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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我又开始想过“自己的日子”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竟然还在报纸上发表过小文章;我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变成了一个有“想法”的人了吧。我从柜子的最顶端取出一瓶红酒;还翻出了早就不用了的砖头录音机和几盘录音带;当然我又把六十大寿没用完的六支残烛点上了;小玻璃碗收起来时都被我擦洗一新;残烛却个个没有原形了;但燃起来时;烛光红酒的气氛一下子就有了。我开始摆弄录音机;几只录音带都是很旧的复制带;杂音很大;音质也差;有婴儿牙牙学语的声音出现了;接着是一个女人哼唱小曲的声音;一个无精打采的男人寥寥的插话声;好像是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女人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什么……我按着走带键;又出现了一些鸡犬不宁的声音;一对长者语重心长像是开导谁的声音;还有好几个女人狂笑碰杯的声音;有男孩儿女孩儿骂仗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有摔门而去的声音……红酒被我喝下去了半瓶;酒精在我的体内发生了反应;我跟着录音带里的声音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都是谁的生活呀?是我的吗?听上去是我过去的生活;那时候我一定年轻;过着一种闹躁心烦的生活;但我努力地朝前走着;坚信属于自己的日子会到来;可是、现在……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面小墙镜子前;烛光映照中的我与录音机里发出哼唱声的女人之间相隔了三十多年;一个人的一辈子全都包含在这三十年当中;愿望也好;日子也好;如果在这三十年里实现不了那就到下辈子再说吧……
镜子里的我完全是我苍老的母亲的样子;我背后的残火正用挣扎着的最后火力焚烧着我的影子;录音机里的声音搅缠在一起发出叽里哇啦的怪声……突然一阵瓶子的碎裂声伴着母亲的怒喝声:你疯啦!我一回头;鲜红的酒液正顺着玻璃板往地上流淌;瓶子的碎片张牙舞爪地威胁着正要摔倒的母亲;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扶住她;但是我们两人都重重地摔了下去……
这次事故造成我的左手腕骨折;母亲的小腿皮肉划伤;流了一点干巴巴的血。我用一只手给她做了笨笨的包扎;我自己匆匆地去医院将左胳膊吊了起来。我吊着一只胳膊回到家收拾着昨晚的残局;录音带果然缠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碎成几片的酒瓶依然存在着危险性;红色的液体却已经成了又脏又黏的痕渍……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残兵败将般的我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节目发呆;电话铃响了;我起身来到卧室接电话。是老刘那低沉又有些喑哑的声音:……徐、我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觉得挺孤单的……谁让你把蔡梅给送走了呢!我有些按捺不住地说。对方停了几秒钟又缓缓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事情;我们毕竟都是老年人了。我腾地一下又红了脸;幸亏是在电话里;他看不见我的变化;也看不见我吊着胳膊的狼狈样。我找不到什么话跟他说;可那一阵我又怕他挂掉电话;老刘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么?还好;老刘没有挂电话;他真像是能看透我心思似的忽然笑了一声;我听见他正在用打火机点香烟;那有着温度的烟草气息好像从电话机里冒了出来。我的鼻子猛然一酸;两串泪落了下来;我这才想起;我好久没有哭过了!
我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没承想老刘又像是看见了我似的问道:你、哭了?我一惊;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索性抽下电话对着听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大约过了两分多钟;我的辛酸被哭了出去;感觉身体舒畅了许多;这时老刘说话了:这就对了;人嘛;也不能一直硬撑着……我把头垂到吊着的胳膊上蹭了蹭眼睛问他:蔡梅她过去后真的很好吗?我鼻音浓浓的。她觉得最起码比在家里多了些内容。老刘从容地说。天!到了蔡梅这份上还构想着生活的内容吗?我暗想。明天抽点空来一趟吧;蔡梅可是每天都盼着你能来看她呢。老刘这样说着。
我看了看自己吊着的胳膊;又扭头朝客厅沙发上的母亲看了看;她又像是一匹用尽了力气的老马那样睡着了。
这个晚上我又梦到了我在墓地转悠;在碑林里走来走去;又像是在看一场老旧的电影;后来;还是坐下来等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是在等谁;但老刘没有出现。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穿戴得很厚;吊着胳膊在那个路口等老刘。但是等了快一个钟头了还不见老刘的身影;我就翻我包里的手机;因为手机长期没动静我都快把它忘了;打开手机我就打蔡梅家的电话;但是没人接听;等了一会儿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想他肯定是在去“公寓”的路上了;我只好关掉手机又在路边上踱着步。又过去了半个小时;我拐了个弯;朝公交车站走去。
