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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10期-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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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生病的危险,她已经因为居住条件的恶劣失去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一个为了孩子牺牲自己内心道德水准的母亲,她的选择并不值得特别的褒奖,因为无数此类褒奖在鼓励类似牺牲的同时并不为作为女性的母亲留下足够考虑自身发展的选择余地,只是扩张了“母亲”这一身份在承担者身上的意义分量。但是,此处金杨颖别无选择的选择绝对值得同情,和她对于自己无助的、只会祈祷的孩子基本责任相比,保留拒绝交易的道德纯真是一桩奢侈的行为。
  在与影片中那一位大声喊叫着“生活也需要升级”的同事的对比之下,李楚苏所力图保持的自我品性简直就成为了种种不合时宜的遗迹,难免要遭受无数磕磕碰碰。这个热心、爱帮助别人、还一向诚实的人,当他的这些对别人来说美好的品质集体发作的时候,恰恰构成了他和家庭的困境。被利用的优点是否还是优点?如果这些优点和对优点的维护可能损伤到家人的生存基础,无论对李楚苏还是对金杨颖来说,在什么样的程度上可以支配和保留这些优点?如果存在持有这些品性的需要付出某种成本,在一个家庭之中,又应该如何来分配和取舍?若是这些优点构成了李楚苏在这个对他来说生存并不容易的社会中的心理支持,孩子们是否也应当不计代价地对他的维护行为进行支持?对于那个几乎没有能力承受的女儿呢?现实的冲击就这样踏人了这些优点所构筑的道德优势区位,解构着古老的传统和这样一些道德支持系统。李楚苏的选择构成孩子们成长中的压力,只有金杨颖站在孩子们的立场上,在李楚苏无能为力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金杨颖和李楚苏同样的道德取向成为她的母亲身份对面的力量,两个方向不断的要求构成她必须面对的矛盾。这些思考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在越来越临近的压力面前不得不由金杨颖来抵达了;心理上的脆弱导致了她比李楚苏更快地妥协。她的妥协免除了李楚苏的犹豫和即使不是同样深刻,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矛盾。然而对困境的告别并未导向一个放下负担的轻松氛围,不过是延展了另一种困境。
  在一切复原之后,李楚苏对待金杨颖坦白的态度无疑将一种男性的傲慢彰显到了极至。这种傲慢恰恰是用金杨颖的行为解除了家庭对他的依赖期待之后,因为金杨颖进行过的交易失去了的尊严来弥补的。如果李楚苏作为家长和家庭所有经济来源提供者的角色,给了他压倒金杨颖的权利支持,那么,在他面对由于自己的慷慨或者是不慎引起的危机过程中持续的无能为力的时候,已经被严重损害。只有金杨颖透过交易,以自己的尊严和道德纯洁性方面的损失换取金钱解救家庭的时候,她在自身急速下滑的道德资源的拖累之下,才再次回到李楚苏可以俯视的方位;所以李楚苏能够如此冷漠地对她说出“如果你不说,什么都没有,这些秘密应该永远地留在你的心里”。他的表情和她一样痛苦不堪,这种痛苦越是真实,他对她的轻蔑越是彻底。
  内心深处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走过深夜雨中的道路,来到罕吉洪的住所附近,被罕吉洪汽车的灯光从雨幕当中显影和捕捉——在只对李楚苏放松的身体现在必须对一个陌生的身体无奈开放,因而仿佛应该痛苦的时候,金杨颖永远也不能真正了解她自己的意愿。是为了那些李楚苏的同学都知道的,李楚苏曾向他人炫耀固定日子的固定性爱——特殊的“星期三”的忠实?在唯一为我们透过银幕窥视到的一个日子里,这两个正在做爱的人同时还讨论着家庭应当付的账单。那是和家庭的鸡毛蒜皮掺杂在一起的那种看了叫人有点悲哀的爱,他如此表白:他爱她正在担忧着有点变形的身体。
  可是这些在危机之前似乎无可置疑的爱现在在他的眼睛已经不见了;或许我们都低估了金杨颖的行为对他们关系的损伤。有一种忠实被彻底地损害了,不是金杨颖对李楚苏本质上的忠实,而是李楚苏向金杨颖要求的她对他的身体上的清白和忠实。爱情如果存在,并没有发生位移;另一个男人的经过,才给金杨颖打上一个不忠实的记号。保全住宅损伤的是李楚苏的尊严,他曾经大喊大叫过的“没有人能够把我们赶出去,因为我是李楚苏!”如果金杨颖的作为足以算是对李楚苏的损害,那么更严重地损害过李楚苏的实在不止于一个金杨颖。那些更无情无义的行为来自他的职业和社会生活空间里的其他男人,那个逃逸责任的男人,还有那些加害于他的男人,那些拒绝他的男人。李楚苏可以为他的遭遇而愤懑,然而这愤懑的出口和朝向绝不应该是金杨颖。可是,可是,他已经软弱得只能够对她发泄愤懑了。来自家庭之外的压力其实早巳将李楚苏暗地里偷换成为一个软弱不堪的人,就连他对那个企图消费他的女人的反抗,都软弱不堪,犹如他被她并不强壮的身体所压制的躯体。无论是对金杨颖的爱还是对那女人的厌恶都不能洗刷李楚苏本质的孱弱。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格外需要维持住自己道德纯洁的想象,这和从前他坚持诚实和他对待朋友的方式一脉相承,这些虚幻的假象挤占这家庭的安全感但并不如他期待那样,足以为他提供足够的认同感。
  正是在对待金杨颖的问题之上,李楚苏失去了更新自己的的机会。在金杨颖的牺牲之下,李楚苏获得了缓冲时间,重新回到那个驱逐过他的空间里,又一次显得意气风发。他是多么容易就原谅了这个不久以前还无情无义的社会,却坚持
