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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1期-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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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玉斌仿佛又回到他的少年时代。他的父亲是村里的一名代课老师,父亲很爱他,从来不打骂他,百事都依从他。父亲身体不好,经常无缘无故地咳嗽,吐出的浓痰还有血丝。可是父亲备课改作业很认真,常常工作到深夜,每次黄玉斌从睡梦中醒来撒尿,经过父母的房间,透过墙缝总能看到家里惟一的菜油灯仍然亮着,父亲削瘦的身影总是在黯淡的灯光下忙碌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虚弱,母亲常常躲在角落里哀声叹气,生怕父亲看见。父亲尽管自己很虚弱,对黄玉斌和黄玉娇兄妹俩却很爱护,常常将母亲预备买药的钱给兄妹俩买饼干吃,还不忘当着母亲的面告诫兄妹俩说,小孩子要注意营养,有好的体力才能读好书上大学。
  有一次父亲和母亲吵了架,黄玉斌看到父亲每夜都辛苦到半夜,就偷偷地将菜油灯藏了起来。晚上父亲找不到菜油灯,冲母亲发火。母亲受了委屈嘤嘤哭泣,父亲低着喉咙教训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我不多代几节课,咱们家拿什么供小孩子读书?你可真让我生气呀!你一个大人还不懂事理,这简直是瞎糊弄!你这算什么呢?把我的菜油灯藏起来,你让我明天怎么向学生交代?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病是吃什么药都没用的!你不要掉眼泪,我能活几天是几天,我活着一天就要让两个孩子都有书读!将来要让他们上大学,不再吃我们吃过的苦!母亲仍旧是哭,却不分辩什么,大约她是知道儿子藏了父亲的菜油灯的,只是儿子做了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父亲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更压低了声音说,我说你不懂事理吧,做错了事还不承认错误,哭那么大声,还不快把小孩子给吵醒了。
  黄玉斌终于忍不住了,他将菜油灯从床底下找出来,送到隔壁父母的房间里。母亲收了哭声,揩了泪,父亲看到菜油灯,知道他冤枉了母亲。他颤抖着扶墙站起身子,哆嗦着双手,终于给了黄玉斌一记重重的耳光。黄玉斌咬紧牙关噙住眼泪,见父亲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便扭头跑回兄妹俩的房间。妹妹早已经睡得烂熟,睡梦中发出甜甜的鼾声。黄玉斌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打他,而且只打了他一下。隔壁房间的油菜灯又点亮了,母亲叹息着躺下身子,父亲轻轻柔柔地说着话,黄玉斌却听不清楚。
  “叙利亚的决心仍是徒然,那夜因为习惯的力,又自己起来了……”其实这时,父亲早已站在他的背后了……父亲咽了泪吻着他的脸。”
  黄玉斌好些天都不理父亲,父亲仍旧是每晚熬在菜油灯下。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夜里咳嗽得更加厉害。黄玉斌常常在梦里被一阵紧促凶猛却又极力克制的咳嗽声惊醒。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
  “叙利亚因为疲劳到极点,就睡去了……早晨醒来太阳已经很高了,忽然发现床沿旁近自己胸部的地方,横着父亲白发的头。原来父亲昨夜就是这样过的,他将额贴近了儿子的胸,还在那里熟睡哩!”
  父亲终于熬尽了最后一滴血。母亲在梦里听到一阵哧啦啦的声音仿佛灶膛里的茅草哧啦啦地焚烧。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笑脸,她闻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事实上,母亲闻到的是头发烧焦的辛辣气息。母亲心里一惊,就醒了。火光中,她看到父亲趴在饭桌上的半个脑袋上的火。父亲却早已经离他们而去了,就像那股烧焦了的黑烟,在那个12年前的深夜,散在空中,挤出门缝,游出房顶的瓦缝,永永远远地消失在黑夜里。
  黄玉斌泪雨滂沱,哽咽着读完最后一句话,便一头扑在讲台上。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条呜咽的小溪,继而号淘大哭,仿佛浩浩荡荡的大江,最后竟成滔滔大海,一声尖似一声,宛如千军万马的支流,滚滚地注入大洋。
  学生先是惊愕,不知道黄玉斌为什么如此悲伤;继而小声唏嘘,应和着他的哭泣,最终,全班哭声此起彼伏,随着黄玉斌的哭声,热热闹闹地哭成一支浩荡的悲歌,仿佛一场悲愤欲绝的葬礼在灵山中学进行,将整个校园哭得一塌糊涂,惊天动地。
  


