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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4年第10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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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于谷精变化为猫,在《金枝》中占了整整一节。举其要者:西里西亚有些地方,在刈地里最后几株谷子时,常常说“捉住老猫了”;打谷时,打最后一下的人被称为“老猫”。而在法国里昂附近的多菲内的布里昂松,收割开始时,人们把一只猫用彩带、花朵和谷穗装饰起来,叫做“球皮猫”。如果收割者干活时碰伤了身上什么地方,就让这只猫来舔伤口。但反过来,在欧洲的篝火节上,也不乏通过将猫仍到篝火中焚烧来禁止妖巫以破除其妖术,因此,“代表邪恶的猫,受罪无穷”。
  但更加惊心动魄的是,弗雷泽揭示了在原始观念中,猫可以让人在它的身体里面寄寓灵魂。在南非的巴龙加有一个故事,某一家人将他们的生命,都寄托在一只猫身上。这家的小女儿泰蒂珊结婚时,强行要求父母让她把那只珍贵的猫带到新家去。泰蒂珊将猫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连他丈夫也不知道。有一天,这只猫跑了出来,而且神性十足地唱歌跳舞。众人大骇,泰蒂珊的丈夫闻讯赶来,开枪将猫击毙。他的妻子正在地里干活,也应声倒地。她说:“有人在家里杀害了我。”临终前,泰蒂珊要求丈夫把自己的遗体连同死猫一起带回娘家。她的亲戚都来看望,当解开席子露出猫的尸体时,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相继倒地而亡,一个家族就这样灭绝了。
  显然,这个故事和图腾文化有密切的关系。在原始观念中,图腾事实上是存放自己生命的容器。容器的破灭,自然也就意味着生命的殒灭。苏门答腊的巴塔克人,就是这样一个图腾意识浓厚的氏族。他们不吃包括猫肉在内的一系列特殊动物的血肉,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是该种动物的后裔,后者因为他们死后,灵魂会转生为该种动物,或者他们自己或祖辈受过该种动物的恩惠要予以报答。他们相信,自己的灵魂中,总有一个永远寄存体外,假如体外灵魂死亡,即使远在天涯,其人也将随之死亡。
  
  (六)
  
  记得一位朋友曾经抱怨罗兰·巴尔特是个不忠实的作者,因为在他的《符号帝国》里所引用的一首俳句,存在自创的极大嫌疑:“冬天的风吹着,猫的眼睛,眨了一眨。”从俳句使用的季语的角度看,猫显然不是典型的冬天季语,这是罗兰·巴尔特创作时露出的马脚。在传统的俳句季语目录上,猫似乎天然属于春天的动物——只要想象一下,在春意融融的夜晚,思春的猫儿在月下、在庭院中、在树梢上,是如何高亢的号叫,就可以对这一判词了然于心。而猫恋,正是俳谐最初季语化的题材。松尾芭蕉《闲居二月堂》之一,就是“猫儿叫春停歇时,闺中望见朦胧月”。谈林派俳人池西言水的作品中,也有“猫逃梅枝摇,春夜月朦胧”的句子。闺中人听到这声声猫鸣,望着窗外月移影动,心中怕也是有的受了。顺便可以作一个学术旁证的是,“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的谑语,不也被潘光旦善意地纳入了蔼理士《性心理学》的某个注脚之中了吗?
  如果宽容一点看,罗兰·巴尔特伪托的那则俳句,其实由来有自。我在抱猫的那些日子里,不止一次地注意过猫在寒风中的眼神。只能说,“眨了一眨”四宇,极尽描摹之妙,令人折服。与前引叔本华和博尔赫斯笔下那位蹦跳淘气的朋友比起来,罗兰,巴尔特的臆想中的猫儿,仿佛一个心事重重的女人,显出了斯芬克司式的神秘与不可知。如果说,这只沉静的猫,真的与五百年前在叔本华院子里跳跃嬉戏的猫,具有本质主义上的一而二,二而一的话,那么,在与你的对视的紧张中,它也正在召唤自己散落在其他瞬间的那些化身——而这一眨,就是它们麇集于此的标志。
  最近,我读到一位关注日本文化的朋友翻译的卡通片《聪明的一休》(《一休さん》)中片尾曲的一段。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当年的偶像,居然在给母亲的倌中写下过这样的话:
  
  母亲大人,您好吗
  昨天寺里的小猫被送给邻村去了
  小猫哭着,紧紧抱着猫妈妈
  我说
  好好的,别哭,不会寂寞的啊
  既然是男孩子,就会和妈妈相见
  何时呢——总合的
  就写到这里,下封信再写吧。母亲大人
  一休
  
  因为不请日文,我错过了在抱猫年代,用心灵对这段说辞进行解读的最佳机会。不过,小猫与猫妈妈的分离,我却亲眼见证了。前述的四只小猫,在即将成年时,都被亲友偷偷抱走。每一次分离之后,猫妈妈回巢后的惊恐不安与彷徨无地的场面,都令幼年的我伫立泣涕久之。直到最后一只小猫被抱走,猫妈妈陷入了彻底的绝望,眼神中流淌着无助和漠然。从此,那蹦跳淘气不见了,更多的时间,它只是沿着墙根彳亍,或者在冬天的风吹着的时候,眨一眨眼睛——宜到它因误食鼠药终结生命——最终印证了我读《庄子》时遗漏的那末尾两句;“中于机辟,死于网罟。”
  抱猫年代,也在我童年的眼泪中,化作了今天这纸上的烟云。那一大四小五只猫,莫非真的如同叔本华所说的那样,就是波特莱尔十四行诗中那一只,就是被埃及人制成木乃伊的那一只,就是躺在穆罕默德睡袍上的那一只,就是《聊斋志异》《伊索寓言》《子不语》《金枝》中的那一只?倘能如此,那真是值得欣慰的事——虽然抱猫者的贫乏的追忆,如同物理学家薛定锷的实验中的那只猫一样半死不活,但在另一个世界里,猫儿们和它们的母亲,一定能够相见——何时呢,总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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