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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阴影。当然,这也许只是一个荒谬的想法,因为我对竹下先生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其他的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合上影集,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考虑怎样向竹下先生开口。
因为屋门是敞开的,屋外的风雨声很响,空气也有些凉,但我却并不冷,刚才喝的那些清酒正慢慢地在我身上热了起来,我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衫领子上的扣子,让身上的热气散发出去。竹下先生的面庞隐没在台灯的光线之外,他的眼睛微微地闭着,似乎正在养神,或者,正在想什么事情。我下意识地又把影集拿在手里,重新翻了一遍。但这一次,我却看到一张刚才没看到的照片。照片上,身穿长衫的祖父和也身穿长衫的竹下先生站在一起,在他们身后,是一座白色的假山,旁边是一从竹林。从背景看,这张照片是在中国的某座园林里照的,我立即抽了出来,后面是一串我不认识的日文,但上面落款的时间却是1942年3月,这一定是竹下先生的笔迹。我的心里格登了一下,因为听说我祖父正是这年春天去世的。我抬起头来看了竹下先生一眼。
竹下先生正看着我,好像他也想向我开口说些什么。
“竹下先生,请问这张是什么时候照的?”我迫不及待地问。
“1942年春天在扬州,你祖父张佩琨先生的诊所。”
竹下先生似乎早已经知道我在看这张照片。
“怎么像个花园?”
“哦,这就是个花园,是在扬州的个园里照的。”
“是吗?”
我还是有些疑惑。扬州的个园我去过,很大,我有点不敢相信我祖父会把一个小小的诊所开到这座声闻遐迩的古典名园。
“你祖父医术很高,因为治好了扬州一个富商的沉疴,所以那个人就把个园以很便宜的价钱出租给了你祖父。呵,你祖父可不是个庸医,当年在帝大读书时,成绩就很好,我们是竞争对手,每次考试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不过,我们更是好朋友。”
竹下先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微笑着对我说。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但竹下先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推动轮椅,到身后的多宝格上取了一瓶酒。我忙走过去,接过了他手中的酒瓶。
“你能再陪我喝点酒吗?”他又拿了两只杯子,回头问我。
我看了看手中的酒,原来是一瓶绍兴产的黄酒,这种酒度数并不高,我在上海也常喝。不是吹牛,估计我就是把这一瓶喝下去也没问题。
“当然可以。”
“你这么远跑来和我见面,一定不是为了和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喝酒,可是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起过去。来,让我们先喝一杯,过去我在中国的时候,就经常和你祖父喝这种酒。”
也许是年纪大了,有些不胜酒力,我看他刚把酒喝下去,脸就开始红了起来。
“这杯酒,我等了很长时间了。自从去年联系上你后,我就买了这瓶酒,等着你过来喝,就像当年我和你祖父一起喝一样。”
他好像在慢慢地品着这杯酒的滋味。酒是温的,里面甚至还有姜丝。这种喝黄酒的方法也是江南一带的老传统了。这让我对竹下先生当年与我祖父的交往更感兴趣了。
“我是1941年的春天去的扬州,那时你祖父已经在扬州行了好几年医了。他医术高明,受人爱戴。”
竹下先生一边讲,一边看着杯中的酒缓缓冒出的热气,似乎过去的回忆正随着这一缕缕酒香渐渐复苏。
“我说过,你祖父张佩琨是我的好友,我的汉语就是他教的。所以,自从他回国后,我们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这次久别重逢,我们都感到十分愉快。我还应你祖父的请求,给他从日本带了很多中国紧缺的医疗用品,他很高兴。你知道,那时中日之间爆发战争,很多东西不易买到。”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凝神细听,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就继续讲了下去。
“当时,我在一家日本的贸易公司工作,主要经营的是中国的茶叶生意。一天,当我准备到乡下去收购茶叶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一场中国的地下武装袭击日本军人的枪战,我躲避不及,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左胸。我的中国随从赶紧把我送到了附近你祖父张佩琨先生的诊所,经过他的悉心抢救,我终于侥幸活了下来。但因我的身体不能马上复原,再加上我一个人孤身在中国,在你祖父的执意挽留下,我留在了他的诊所。
“实际上,即使他让我走,我也走不了,因为伤势实在太重。一直到一个月后,我才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几步。我过去从未来过中国,对中国的文化也所知不多,住在这个美丽的诊所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个园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它不仅是个园林,还是中国文化的一种缩影,或者是隐喻。我说的只是我的一些模糊的感受,并没有什么理论。有很多人都以为我们日本的文化和中国文化相差不大,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当然,这种差别也只有像我们这种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但有时候,哪怕就是我们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为了使我的身体尽快恢复,我经常在园林中散步,我走过那些假山,绕过那些亭台楼阁,经过那些池塘和曲折的流水,还有随处可见的竹子——你祖父告诉我,个园的个就是竹子的意思,因为它的形状就是竹叶的形状——我感到自己渐渐爱上了这个地方。”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还要讲下去。不过,也可能是我误解了,因为,在呷了一小口酒之后,他很快就又接着说了起来。