朝圣俄罗斯
■  陈应松
  
  去托尔斯泰庄园
  
  1
  
  在从莫斯科去图拉的路上,我在想,一个乡村的老头,一个地主,它蛰居在图拉的森林深处——往莫斯科三四百里的路上,也到处是荒凉的田野和森林,他为何有如此视野,写下《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
   车在陈旧的高速公路上颠簸着,窗外却是安静、平坦的森林与原野,池塘青草挺立,野钓的人如幻影,没有村庄,只有那些常见的度假小木屋、蓝天、白云、鹰,和若有若无的风。
   这是一个可以思想的国度,因为她安静;这是一个具有农民情怀的国度,因为她接近农耕时代的景色。有人说托尔斯泰晚年要立志“务农”,可能是对沙皇和整个旧制度的唾弃和蔑视,却不知道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我的愿望是全世界的人都脱光衣裳,在田野上耕种。俄罗斯这块地旷人稀的土地很适合人产生这种浪漫的、童贞般的奇想。
   图拉,并没有因为有托尔斯泰而声张,没有托尔斯泰的雕像,没有“欢迎”的广告牌与条幅,没有以托尔斯泰命名的饭店与商场,就连庄园门前,依然还是安静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小摊,所卖的纪念品也十分有限。一个朴素的庄园最能隐藏下托尔斯泰和他的历史。
   庄园称为“亚斯纳亚·波良纳”,是“明亮的草地”的意思,也有人称“朽木林中的空地”。地主托尔斯泰在十九岁时就继承了这片土地,约四百多公顷,六千多亩;而他的家族在这儿共有二千二百公顷,即三万多亩。可以想见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地主(而且是父母双亡)拥有了这么多土地和土地上五个村庄的欣喜若狂,美好的日子就要来到了,荣华富贵,妻妾成群,声色犬马那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可是,十九岁的地主托尔斯泰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给农民送去茅草,让他们修房子。
   这个写小说的地主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他喜欢劳动,特别喜欢种树。进大门经过托尔斯泰称为“静穆而华丽的池塘”的大野塘,就像来到了森林一般,一股带着潮湿和树木清香的气味笼罩了我们——庄园里据传大部分树都是他手植的,那些越过百年的古树,挺拔的白桦,高大的橡树与大叶枫,还有枞树、菩提树,基本呈原始状态生长着,树干上爬满了青苔,间杂有灌木丛和茂盛的蕨类,松鼠跳跃其间,黄嘴寒鸦飞临阵阵,还可以听见啄木鸟的“笃笃”声。
   托尔斯泰的故居是一个有着两层的、经过修整后比较漂亮的小楼,不过左右两边是一溜的平房。托尔斯泰的故居有我们常在他小说中见到的器物和生活场景,英式的老钢琴、贝壳盘、猎人钟、铜烛台,还有那些典型的旧时俄国农民的服装、马靴,给人的感觉也不过就是个乡村地主的奢华,而他的书桌、木椅、窄床,看起来则更像个苦行僧使用的行头,简朴得令人不敢相信。他在这儿生活?他在这儿写作?是什么样的冲动使他写下了三十卷之多的作品,并且思索着人类的道路,被他的同时代人称为“我们共同的导师”,“人类的指路明星”?
   在他故居正对面的坡下和左面,都曾是他喂马的马厩——如今这儿仍在喂着马。他不仅喂马,还亲手盖房,耕种庄稼。马厩的门口,两个可爱的小孩估计是姐弟,在给一匹良种矮马刷毛,我走进马厩,有妇女搂着新鲜草料在给马们喂草,一股农村的马粪和草料混杂的气味充盈在马厩里。我在阴暗的马厩深处寻找着,似乎想看到那个喂马的写小说的老地主托尔斯泰伯爵。
   往一个漫长的斜坡走上去,有一大块开阔的草地,从那儿传来了天堂般的乐声,原来是一群少女在练习演奏多少带点儿乡村教堂的音乐,这些一袭白色衣裙的少女,衣裙上有紫色的镶边,白色的帽子上有金黄色的流苏,少女们像天使一样美丽。她们的乐器挂在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架上,有钟,有钢磬,一个中年妇女正在讲解,许多人在恭听。同行者告诉我们,她们是庄园组织的乐队,专门为国家级的贵宾演奏的。就在她们不远的地方,是一间茅草为顶的小木屋——那正是托尔斯泰出走的地方。
  