蔡梅看见我差点从轮椅车里扑出来;嘴里依旧含糊不清但两眼却泪汪汪的。她抚摸着我吊着的胳膊满面焦急的样子;我就对她说:没什么;就是摔了一跤……小心呀你怎么不小心呢?她呜哇叫着肯定说得是这句话。我俩热闹了一阵就发现这房间里少了老刘。我问:老刘呢?蔡梅也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他昨天和我约好一起来看你的;可我在路口没等上他以为他先来了呢。蔡梅摊开两手做出没有的样子。很快她就挥了挥手意思是别管他了他多半是下午才来。这时一个穿白衫的女服务员拿着食谱和笔走了进来。蔡梅让我点饭菜;看来这顿午饭我不陪她吃是不行了。饭菜送来时香气扑鼻;又很清淡;这给我下一步的计划增加了信心。可这时蔡梅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平时也是个摆设;这时她紧张地让我接她的电话。我手忙脚乱地摆弄了半天总算接通了;手机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你好;你是刘语华的家属吗?我一愣;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老刘。我看了一眼正盯着我的蔡梅点点头问道:是的;你是?对方语调平淡地说:哦;是这样的;刘语华今早在家里突发心脏病……我的头轰的一声大了起来;我打断对方嚷道:什么什么?你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蔡梅更加紧张地盯着我;对方接着说:他早上打了120;现在在市医院心脑住院部。不过你放心;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他让你过来替他办理一下有关手续。
他这个信息明显是递给我的;我愣愣地看着一脸焦急的蔡梅;只好对她说了实情。接着我和她商量;干脆给他们远在加拿大的两个儿子打电话吧;让他们回来一个也好呀。可蔡梅使劲摇头摆手;将筷子都碰到了地上;她两手抱着我的那只好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后来我俩总算是平静了下来;蔡梅对我表达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手里拿着她给我的一串她家的钥匙。就这样;一个新的担子不由分说就又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突然又变成了一个身强力壮的人;有一种东西在我的心里蠢蠢欲动;好像这一辈子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我穿梭在我母亲、蔡梅和老刘三人之间;最后;吊着的胳膊也不得不好了起来。
春节将至;我在“阳光养老乐园”公寓登记办理了一个特护房间;我和蔡梅老刘商量好了;只等着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把母亲送了过来。老刘经过了这次住院把香烟给戒了;他精神状态比以前更好了。他送我从养老公寓大楼出来的时候对我说:以前很多人劝我戒烟都没用;这次我想开了;既然这回没死成;我倒真是珍惜起生命来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一直想过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我又暗吃了一惊;抬脸望着他的眼睛;猜测着他自己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却说道:别猜了吧;和你想过的那种一模一样!我刷地一下红了脸;我原先以为自己脸爱红是因为年轻;没想到六十岁了这毛病还没改掉;幸亏电梯里的照明灯比较暗。老刘习惯性地摸摸他常装烟的那个兜儿;又笑着摇了摇头说:人这辈子的要求是那么低;实现起来又变得那么高……
过春节的时候老刘把蔡梅接回了家;蔡梅想让我在他们家吃年夜饭;可我儿子女儿两人又在外面包了一桌饭。近些年他俩总是这样;我知道他们的好意;可我不能安宁;我母亲孤孤单单在家里躺着我就有犯错误的感觉;这导致每一次在外面就餐都不欢而散。为了顾及到每个人的情绪;我们后来商定初三这天蔡梅老两口在我们家一起吃顿年饭。那顿饭是我和老刘一起做的;饭桌上相当丰富;当然也少不了他最拿手的水晶饺;我给儿女们打了电话让他们都来;可他们都有事情不能来;好吧;那就让这顿年饭成为老年人们的欢场吧!我们这四位老年人都穿着过年的新衣裳;文文雅雅地围桌四坐;母亲也表现出少有的乖顺和幸福感。窗外面还持续着鞭炮不肯罢休的响声;我们举着四杯红酒轻轻碰着:一祝母亲长命百岁;二祝蔡梅早日康复;三祝活着的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突然母亲放下酒杯一挥手说了句:别挡着路让我走!然后她脑袋一耷拉轻轻阖上了眼睛。
二○○八年四月初写
二○○八年八月修改
责任编辑 孔令燕
故乡人物。村干部字数:3387 字号:大 中 小 王 松 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祖籍北京;现居天津。1982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数学系;曾当过知青、电视导演等;现为天津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十余部。出版中短篇小说自选集《阳光如烟》、《王松作品集》(四卷)。曾发表长、中、短篇小说作品700余万字。小说和散文作品亦多次在国内获各种文学奖项。
我在芦村生活只有不到三年;却把这里当成故乡。
故乡并不都是温暖;也并不都是不温暖。故乡就是故乡。
我曾在很多小说里写过这个故乡。这是一片盐碱洼地的深处;地薄人稀;交通极不便利。在我的记忆里;这一带的地势有些独特;南缓北尖;东西浑圆;如果在地图上看很像一颗没头没脑的猪心。但芦村人却很聪明;也很机智;他们的聪明和机智是用幽默表现出来的。这些年每当想起芦村人;我便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清澈;又像是凉爽。这种清澈的凉爽并不是来自内心;而是后背。我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也许正是这种感觉;我才想起要写一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