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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般地方干部一样,李安森也惯于用“我”来指代自己麾下的这方水土。张口我的GDP多少多少,我的招商引资怎么怎么了。总之我这么,我那么,指的就是东泰镇怎么了。两人大摇大摆在街上晃悠时,他一会指指这座楼说这是我搞的,一会又指指那个工厂说那是我引的资,不无自得。一路上不断有认得他的“子民”满脸谄笑地和他打招呼。他有时哼哈两声,有时则手拉手地打一阵哈哈,还把那什么主任什么总的热烈地介绍给我。别说,那一路我也大有几分荣耀的感觉。这东泰镇之所以愿意花上8万来做这个资料片,固然有宣传引资的目的在,首先也确实有做的资本。镇面扩张得很厉害,新老两区风格迥异。老街上还见得到千百年前传下来的老虎灶,新区则煊煊赫赫一派灯火,俨然一座欣欣向荣的新城。快十点了,街上还人头攒动,商店里挤满外地口音的打工者,饭馆里处处哄响着划拳的声音。那市面,那规模,比起一般地区的县城来也毫不逊色。
李安森说得兴起,抄起手机哇哇一顿吼,不一会他的司机就把车开了来。李安森挥挥手打发走司机,自己开上车,不一会就把我拉到镇外的东泰开发区,四面八方转了一大圈。清泠泠的月色下,规模相当可观的开发区被银亮的路灯勾勒出网状交叉的英姿。一排排颇现代的厂房里灯火交映,空气里都涌动着热火朝天的气势。李安森跳下车,将热得发烫的手掌一把捏紧我的手,怕我跑了似的拽着我这里看看,那里望望。他大敞着怀,嘴里滔滔不绝,说到激动处还啪啪地拍打他那浑硕的肚皮,细微的唾沫星子频频溅在我脸上。我只好不断调整位置往上风去,但不是左手便是右手则始终被他捏在汗叽叽的手心里。说起来,我并不是个懦弱的人,虽是客人,且身份地位都不在他之下;但在他面前就总有种身不由己的臣服感。应该说这也是他的一种魅力,或者也可说是某种习惯性的霸气吧,让人不由自主地会给他牵着鼻子走。不过我对这种人倒并不讨厌。
我们重新上车后,李安森却不急于发动车子,双拳支在肚腩上,歪着头盯着窗外那一派光晕出神。那神情恋恋的,又分明有几分陶醉。突然,他长嘘一声:两年呵!整整两年我彻头彻尾地卖给了这片鬼地方!刚开工那阵子,连绵阴雨,工地都泡成了糖稀糊,一脚下去泥浆滋满长筒靴,只好甩掉靴子打赤足巴子。我那指挥部的床上,被褥都是泥迹巴拉的——哪天夜里不让人喊起来好几回!黑灯瞎火地摸回来,两条腿全靠用手搬上床,哪还有心思洗什么脚呵,倒头就睡着。刚才喝酒时,你们那编导唱什么?“想亲亲想得我胳膊弯弯软,提起个筷子来端不起个碗”,我的泪一下子滚进了酒杯里。可是那时候鬼才有心思想什么亲亲哪,成天累得你两条胳膊端茶杯喝水都直哆嗦……
我不禁偏头想看看他是不是眼里有泪,但轰地一声,车子抖擞着吼起来。他急打方向盘,小车猛地拐上大路,箭一般射了开去——
天地良心,我连一个铜板也没多得!
回到宾馆,编导拉我们打牌。令我意外的是,李安森说他不会打牌,也不会玩麻将。农家出身的他,上大学前为跳出农门拼命读书。工作后为出成果则拼命工作。他也坦诚,尽管大学时他曾是文学爱好者,但现在已好几年没看过一篇小说。主要就是一个字,忙、忙、忙。招商、引资、GDP,指标一年比一年高,农田、水利、城镇建设;萨斯、禽流感、抗旱防汛,没一样事情松得下来。天天鸡叫忙到鬼叫,年年没有双休日的概念。春节也顶多在家呆上一两天,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哪—年在家吃的年夜饭……
那回我写完东泰的解说词后,顺手给李安森写了个报道,在我们省报上发了半个版。李安森也很上路子,特地让他司机送来一箱“东泰优特”,一大篓螃蟹。
心花怒放
■ 鲁 敏
1
判断一个人是否具有野心以及其野心的大小,可以从他(她)的恋爱观上略知一二。很显然,刘越就是属于那种野心很大的女人,虽然她自身的条件谈不上十全十美,但她对恋人的期望值却高得超出常人的想象——她试图通过一个高起点的恋爱谛造一个成功的婚姻,从而创造生活的高潮。从甲到乙,从乙到丙,从丙到丁,从丁到戊——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每一个新的恋爱对象都比前一任的条件要优越得多。尽管如此,除了一点成就感以外,刘越并没有得到满足,相反,她的野心似乎被这种一帆风顺的淘汰机制给滋养得更加肥硕了。作为冷静的旁观者,我把她的这种恋爱行为比喻成一个古老的寓言:狗熊掰玉米棒子。寓言的结局众所周知:狗熊最终一无所获、后悔莫及。
有一次,我半真半假地用一个幼儿园老师的腔调把这个寓言一字不漏地讲给刘越听了一遍,希望她能够温故知新,有所感悟。谁知,刘越却拍着我的肩膀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听到一个最大的笑话似的:老幺,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我在想……你是哪一个玉米棒子呢?最开头的那个?最小的那个?那时候你恐怕还没长毛呢,是不是?
