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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04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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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没有人会想到章梅会重新杀入白马城。章梅餐馆开失败了,在家里苦苦想了几夜,想通了,她决定还是要做服装。因为章梅天生对服装感兴趣,对服装的质地、颜色和潮流,有天生的敏感性。进货、出货、仓储码货、租店和守摊,整个流程让章梅每天能累散架,能一沾床就呼呼大睡。进一批货,赚到第一批钱的时候,章梅坐在太阳下面点钱,一张一张红的黄的的淡黑的各种面值的钞票在太阳底下闪光。章梅很小心地把它们一一归类,很好地收藏起来。她有了一种成就感。赌博的人往往是不在乎钱的,尤其是小钱。章梅现在适应了,每一点小钱都很珍惜,因为这是她孤单而辛劳的血汗。成就感和疲劳感占据了她的心灵,她很奇怪扣子慢慢从她心里淡去了,偶尔想起来,心里面会跳一下,随后归之平静。章梅心里承认是爱扣子的,心里深处也喜欢和扣子一起惊险而刺激的生活。但是章梅现在把爱情的位置调换了一下,原先爱情一直在头顶,调动着全身的光合作用,现在章梅想,爱情也只能在腰间,位置一放高,就要被烤化了。如此而已。
  韩巧巧打电话来,说扣子今天离婚了。韩巧巧有一位朋友在民政所,她给扣子和扣子老婆办的手续。章梅正在广州白马城。章梅的心都快蹦出来了。
  章梅进货的时候有点分神,但还是坚持把货物打理好,押着货从广州返回。一路上章梅觉得腰间发热,越来越热。章梅努力摁住它。章梅想,爱情,真是随时能冒头的,在任何地方都发热。
  扣子在赌博场上。
  扣子借了三万块钱上赌场。扣子上场前对天发誓了,他赌最后一场,不管是赢是输,从此戒赌。扣子想好了,赢了留给女儿,输了自己慢慢去还。时间定的是二十四小时。扣子理了个小平头,衣服穿得很干净,安静而镇定地赌博。他们玩“翻三匹”,扣子的手气很好,连续不断地起“同花顺”,扣子又像扒胡叶片一样把众人面前的钱朝自己面前扒。扣子在众人面前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定力,整整一天,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没有上一趟厕所,没有抽一支烟。他就一个方位坐,一起坐庄,任凭其他几方变换人员。临到清晨的时候,扣子的手气开始转差,不停地输。牌场上是可以任意上下的,但是扣子不想下,顶着朝下输。天亮了,扣子的钱输光了。扣子站起身,跟赌友们拱拱手,走了。扣子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告别了,赌场!扣子彻底想通了,赌场就是这样,无论你赢多少,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扣子走在江汉油田的街道上,迎面吹来清新的风。扣子想自己的父亲。扣子的父亲是老一代的赌王,但是四十多岁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突然不赌了,从此终生再没沾过赌。扣子原来不理解,现在有些理解了,只是在想,父亲碰上了一件什么事呢?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碰上了情感问题?父亲已经死了,这些问题永远不得而知。
  扣子当然地想到了章梅,不过心情很平静。扣子惊奇于自己的平静。一朵阴沟里的花朵,开放了若干年。扣子看着街上行走的人,普通而平庸地散步者,那些平日被扣子看不起的,也许一生中没大胆过一次的人们,扣子佩服起他们来。每个人都有震荡的情感和故事,但是他们表现出来的是平静的湖水,而我们这一类人呢,扣子想到了章梅,扣子就忍不住给章梅打了个电话——
  扣子说,章梅,我来了。
  章梅怔了好大一会,才说,刚才太阳烤到我眼里了,我睁不开了,现在好了,太阳落下去了,落到腰间了,你看,我又睁开眼了!