  2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他昏聩了吗?他患了老年痴呆症?这个倔老头子,他可以享受最优渥的生活,可是他什么都放弃了,这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也许,他以一百年前的高寿(在俄国这个短寿的国度)再好好活下去,更加研究点养生之道,使生活更有规律,在大自然中散步,写作,以至最后老死在书房或者鲜花盛开的苹果树下,像一片落叶一样安详地告别这个世界,成为人们颐养天年的楷模,他不同样显得伟大吗?
   可是,在一个风雪弥漫的、俄罗斯无比寒冷的冬日,他收拾起简单的行装,放弃了一切,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踏上了凶险的孤途。可以想见在那旅客稀少、哐啷作响的老式火车车厢里,老托尔斯泰的目光是多么坚毅,又是多么凄伤迷茫。有人说他是负气出走的,我曾在一个法国人写的书中找到了这种说法,甚至那个浅薄的法国人这么议论道:“我们希望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解决夫妻间的冲突,千万别像列夫·托尔斯泰那样……”
   这是1910年10月28日深夜。据记载,托尔斯泰在这天夜里听到了他书房里有人翻动的声音,他一看,是他的夫人索妮娅,他知道,她趁他不在时,在执著地寻找他的遗嘱。这使托尔斯泰大为光火,因此他痛下决心,离开这个家庭,他希望逃得远远的,他的想法是远去1067公里外的新切尔卡斯克。
   这并非一时的冲动,以为是一个老人返老还童之举或是对婚姻不满的臆测是庸常人的想法。在他死后,人们发现了一封于出走之前他写给他夫人索妮娅的信,信中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忍受着生命与信仰不尽一致所带给我的痛苦和煎熬……如今,我终于在做我长期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了:我要去了……人一旦进入到六十岁,就应该到森林中去……当我步入六十岁后,我就希望能够全身心地获得安宁和清静。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的生命、信仰和我的良心之间,就会出现明显的不一致。”
   他还说:“请你理解和相信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在家中的地位已经忍无可忍,我不能再在这种奢华的环境中生活……”
  在出走的前夜,他在日记中写道:“不能再睡,我突然做出了出走的最后决定……夜,一片漆黑……终于出发了……”
   与索妮娅的龃龉只是一个导火线,一个很大的导火线,但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就在这年的7月,托尔斯泰就秘密地拟好了他最后的遗嘱(他一共有五份遗嘱)。他在最早的两份遗嘱中都写明了“放弃作者权”。在另三份遗嘱中不知道他是否重提要放弃他的所有家产包括这个庄园,把它们全部分给农民,但是我所见到的这两份遗嘱都声称他无法接受他的家人因为他的思想而致富这种情况。让他的作品“没有阻碍地进入公共领域。”
   他在距出走的前八日即10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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