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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情急之中,我喊道,白毛,快跑。
白毛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它真是无比的勇敢啊,拼命一犟,就从人们的手中犟脱了,然后从人们的胯下溜走了,它终于从猪栏里跑了出来,然后疯狂地满世界乱跑。它绝望地嚎叫着,急不择路,不时地撞到墙壁上,然后又迅速地返回来,朝空旷的地方奔跑。白毛还不时在急切这中望我一眼,希望我能够救它一把。
可是我已经被人死死地拖住了,怎么挣扎也是无用。
我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我希望白毛快跑,跑到一个人们抓不着的地方去,哪怕是跑到大山里做一头野猪。
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睛,我大声呼喊,快跑啊白毛,不然就没命了。
队长手里挥着锋利的刀子,急得直跺着脚,大声叫喊,围住它,围住它。
可是,谁也不敢去围,害怕被疯狂的白毛咬伤了,人们气急败坏地冲上去,然后又害怕地往后退缩。惊慌地喊道,队长队长,它凶得很哩。
队长大叫,你们哪里这么没有卵用啊?
想了想,队长便丢下手里的刀子,抄起一根粗大的棒子,气势汹汹地朝那头逃跑的白毛跑去,我从来也没有看到队长发这么大的脾气啊,他好像简直也疯了,举着棒子一路猛追。
我希望白毛顺着小路跑,一直跑,一直跑。
可是白毛也慌张了,它哪里见过这种场合啊,跑着跑着,竟然掉了水田里。紧接着,队长也跟着跑进了田里,一不小心,竟然还摔了跤,一身泥水。
于是,队长更是气愤了,一边大骂你这个蠢猪啊,一边步步接近白毛。白毛先还是能够跑的,后来就跑不动了,因为那田里是一片泥水,它的身体太重了,四只腿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
红了眼的队长很快地就走过去了,高高地挥着棒子,狠狠地朝白毛的头打去。他打得真是残酷,打得真是狠毒,白毛痛得撕声裂肺的嚎叫,泥水四溅,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我发疯似地叫喊,队长你别再打了——
可是,队长似乎一点也没有听到我的叫喊声,继续拼命地抽打。那沉闷而重重的声音,一记一记,就像是抽在了我的身上。
鲜血从白毛的七窍汹涌而出,田里流着白毛的血,像一块块紫色的绸缎,惊心动魄。
白毛终于被活活地打死了,倒在了泥水里。
可是,它鲜红的眼睛一直是睁大着的,射出无比的痛苦和冤屈,还有对我的不满和留恋。它不明白我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挨打,却不舍身去营救它。
一身泥一身汗的队长,骂骂咧咧地叫人把白毛抬上来,在水塘里把白毛身上的污泥洗了洗,就立即在禾场上开肠剖肚。
然后,每家每户都高高兴兴地分了一块。马上,村子里的上空炊烟阵阵,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股诱人的肉香味。
我也分到一块,尽管我肚子里也无油水,但是,我哪里吃得下?我含着泪水,把它埋葬在了山腰上。
几乎半年吧,我没有理睬队长。
生死咫尺间
■ 毛志成
小序
人的生命,有时脆弱得像一片带露摇曳的草叶,一只伏地爬行的蚂蚁。任何一个随随便便的偶然都有可能使它折断、毙命。而对脆弱的生命进行起死回生式的挽救,有时又只须举手之劳。可惜这些举手之劳的小事,君子做了之后大都不放在心上,转瞬即忘,因之他是君子;小人则对任何善事都无意为之,因之他是小人。六旬之人的我,每日入睡之前常常忆起一个又一个的救生瞬间——
一
我五六岁时在村边的河岸上闲坐,正值一个车夫将车停下来,解开马的缰绳,任凭马在岸边的草地上吃草。这马由于劳乏、饥饿,对食物毫无选择。它的嘴伸到我脚下,正要吃掉一株只有半尺高的白杨幼苗时,我毫无深意地用手拍了一下马的头,那马便转身到几米外的草地上吃草去了,饶过了那株白杨的幼苗。
此后的几年中,由于我经常到那里玩耍,发现那株白杨已经长高,渐渐高过了我的头。
几十年后我回乡探亲时,居然看到那株白杨已经高到十几丈,我只能用力仰视;树身也粗得使我抱不过来,直径至少近于三尺。
几十年前,这株树的生死只在一瞬间。而这一瞬,却决定了它的命运。人也一样,一生中不知干了多少于一瞬间决定一个生命可活可死的事……
二
还是在我童年的时候。
那时由于贫困和重男轻女的村俗,遗弃女婴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们几个童年伙伴在青青麦田中捉鸟时,在麦垄中无意发现了一个被弃女婴。她只能很吃力地蠕动,哭声低微得近于蚊声。
但她仍能动,仍有呼吸,仍有声音,我们惊愕良久。随后,便向正在远处锄禾的一对夫妇大喊起来:“来人呀!这里有个快死的孩子!”