  


在天堂与你同榻
■  尹德朝
  有一点琪是知道的。那个恶人与父亲一同进屋时,琪听到他们在说话。两个男人很有分寸很和谐地争执着什么。父亲的声音要比对方高出很多。隐隐一句似乎在说,我哪儿有钱?!之后,一直是父亲急躁的声音,对方一直在沉默。
  这一点让以后的琪对那个歹徒有了一种偏狭的印象,除了他的毒辣与凶残之外,他是智慧的、稳健的、深谋远虑的,而且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人。不然,他是不会轻易在当今法网恢恢的中国逍遥法外的。当时只有十四岁的琪,对父辈们的事知之甚微,不过琪虽还不明世事,却也羽翼渐丰,她自有她自己的事情在做。那个下午,她依然记得自己在她的群星灿烂的小屋里做着什么。那是令少女难以启齿的秘密,起因是一本通俗小说将她引入一种模糊不定的性冲动。她在那个大难临头的时刻,与客厅仅一墙之隔。生理上日趋成熟的琪很不珍惜地将自己做得忘乎所以,导致那个恶徒杀人抢劫强奸的过程圆满而顺利。这是琪在事后叙述案情过程中惟一省掉的一个重要环节,导致了破案的复杂化。
  琪一直都没有弄明白,父亲会死在一个比他年龄小十几岁的小男人手里,在他的眼里,他没有斗不过的人。他一直是个傲慢且专横又过于自信的改革开放后涌现出来的小财商。种种自负,包括他的不幸也许都来自于他有几个小钱而已。近一年来,他一直很艰难地承受着债务的重压,这加剧了他的狂躁。他是不屑同任何一个年轻人坐下来讨价还价的。当那个年轻人用武器抵住他的脑袋,拿他的老命换钞票时,他还是没有就范。
  琪的灾难可以间接地远溯到父母简单而粗略的分手。那段时光,经济实力使父亲轻易得到了对琪的抚养。这使琪在逐渐成人之后所懂得的第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就是钱是罪恶之源。父亲时常把公事扯到家里,甚至把女人弄到床上寻欢作乐,这在琪的成长过程中成为她生活的组成部分,也是琪过早成熟的一个重要原因。
  那个傍晚,灾难来临之前,与往日并无异样。这正说明琪的父亲松散的生活引来外患的可能性十分自然。
  两个男人边进屋边说着话,声音都不很高,自然是各自打着各自的埋伏。之后,琪似乎听到一声易拉罐开启的声响,这宛若迎宾词般动听的声音,恐怕连上帝也不会感到死神到来之前是如此和谐。
  如果琪不去上厕所,想必那个恶徒有可能不知道这间屋里还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琪最先看到恶徒的情景是他正用强壮的手臂拍打她家的一个铁柜,并向父亲索要开启那个铁柜的钥匙。被拍打出的那一连串的响声就像中非部落里擂击战鼓声音。以后琪一直在想,两个男人不同时期来到这个世界,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用各自不同而又极端的挣钱方式走到一起,倒应了中国一句古老的名言,“青出于蓝胜于蓝”。
  那时的琪正提着裤子,手里握着一卷卫生纸,叉着两腿穿过通往厕所的过道,这使得她与客厅里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这一望,琪便呆了,因为她看到一支手抢正顶在父亲的秃头上。她应该有充足的时间可以逃出去的。她可以推门逃走,她也可以退回自己的房间拿起她的沙皮狗式电话拨110或随便拨什么号码。假如这样的话,事件决不会如此悲惨。至少那个歹徒被绳之以法的可能性要大得多。然而十四岁的琪终究还是个孩子。当那作恶的一幕跃然眼前时,她不由一声惊叫。这声惊叫使两个男人都大为惊讶(有可能连父亲也不知道琪也在家里)。绝对就坏在这声惊叫上。这叫声自然促使了事态的急剧变化。也使琪陷入难逃厄运的悲惨境地。
