸发生的所有事情。毛哈答非所问,两手插在棕红色的胸毛间,瞪着一双受惊的圆眼,说的还是涨潮的事:“我知道,这是龙王发怒了,咱三叉岛就要被他收回了。”“听说有人为了逼霍妈妈讲出匣里的秘密,把她关在了‘水牢’里……”毛哈这才转过脸:“俺妈说过这些事儿。俺妈那时还没领回我呢。我要见了,会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掐死!”毛哈伸出一双大手比画。戚金低头注视他那两只带蹼的脚,他立刻将其藏到了被子里。
下半夜风息了,咣咣的海浪声开始减弱。可是借着月光往山下平坦处看去,那儿已经全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它们与整个大海连成了一体。戚金吸了一口凉气,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去岛上的其他巷子也只有划船了:露在外边的只剩下三个山包了,它们变成了相距不远的独立小岛。好在海水黎明时分还会退去……
“芋芋大姐用牙咬他们,他们都害怕她。她咬住他们就不松口。”毛哈一直盯着窗外。
入睡前毛哈讲了吞金钥匙的事儿,讲那些人怎样割开了她的肚子。戚金一声不响听着,紧紧咬住牙关。天亮前他总算睡着了,接着就是一个极清晰的梦: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子站在床前,两手捂着洁白的腹部;他扳开她的手手下捂着的是一道小小的伤疤,一点都不难看。他亲了亲她的创处。
天大亮了。窗外是叫着跑着的人:大潮退去了,一些人手持抄网和篮子拥出来,捡拾留在广场上的一些鱼虾和贝类……
戚金与小沙鹠一起工作的时候,再无法像过去那样专心。他常常打断她婉转的歌唱,说起往昔与她的母亲和外祖母有关的事情。小沙鹠噘着嘴:“哎呀那都是多少辈子的事儿了,真烦死我了!”她常常目不转睛地盯住他,叫他“黑子”,只热衷于打听岛外的一些事情。有一次她说:
“你这么喜欢鱼戏,干脆就住在岛上得了住一辈子,我天天唱给你听!”
戚金没有回答,因为他当时走神了突然想起了大潮之夜的那个梦境。不知为什么,让他害怕的是,他预感到这个梦幻或许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小沙鹠变得焦躁,有时正唱着就停下来,两眼看着他,目光热辣辣的……
与此同时,戚金发现自己正遭到毛哈的厌恶,他会一连许多天不正眼看人,也不说话。最让戚金不能忍受的是他偏要半夜起来走动,咀嚼一些生鱼和贝类,弄得满屋都是呛人的腥气。他大吃大嚼一顿就仰脸呼呼大睡,吐出的气息全是难以忍受的怪味。戚金实在无力抵御,有时难免以手掩鼻,对方见了就大声哼叫:“不喜?嫌弃?这就没有法儿了,谁叫咱是海猪的儿子呢!这还算好的呢,有一年我在海边睡蒙了,一转头把身边一个人的肚子咬了一个大窟窿……”
戚金明白:该是离开三叉岛的时候了。可是他无法忘记一张苍白的脸庞、一束冷利的目光、一个奇怪的梦境。他将尽力忍受这一切,呆下去、呆下去。
第三个春天又来临了。戚金觉得自己必要离去了。
起因是有一天他和毛哈一起乘一条舢板出海,去很近的黑礁旁解除养殖场的几条锚缆。那天无风无浪,毛哈把小船摇进海里不远就大口吐气,脸色阴青,小船也给整得剧烈颠簸。戚金问:“你不舒服吗?”毛哈不语。舢板拐到黑礁跟前,突然飞射一般冲向了它,眼看就要撞上去就在戚金喊叫的一瞬间,毛哈的橹猛力顶了一下,舢板随即往上一翘,戚金一个大仰跌进了海里。一股无法抵挡的寒冷刺入全身,他挣扎、呼叫,两眼寻找毛哈。四周除了一片白沫什么都没有。眼看最后一点力气也要失尽了,这时那条舢板才从黑礁后边转出。戚金挣出冰冷的水,伸长两臂,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毛哈伸来的橹就在他即将挨近它的那一刻,舢板像被一股暗涌抓住甩了一下,那支橹带着冲力猛击在他的肩上,他又一下沉入水中,接着喝下几大口苦水。那会儿有个绝望的信号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于是本能地躲开那支颤颤伸来的橹。可最后他还是被这支橹逼住。他只能抱住它,不再松手,一直到爬上舢板。