刘越反过来在笑话我了,而且还加了一点黄色调料。我只得讪讪地笑起来,同时心里感到一阵空虚。的确,刘越说得差不离,要真的把她比作一个狗熊的话,在她初次踏进异性的玉米地时,我应该是她碰到的第一个玉米棒子,那时候,我十三岁,而狗熊,也才十二岁,但我可以肯定,那时我已经长毛了,真的,我长得很早……不过,问题的关键不在长毛没长毛,而在于狗熊刘越根本就没有看见我,或者说,她看见了,但因为过分熟悉而熟视无睹,她压根就没有把我掰下来,我都没有机会被夹进她毛茸茸带着体味的腋窝,就永远地被抛弃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了……她会走回头路吗?在返程的路上,她会不会注意到我……
我在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刘越也若有所思地停住了笑,然后她接着说:老幺,得承认,你的说法有点儿意思。但是你想,我刘越会像狗熊那么笨吗?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些所有曾经被我掰下来的玉米棒子,他们都还在死心塌地地等着我呢,只要我一个眼神,他们就全回头了!你就放心吧,刘越不会嫁不去出的,再不济,不还有你老幺在这里做候补嘛!
讲到最后一句,她又大笑起来——当人们在讲一个明显不可能的事实时,他们会认为那是一则有趣的笑话。或者,就像一个妈妈在对小孩讲:乖,听话,妈妈晚上把月亮摘下来给你玩儿……刘越说:再不济,还有你在做候补嘛……于是我像一个孩子那样傻乎乎美滋滋地笑了,为自己是个不可能上场的候补。
2
刘越的男朋友们在我这里都没有名字,我所知道的只是:甲、乙、丙、丁、戊……刘越不愿意把他们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她的理由是:不能让你知道太多。而实际上,除了名字,其余的她什么都说了。
对每一任男朋友,刘越一般会跟我谈到两次,一次是她认识对方不久,一次是她刚刚和对方分手,非常有规律。有意思的是,我可以从这两次的谈话中发现一个女性独特的判断力和审美视角:如果她想要夸谁,她可以把做爱说成洗礼;而如果她想要灭谁,就可以把牵手说成强暴。
不要怪我没有想象力,任何一个稍有常识和判断力的人都不会把我跟刘越扯到一块儿。在个头、长相、工作、学历、谈吐、家境等等各个可以用语言表达、用眼光衡量的方面,她处处都比我高半个头。可以这么说,我与她之间,除了性别是般配的以外,其他一概不般配,我难道会去做那种吃天鹅肉的白日梦吗?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的关系是不能再好了,绝对无话不谈,两肋插刀,比世上最铁的兄弟们还强一百倍。兄弟们还可能会为一个女人绝交呢,我与刘越就不会,相反,我们会为对方带来一些认识异性的机会呢,比如说,刘越的第一个玉米棒子:甲,就是通过我才认识刘越的……
甲(我知道他的名字,但刘越只准我称呼他为甲)是我们单位的宣传干事。宣传干事,你知道,他们的嘴皮子往往比笔头子还要好。有一次,他到我所在的档案室查一个资料,突然注意到我台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那是我跟刘越有一次爬紫金山的合影。在这张照片上,刘越站在台阶下面,而我在台阶上面,因此,看上去,我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我很喜欢这张照片,就想也没想地压到了台板下面。反正档案室里除了一排排充斥灰尘和废话的档案,没别的活人,来来往往查档的那些家伙也从来不跟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小档案员多费口舌。
但是甲不一样,到底是写文章的人,善于发现细节。他突然从一排故纸堆中冲到了我的桌前,两只眼睛像发现了一个重大新闻线索似的闪闪发亮。但他克制着,装着彬彬有礼的样子寒暄道:这是你女朋友?很漂亮嘛。
不是,是我干妹妹。我平静地说,对半生不熟的人,我都这样介绍刘越。如果从中学开始说起,说起我们像哥儿们那样情谊深厚却毫无杂念的友谊,就太冗长了,可能别人(包括甲)并没有那样的耐心,他们想知道的只是结果:是你女朋友?或者不是?
干妹妹?甲重复了一下,好像对这个名词感到费解。真的不是你女朋友?他决定还是抓住问题的实质。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她只把我当哥哥,我只把她当妹妹。她条件很好的。我诚恳地说,一边观察着甲,他高大,斯文,但又足够圆滑,前途一定无可限量,以我对刘越的了解,这似乎符合她的一些想法。我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呢?
甲上下打量了我几下,我注意到他在目测我的身高,并且在我的深度近视眼镜和脸上那排刺眼的青春痘上停留了几秒钟,他听懂了我的潜台词:“干妹妹”条件很好,我是配不上的。这下子甲彻底相信了我的话。他亲切而高兴地笑起来:条件好?怎么个好法?
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是我的三倍。她父亲一直做通信生意,很有钱。我言简意赅,但概括了重点。
甲不掩饰他的兴趣:好呀,哪天我请你和你干妹妹喝茶,我对广告策划一直有兴趣,正想找这方面的高手聊聊呢。
就这么着,甲跟刘越接上头了,然后他们把我甩开。虽然这直接导致刘越跟我玩的时间比以前减少,但我并不遗憾。我甚至想,如果刘越未来的丈夫就是通过我来介绍认识的,这将会为我们的交往增添一段多么美妙的佳话呀。
然而不过三个月,刘越就要撂挑子了。但她不肯自己撂,却要通过我,她说,是你把他介绍来的,当然应该你去回了。在电话里,刘越把甲说得一钱不值,就连她以前啧啧称赞的文笔,现在也成了他缺乏阳刚的一个罪证。老幺,你去跟他说,我跟他不合适。但是记住,别让他恨我,我可不想凭空得罪一个人。刘越在那里振振有词,我却感到面前横空掉下一道巨大的难题:她不得罪甲,看来是我要得罪甲了,可是用什么方式得罪呢?
在我还没有想到最好的办法之前,甲却先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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