  其实以抢劫强奸为业的人,杀人仅仅是促使抢劫强奸的成功,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恶人最先很有可能并没有把杀人列入他必定的计划项目之中,因为恶人一直像个生意人那样用他手里的武器与父亲讨价还价,说明他还是希望不要流血为佳。突然出现的惊叫,使任何一个精于此道的人都会做出杀人的抉择。琪的出现,断然打乱了恶人的计划,终止了他们的交谈。就在父亲从他厚实的大嘴里发出一个类似“快”字的发音时,恶人手中的枪响了,于是,父亲那颗光洁的秃头,在一声强大的闷响中被炸裂开来,他肥胖的身体被枪喷射出的气浪冲得腾空跃起,之后便一头栽倒在沙发后面。跌下时,他撞翻了钢琴边上正摊着一本练习曲的谱架和一盆挺拔着青山翠柏的陶瓷盆景。接着,手又从开着的钢琴键上滑过去,山洪暴发般弄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很难听的巨大音响,然后是他的头落在地板上,开始喷洒属于他的最后一点能量。一条腿还始终挂在钢琴的一角上。直到警察到来,那条腿还在琴键上挂着,那串音符一直长久地停留在琪的灵魂之中,让她明显感到那个由高至低的极难听的声音,正是对父亲生活的一个记录和总结。琪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脑浆喷洒出来就如一个憋足了压力的酱罐,使那个以白色为基调的颇为高雅的私宅客厅变得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这一幕使琪的眼前一度呈现出一片漆黑的状态。她的惊叫一直持续。然而,她的惊叫并没有亢奋多久,一步紧一步的咚咚的脚步声,覆盖了她惟一正在做的事情。之后她嗅到那个恶人身上浓烈的烟味和年轻的汗酸气息。从这一刻开始,她清醒了,她看到一个小伙子向她微笑着,并将她抱了起来。恶人将她本来就穿得很单簿的衣服撕开,像撕一只香蕉那样麻利。在恶人把她白净瘦小的身体镶嵌在花床单上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这一眼她看准了这个男人的模样,她的样子一定很顽皮,使她身上的男人也眨了一下眼,就像是路上遇到似曾相识的朋友。琪一下轻松了许多,轻松到她已能很自如地对他说话:“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拿了钱你还杀死我爸爸,还这样对我……”恶人的回答是用嘴捂住了她的嘴。使她从窒息中又回到了恐怖。恶人除了年轻强壮之外,依然透出一个男孩的稚气、单纯和鲁莽。如果说他的凶恶和残暴在父亲身上是明确和理智的,那么他在琪的身上所实施的强奸却是冲动和笨拙的。他的冲动使他忘乎所以,嘴里像个孩子似的哼叽起来。这个时候琪的手中如果有一件武器的话,她就会像捏一只臭虫那样把身上这个已经彻底丧失了暴行者所有能力的人置于死地。问题是琪也远离了现实,使那个曾经只有幻想和渴望的冲动在这场恶梦中得以实现,以至他五花八门的动作极为生硬地结束之后,琪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在昏迷与沉醉两者含混不清的感觉中醒来之后,才真正感到她被灾难彻底覆盖了。
  恶人从此消失,恶人摧毁了琪的家庭和她的纯洁,却留下了她的性命。如果站在罪犯的角度上来讲,他不该留下这个活口。这个后患数年后又酿成了更大的灾难,这是做为一个不称职的杀手咎由自取的必然结果。只有十四岁的琪,除了对父亲的惨死和自己遭到强暴,长期处于极端的恐惧和茫然之外,对事件的认识一直很浅薄,诸如:他绝对逃不出人民的法网;凶手从父亲手中夺走的每一分钱都会一文不少退还给她,当然还要搭上他一条罪恶累累的小命等等。后来事实告诉琪,一切都与之相反。首先是破案日期一再延长,这与琪平日里耳闻目睹的各种媒界对人民法律战无不胜的宣传大相径庭。
  破案的最大障碍不仅仅是歹徒没有在她的家中乃至在琪的身上留下一丝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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