那对夫妇走过来,女的将孩子抱了起来。夫妇两个说这孩子肯定不是本村人遗弃的,因为他们对本村刚刚“坐了月子”的妇女都摸底。
后来,这对夫妇无可奈何地将女孩养了下来。
这位活了下来的女孩,如今已五十余岁。两三年前我在清明节之前回乡扫墓时,见到了这位给已故养父养母虔诚上坟的妇女。她自然不认识我,也不一定知道当年那一瞬间的事。假如当年我们一群孩子不去麦田里捉鸟,又没发现那个有气无力的女婴……
三
“文革”时,我于被批斗之余,还要去干苦役。正在我俯身于楼下清扫大字报垃圾的时候,一位在思想上颇左但无其他恶行的女“造反派”惊喊一声:“危险!跑开!”我本能地跑到一边。就在这时,一张从高高楼上抛下的铁椅坠落下来,很正很正地砸在一秒钟前我还在那里发呆的地上。幸亏我闪开了,否则我将落得“死有余辜”。
我活了,但那位以害人来取乐的人在灵魂上却“死”了——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四
几年前我患病住院,于“放风”时常常在高高楼顶上站一会,走一番,目的是俯身看看人世的尘寰模样。于是,也就时时遇到病友。
一位女病友患的并非不治之症,但精神十分脆弱,整日里悲悲切切的,谁劝也无效。
她的丈夫见她如此,不再安慰她。于某日突然一指妻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妈的你还有心思哭天抹泪呢!你知道你在患病期间,那些与你有夙仇夙怨的人都怎样幸灾乐祸吗?有的说你畏罪装病!有的说你死了活该!还把你本来没有的罪过都强加给你!说你做的许多事都涉及了盗窃、贪污、诬陷!总之,说你品质恶劣、行为丑陋!就看你能不能有勇气去辩驳!”
这女人顿时气得满脸紫胀,继之狮吼般地骂了起来:“妈的真冤枉人!回头我要找他们算账!以为我真的会死、没救了么?呸!我偏不死!过几天我就出院,找他们一个一个对质!想为我的倒霉而开心解恨,没门儿!我离死还远着呢!”
此时的她,真的忘记了死,生命力颇强大。
渐渐地她在精神上有了振奋感,病也好了许多。她丈夫这时才对她说明:他当初使用的是“激将法”,好多假话都是他编造的。不过,那女人毕竟走出了悲观。
五
一位身世颇苦且又遇到天大难事的男人,在河岸上时坐时走多日。我认识他,也曾劝过他。他几番向湖里走去、返身,我都以为他是随随便便地做精神排遣,并非真要干什么轻生之事。某日,他向湖中走得很远、渐深,我感到有些不详。但我的游泳技术很“二把刀”,根本没有能力去救他。想喊,又怕他被我的话一刺激,索性下了死的决心。万般无奈,我见岸上有一对情侣正在椅上作卿卿我我状。这对情侣的身旁,有个小小的收音机,正播放着轻音乐。我急不择法,抢过那个收音机胡乱拨台。待到收音机里正播放一个很老的相声段子《买猴》时,我便故意将声音放得最大最大。那个打算溺水的人也立在水里,听了起来。后来,竟然慢慢地返身回来,上了岸。
事隔数日,他老老实实对我说,他当时确实想走一条不归路。我问他为什么改为了主意又返身回来?他说:“不知道。人有时在一瞬间便改变了情绪,真是莫名其妙。”
六
一个已经有了轻生念头但仍有一丝求生意识的人,我们的一句恶言,可以促其死亡;我们的一句良言,可以唤回他的生之勇气。一个毫无轻生念头只是遇到某种不快之事的人,我们的一句良言,固然也能使他走出阴郁,重返艳阳丽日,但我们的一句恶言,也完全有可能使他步步向轻生厌世之路走去。这样的事,我经历得太多太多了。
我见过一个因职称、待遇受到不公正待遇,因之心情压抑的人,只因为好心人温厚地笑着劝他几句,安慰其“想开些”,几分钟后他就感到精神松爽了许多。但也有与人为恶者,故意说些“你太惨了”、“你这辈子真是白活了”之类,此人便久久郁闷,心情日益沉重。
真正的善言,对有过错的人或不良的人也适用。某次我走夜路,三更时分遇上了“劫匪”。从他的虚张声势和动作的笨拙中,我下意识地感到他是一个“初犯”。我试探地问:“你打算要多少钱?”他结结巴巴地说:“三百……就够……”我一听就知道此人不是“惯匪”,因为“惯匪”抢钱绝对不会限定数目的。我从衣袋里取出所有的钱递给他,并对他说:“这是我衣袋里所有的钱,你都拿走吧!绝对不止三百(元)。我猜得出,你不是坏人。你之所以要这样做,肯定遇到了什么难处。愿你度过难关之后,切切不要再做这种事。”
我追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他终于说了实话:下夜班后,第一次参与赌博,就输掉了一半工资。实在没有办法向家里人交账,家里人还等着急用这笔钱呢……
最后他乞求似地说:“这笔钱……就算我借你的……如果你相信……下月今天、此时,我在这里还您的钱……”我说:“一言为定。”
我知道我的举动带有冒险意味,但是我还是相信了他,因为我总想希望他不是“天生恶人”。于是在整整一个月之后,此时,我等待了他。他果然来了,还了我的钱。我问他:“假如今天我通知了警察怎么办?”他说:“我一点也不恨您,因为我罪有应得。”
事后,直到他走远,我始终没有问过他的名字,这叫有意避讳。我相信,信赖是一种尊重,有过错的人会从别人的信赖中弃恶从善的。
七
若干年前,我目睹了这样一件事:一位脾气火爆但对母亲极为孝顺的男人险些被判重刑。他的母亲由于一件小事与邻居争吵,那位邻居(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女人)非但出言污秽,而且打了这个老太太。致使这老太太顿时昏了过去。这位脾气火爆的男人闻讯,二话没有,手持菜刀便冲向了邻家的门。这时,旁观者大约出于对那个蛮横女人的厌恶,也出于体味“刺激性事件”的快感,大都不拦阻,有的还煽风点火。我不是什么君子,但毕竟对各种悲剧有恐惧感、反对感。我对那个愤怒满腔的男人说:“为不值得的人搭了命,是最大的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