与芋芋分别的日子,戚金小心地提出一个请求:我要继续弄清那个匣子里的秘密,但我想带走那把开启的钥匙。
这显然是个荒唐的理由。芋芋听了,一声不语,像在犹豫。这样呆了大约有半个钟点,她从窗前缓缓转身,开始解领口那儿的两粒纽扣。她费力地揪扯一条红色的丝带。她为了顺利取出它,最后不得不脱下厚厚的棉衣,露出了薄薄的带鸡冠花图案的衣衫丝带和钥匙正巧卡住了它,当它往上提拉时,雪白的肌肤就闪露出来尽管只是极短的一瞬,戚金却是真切地看到了那上面的一道疤痕。
它极小极小,像一只小蜈蚣伏在了那儿。
十一
紫烟大垒
在棘窝镇老人的记忆中,以前见过的洋人除了跑反的白俄,再就是传教士了。可这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而今突然见到了几个黄发蓝眼人,不由得就要一遍遍搓揉眼睛:真的是外国人哩,准确点说是三男两女!瞧他们从一溜汽车上下来,由一群官人陪伴,一个劲儿说着“哈罗”之类……可惜官人听不懂,唐童也听不懂。唐童一头鬈毛都打上了发蜡,又黑又亮,脖子上吊一根布条这天一大早所有人都扎上了这物件,就像吊死鬼的长舌头。唐童一摆手,一个年纪不大的通嘴子过来了,叽里咕噜说下一串。唐童对身边的一个大块头洋人说:“这地方大大的好!”一边的官人小声对唐童叮一句:“这样说也不行,他们不是东洋人。”“妈的,真够麻烦!急死活人!”唐童脸上冒出一层汗珠,擦了一遍又一遍。幸亏身旁有个通嘴子,这小子戴了戒指,一转向洋人就笑成了花儿,嘴头子真利索,一会儿就把唐童说过的、准备说的全倒腾过去了。唐童兴奋极了,拍着小伙子的肩膀:“真他妈好样的!我敢保证你能把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大闺女给蒙回家去!好!好!”
人们记得这一长溜汽车排了足足有半里长,前边有摩托开道,后边有警车断尾,沿途都有穿制服的把守,围观的乡民谁也不能近前。车队先在天童集团遛了一大圈,在大玻璃房子里磨蹭了多半天,然后才在山地和平原、特别是海边沙原那儿转转停停。全镇谁不知道唐童的大玻璃房子啊,听说那里面什么都有,能吃能喝能玩,穿旗袍的大闺女站了一排,要点头一齐点头,要鞠躬一齐鞠躬,旗袍开衩到腰,一迈步跺得地板咚咚响,估计洋人一钻进去就得看傻了眼。镇上人见他们像一尾一尾大鱼那样,三摆两摆就溜进了大玻璃房子,高兴得摩拳擦掌。“狗日的这回可得见识见识,唐童一准饶不了他们!”
整整一个上午都有一群人围在镇西路口:从这儿可以看见停泊的车队。他们知道只要这条亮铮铮的铁龙不动,那些人就一定在大玻璃房子里快乐着,唐童准是好好露了一手。“人家这会儿还在里边喝酒儿呢!”他们远远看着,大声议论。都知道房子里有个“假海”带沙滩的大热水池子,沙滩上栽了塑料大叶树,洋人们喝过了酒就会光着身子钻过树阴,扑通扑通跳进去;然后是通嘴子,最后是官人们和唐童。“听说这年头的大生意都是在水里谈的,想想看吧,一个个露皮露肉,家巴什儿也看个差不多,谁还好意思死咬住几个钱不放?唐童这笔大生意准成!”他们这样说着,却不知是什么生意。
大约是洋人们走了半年之后,人们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相互说一句:“嗯,有动静了。”
一些戴了太阳帽、黑眼镜、到处支三角架的人出现了。大家马上记起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