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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5年第01期-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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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特点,是;它是“母本”。其他的两个版本是由它派生出来的。《两地书》是鲁迅和许广平两人对这批原信作了删减,修改和增加,向社会公开的版本。手书本又对已经印行的《两地书》作了一些修改。所以,对于求知欲强的或好奇心强的读者,倘若拿这个版本去和《两地书》对读;在你面前就打开了一扇窗户,像蔡元培先生为1938年版《鲁迅全集》所作的《序》开头引用的那段话一样:“行山阴道上,千岩竟秀,万壑争流,令人应接不暇”了。你可以看到“删减”了哪些?想想为什么这样“删减”?你可以看到“修改”了什么?想想为什么要这样“修改”?还可以看到,竟有“增加”!想想为什么要“增加”呢?
  对于有兴趣更多了解鲁迅的读者,可以说,是非作这番对读不可的。不对读,不但不能深入细致真切地了解《两地书》,简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不对读,是不能全面深入细致真切地理解鲁迅的思想和心思的。比如这本书里,五月三十日的“原信”说的:“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有着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将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正式出版的时候,也即在《两地书》中,这段重要的分析自己的思想的表白,“个人的无治主义”删掉了“无治”两个字,成为一般的平常的“个人主义”。这恐怕是很值得研究的:这两个概念在鲁迅思想中,是等同的呢,还是并不等同子如果并不等同,是解剖自己的思想前后有些变化呢,还是公开发表时为了准确而删掉的呢?而且,鲁迅还用过“无治的个人主义”,这“个人的无治主义”和“无治的个人主义”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吗?还有,如果通读《鲁迅全集》,我们就可以知道,鲁迅对于“个人主义”一词的运用是有多重涵义的。比如在《文学的阶级性》一文中,说到“但中国却有此例,竟会将个性,共同的人性(即林氏之所谓个人性),个人主义即利己主义混为一谈,来加以自以为唯物史观底申斥,倘再有人据此来论唯物史观,那真是糟糕透顶了。”再举一个增加的例子。在1929年6月1日的信中,在原信的“然而也使我不复专于一业,一事无成。而且又使小刺猬常常担心,‘眼泪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对于自己的坏脾气,时时痛心”之后,增加了一段:“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应该一声不响,来编《中国字体变迁史》或《中国文学史》了。然而那里去呢?在上海,创造社中人一面宣传我怎样有钱,喝酒,一面又用《东京通信》诬栽我有杀戮青年的主张,这简直是要谋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为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手书本“举”作“惠”),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D.H,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罢。”多少人生的感慨,多少心思,多少爱,多少憎,逼迫鲁迅在当时要借发表《两地书》的机会来宜示啊。
  海婴先生要我为这个版本写个前言什么的,不敢,谨以此作为“读后记”吧。谢谢海婴先生。谢谢读者朋友。


识大识小
■  止 庵
  二十多年前始读邓云乡所著《鲁迅与北京风土》一书,叹为得未曾见,至今记忆犹新。王西野为此书作跋,谓“乃以《鲁迅日记》为经,以风土景物为纬,抚今追昔,因人寓景,所谓识小可以见大,比一般的研究著作,读起来要有味得多”。末了所说尤得我心。作者自己则云:“先生在北京生活时的情况,从时间上说,虽然去古未远,但从各种环境事物风土上说,许多都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年纪轻一些的人,对于鲁迅先生在北京生活时的一些具体事物,都已感到非常隔膜,有的已是茫然了。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再过若干年,客观的变化更大,未来的人对往昔所知也就更少了。多少能从生活的角度、风土的角度,记录下一些鲁迅先生在北京生活时期的真实情况,风土史料,虽然有些是细微琐碎,但我想对于现在和未来的读者,也不能说是毫无意义的吧。”
  这里姑举一例。鲁迅1924年4月13日日记有云:“上午至中山公园四宜轩。遇玄同,遂茗谈至晚归。”寻常看去,不过尔尔;但经邓氏解说,敢情颇有讲究:“(茶馆)营业时间不限制,你上午沏一壶茶可以吃到晚上落灯;喝到一半,又到别处去散步,或去吃饭,茶座仍给你保留。所以鲁迅先生上午到公园喝茶,遇见朋友,能够一谈就谈到晚上,比在家里招待客人方便。老朋友谈累了,在椅子上睡一觉也可以。南柯一觉,午梦初回,斜阳在树,鸣蝉噪耳,请茶房换包茶叶重沏一壶新茶,吃上一碗,遍体生津。串茶座的报贩,默默无声地把一叠报纸放在你桌上,随你翻阅,看过后,在报上放一两个铜元,他等一会儿过来又不声不响地拿走。”说来不光介绍掌故;借用一句讲得烂熟的话,“此情此景,跃然纸上”。