“当然,这也与我在养病期间受到的精心照料有关,特别是你祖父的夫人陈琪玉小姐。我可能忘了说了,她就是这个诊所的惟一的护士,他们燕尔新婚,夫妻十分恩爱。而在此之前,他们的诊所从未接受过像我这样的长期住院的病人。事实上,佩琨只出诊,正因为我是他的好友,他才破了这个例,临时在家里给我安排了一张病床。所以,陈琪玉小姐对我的照顾也十分周到。你知道,那时候中国人普遍对日本的行为很反感,刚开始见到我时,她虽然很客气,可也还是有些距离,但与我熟悉后,就不再那么矜持了。
“我很感激她,如果没有她当年的精心护理,我今天也许不可能坐在这里回忆过去了。不过,要是真的那样,也未必就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唉,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事后才知道对错,甚至永远不清楚是对还是错,也许,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本无对错可言。
“你祖父张佩琨先生起初对我的康复并不是很有信心。手术后整整一个月,他都守护在我的床前没有到城外出诊,直到我度过危险期,能够下床走动后,他才重新开始出诊。他经常深入到偏僻的乡下去行医,对那些贫穷的病人,他不仅免费出诊,还自己出钱买药给他们治疗。他这样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在学校时,他就向我袒露了他的理想。他当初到日本来的时候学的是文学,但后来觉得文学固然让人着迷,但中国多的是贫穷和疾病。他想,与其学习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文学,再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评论来评论去,还不如当一名医生,为凋敝的祖国做一些踏踏实实的事。我虽然不能完全赞同他的意见,但却被他的献身精神所折服。他在回国后按计划先在上海开了个诊所,为了积累经验和资金,他拼命工作,两年后,他开始践行他的理想,到江浙一带的乡村行医,为贫苦的农民疗治病痛。他常在来信中向我描述江南的乡间如诗如画的景色和淳朴的人情。甚至他还描述了他的一位美丽的病人爱上了他,这让他陷入了两难,因为,作为医生,是不能和自己的病人发生这样的关系的,可他却不能自已,这似乎有悖医德。可最后,他们还是幸福地结合了。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出身高贵为人贤淑的陈琪玉小姐。最后,还是陈琪玉小姐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使书生气的佩琨不再优柔寡断。陈琪玉小姐不顾家庭反对,私自逃离了家庭的控制,偷偷追随佩琨到了外地。佩琨无奈之下,只得承认和接受了这份爱情。
“佩琨的文笔优美、传神,常把我不自觉地带往他所生活的世界,也使我渐渐迷上了他的那种浪漫的事业和生活。
“可和他相比,我有时不禁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感到无所适从。我学医只是秉承家人的愿望,我一直不是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或者说要做什么。我只是被潮流,被时代的潮流推着走。大学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我被推荐到了东京的一家医学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因为有着政府的背景,不仅薪资优厚,研究的条件也很好,很多同学都很羡慕我。但我对此并无多大的兴趣,我只是凭着一个科学家的良心在工作,我很刻苦,对业务也很钻研,在研究工作中所取得的成绩不断受到同行的认可。我知道,这样下去,我在医学上的贡献肯定会很大,可这些并不能取代我内心的惶惑和迷惘。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枯燥无聊,自己的工作也可有可无,远没有佩琨的工作有意义。所以,与佩琨通信,并为他采购医疗用品也就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最有意义的事情。
“我很想去冒险,那时我还很年轻,想通过冒险来改变自己的生活,从而也改变自己,但始终没有机会,直到一家贸易公司招聘,我才借机来到了中国。我的上司和同事们都为我的离去感到惋惜,觉得我放弃已有的研究去做这种普通的工作有些浪费,因为我的一项研究成果已经对我们整个研究项目的推进起了很大作用,但我还是坚决离开了。只是,我没想到,刚到中国就给佩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不过,我想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个人相对于命运,总是盲目的,因为命运并不盲目,盲目的只是个人。”
说到这里,竹下先生停下来,咳嗽了两声。在灯光下,可以看到他手中透明的酒杯发出琥珀一样的光芒,一股淡淡的酒香正无声地在我们之间流淌,他盯着酒杯,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也许是想起我还坐在他身边,他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好了,不谈命运了。你看看,人老了,就喜欢说这些说不清楚的东西,真是不中用了,还是谈谈扬州吧。扬州是个非常幽雅的中国古典城市,春天,空气里似乎都流淌着让人沉醉的因子。飘扬的柳絮之中,我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病体,在佩琨的陪同下,在那些看似陈旧冷清的街道和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园林中漫步,当然,更多的时候,是陈琪玉小姐陪在我身边。因为善良的她总是不放心我的身体,而我的身体也的确虚弱,佩琨又经常下乡,所以照料我的责任只能落在陈琪玉小姐的身上。和她在一起我感到非常愉快,她是那种传统的中国女性,虽然曾在上海受过西式的教育,但却并未失去东方女性的温柔和婉约。她为我换药,清洗伤口,扶着我在室外走动,还亲自用勺子喂我一口一口喝她烧的乌骨鸡汤,真是无微不至。而她之所以抛开自己原来尊贵的身份和爱好,愿意成为一名护士,都是为了帮助佩琨。我暗自为佩琨感到幸福,也很羡慕他的生活。我甚至想在病愈后离开那家公司,和佩琨一起在中国行医。甚至,这只是一种假设,也娶一位陈琪玉小姐那样有着一双含笑的杏眼和窈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