                             不肯原谅一个女人。也许这一次他会微调自己的行为,也许日后运气好,不会再碰到类似的问题和矛盾。他在毫无保留地怜悯自己的同时,从来没有考虑过金杨颖的感受,这最有可能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机会,就在男性的傲慢当中被拒绝。在牺牲的屈辱之外,金杨颖还要再次经历来自最亲近的人所施加的屈辱,尽管她已经如此自责,认为她以身体换取的是金钱而不是一家人,包括李楚苏的危机结束。
  很可能是因为更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的不平等关系,使得男人们自己引发了问题却解决不了危机,在事过境迁以后还可以如此理直气壮地向他们的妇女发泄。这一次被选中的女人,脸上那样痛苦的表情指向的是自己,所以金杨颖对理解和同情的期待注定要彻底地落空,即使这是对一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的期待,即使在事发之前,他们看来幸福美满,即使她的牺牲拯救的不止是她自己,还有她的孩子以及这个此刻如此决然地回绝他的男人。
  尽管在小女儿的芭蕾舞表演之后,背景气氛是欢快轻松的,呈现在一张照片里的大家庭里两位家长却表情麻木。在无所适从的妻子离开家以后——她去了哪里,在这期间感受如何,影片里几乎没有交待——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大男人,背着他的哥哥的孩子,他们收养了他,很久以来,也是这个家庭的孩子之一,他对他述说不幸和艰辛。这些煽情画面不断拉拢着观看的人群,轻巧地覆盖了他因拒绝构成的不肯担当。
  显然不能因为金杨颖终于向罕吉洪的屈服贬斥这女人,正是因为她对那些道德要求如此看重——如果这些要求还真值得这样的看重——造成了此前沉重的犹豫和此后深刻的痛苦。在这个故事里,金杨颖是如此孤独的一个女人,在她身上逐一被否定的价值,才更是我们真正应当交付同情心的所在,只要我们恰当地理解了那些困境有可能为任何人所遭遇。
  借助于金杨颖的李楚苏复苏了,他拒绝理解她,却并不拒绝被他的大意置于危险之中又被她的牺牲挽救回来的家。从前暗恋金杨颖的罕吉洪,解决了她的困难又造成她新的困难,而且由于金杨颖从未变更的态度,也构不成对她的任何理解。解决掉的危机完全转换成为女人心底冗长的危机;影片展现的空间映照着生活中至少部分真实的空间,是淹没了女人存在的空间。金杨颖的命运难以复原,即使她的希望和“给我多一些吻”一样微弱,只欲求理解和宽容,在从这个事件中透露出本质的李楚苏身上,也不能获得回应,更无法获得满足。


萨比娜的转身
■  止 庵
  昆德拉的《六十七个词》中有“家园”一条,解释为:“有我的根的地方,我所属的地方。”接下来所说语气之果决,在其笔下素所鲜见:“家园的大小仅仅通过心灵的选择来决定:可以是一间房间、一处风景、一个国家、整个宇宙。”多年以后他写《无知》,看法似乎有所动摇。不过“词典”中另有一条“缺乏经验”:“我把缺乏经验看作是人类生存处境的性质之一。人生下来就这么一次,人永远无法带着前世生活的经验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人走出儿童时代时,不知青年时代是什么样子,结婚时不知结了婚是什么样子,甚至步人老年时,也还不知道往哪里走:老人是对老年一无所知的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大地是缺乏经验的世界。”与有关“家园”的说法结合起来,也不妨认为作家自此开始一番思考:“家园”以及对“家园”可能的回归,是否也在“缺乏经验”之列呢。——对当时的昆德拉来说,尚且不存在这种可能;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虚悬一个“家园”的情境。《无知》可以看作思考多年的结果。
  如果前述有关“家园”的说法意味着某种指向的话,《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的萨比娜显然与此背道而驰——《六十七个词》中另有“背叛”一词,乃是专门形容她的:“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萨比娜觉得再没有比投身未知更美妙的了。”但是这一“美妙”感觉,萨比娜并不能够受用终生。小说写道:“可一旦旅程结束,又会怎样?你可以背叛亲人、配偶、爱情和祖国,然而当亲人、丈夫、爱情和祖国一样也不剩,还有什么好背叛的?”于是,“萨比娜感觉自己周围一片虚空。”——“这虚空是否就是一切背叛的终极?”在那个与“家园”相反的方向上,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萨比娜陶醉于“背叛”时,她是背对着家园的;《无知》里的伊莱娜和约瑟夫——两位同样流亡海外多年的“波希米亚人”——好比萨比娜转过身来。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昆德拉却安排萨比娜始终义无反顾,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这使我们联想起,《无知》写到一位捷克诗人,曾经预言笼罩自己的悲苦将持续三百年之久;“斯卡采尔是在七十年代写的这几句诗,可在1989年秋天就去世了,几天后,曾经在他眼前展现的悲苦的三百年在短短几天里化为乌有。”对此,作家说:“如果说预言错了,对预言者而言却是真的,不是就他们的未来而言,而是就他们的当时而言。”同样,《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关于萨比娜命运的预言可能也错了。——假如她未及辞世,那么也将与伊莱娜和约瑟夫面临同样问题:《六十七个词》中所虚悬的那个“家园”,已经实实在在展现在眼前,等待着你的回归了。
  《无知》正是由打这儿写起。伊莱娜和约瑟夫仿佛是仍然活着的萨比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形容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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