  《鲁迅与北京风土》多次提及“周遐寿老人”;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写法正是走的《鲁迅的故家》与《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的路子。记得《故家》开篇有云:“那么一个园,一个家族,那么些小事情,都是鸡零狗碎的,但在这空气中那时鲁迅就生活着,……”虽系谦词,移过来形容邓氏所著,却也相去不远。——话说至此,不禁想起顾随尝批评《鲁迅的故家》云:“文笔松松懈懈,仍是启老本来面目,惟所写太琐屑,读后除去记得许多闲事而外,很难说令人得到什么好处。”(1953年7月13日致卢季韶)按此本秉承《论语·子张》里子贡“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一说;惜乎高明如顾羡季,亦发此论也。虽然,前引王西野跋已云“识小可以见大”;是以“记得许多闲事”,正系“好处”所在。多知道点儿东西,总归没有亏吃。“贤”与“不贤”;姑且置之勿论;“识大”“识小”,不同作者之间,的确有此不同。治学向来有两套路数,着眼点分别在形而上与形而下;其一有如各种“经解”,其一好比笔记之流。
  却说《论语》中那两句话,邓云乡自己亦曾多次援引,是乃甘以“识小”自居。后来他写《红楼风俗谭》等,仍循此道,有本书则径以《红楼识小录》命名。《红楼梦》虽系小说,相比之下关涉风俗故事更广,作者可“识”之“小”也就更多。陈从周为《红楼风俗谭》所作序云:“他是老北京,而且又如宗懔之爱岁时,元老之梦华胥,一意留心京华故事,风俗旧闻,详征博引,溯本求源。……叙岁时,记年事,说礼仪,谈服饰,讲骨董,言官制,道园林,论工艺,兼及顽童课读,学究讲章,‘太上感应’、‘八股’,陈腔,道士弄鬼、红袖熏香,茄鲞鹿肉、荷包槟榔,至琐至细,无不包藏。”总之在“识小”的范围内,无所不知,无所不谈。根据周作人的意见,笔记随笔“原以识小为职”:“固然有时也不妨大发议论,但其主要的还是在记述个人的见闻,不怕琐屑,只要真实,不人云亦云,他的价值就有了。”(《关于身边琐事》)以此评衡邓氏所著,洵为笔记正宗。
  “识小”自是邓云乡的本事,同辈后辈未必能及。一来阅历丰厚,多所留心;二来博览群书,融会贯通。这与其归结为一种治学方法,不如说是一种活法;有其人,然后才有其书。要给冠个名目,只好叫做“杂家”。若邓氏者,可谓“杂”而至于“专”,至于“精”矣。周汝昌为《红楼识小录》作序,即云:“再过一些年,连云乡同志这样富有历史杂学的人也无有了,我们的青年读者们,将不会批判它因‘小’失小,而会深深感谢这种‘小’书的作者为他们所做的工作。”如今邓氏已矣,读书至此,倍生感慨。——如前所述,我无意针对“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唱反调,不过与王西野所说相仿,我读邓云乡的作晶,的确较之那些正经八百的“鲁学”、“红学”论著获益多多。盖彼辈一味求“大”,往往大而无当,结果“大”“小”两失之。
  当然前引周妆昌序一番感慨,也可以针对邓氏所师从的那位老人而言。尽管知堂平生著述,并不为此所囿。过去人讲“宇宙之大,苍蝇之微”,正分别对应着“识大”与“识小”。周作人说:“由我看来,宇宙好讲,苍蝇却实在不容易谈,因为如老百姓所说寥天八只脚的讲起来,宇宙大矣远矣,我们凡人那里知道得许多,当然是莫赞一辞,任他去讲好了。若是苍蝇呢,谁都看见过,你有意见要说,他也会有意见,各说各的,所以谈宇宙般的大事没有什么问题,说到苍蝇之微,往往要打起架来,这也实在是无可如何的事。而且苍蝇虽微,岂是容易知道之物,我们固然每年看见他,所知道可不是还只他的尊姓大名而已么。”(《苍蝇之微》)“宇宙之大”与“苍蝇之微”,似乎有个虚实之别。然而,前者若能落到某种实处,譬如“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自是真“识大”矣。此翁另有“正经文章”如《人的文学》《中国的思想问题》等,即为上好例子。
  回过头来说邓云乡。他系直接承继知堂之一路写法,即所谓“草木虫鱼”者,——所著专有《草木虫鱼》一册,斯可谓“发扬光大”也。邓氏有关鲁迅日记和《红楼梦》之作,尚且依榜原著,近乎笺疏之类;后来写《燕京乡土记》、《文化古城旧事》,则纯然自立门户,可与古来此方面之名著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吴自牧《梦粱录》、周密《武林旧事》、顾禄《清嘉录》和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等相提并论。在他笔下,再现了无数已经逝去的普通生活。依我之见,这两本书与《鲁迅与北京风土》《红楼识小录》和《红楼风俗谭》,同为邓氏毕生杰作,前有古人,后无来者。即便其自家他种著述,亦难比肩。
  关于“宇宙之大,苍蝇之微”,邓云乡也有番话说:“在我想来,苍蝇毕竟比宇宙好谈些,我是天生凡人,缺乏谈神奇的功能,什么宇宙天体,太远太缥缈了,比较爱谈的,还是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在积极方面,爱谈一点生活中有情趣的事;在消极方面,想谈一点减少人生痛苦的事,‘黄檗树下面弹弦子,苦中作乐’嘛。” (《草木虫鱼·苍蝇之一》)与前引知堂的话加以对比,可以看出二人自有相近之处,差异亦复不小。周氏自谓:“虽然对于名物很有兴趣,也总是赏鉴里混有批判,几篇‘草木虫鱼’有的便是这种毛病……”(《过去的工作·两个鬼的文章》)另一处则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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