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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2期-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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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特别震惊的,是贾平凹对秦地语言的运用,几乎以臻绝唱。秦地农村的词汇、句式、语气、甚至说话时的情调、气韵,都传达得不差分毫。一句话能说得一波三折,一段话能说得千流百转,秦人说话时的聪明智慧,幽默诙谐,意味无穷,机趣横生,被他表现得波谲云诡,出神入化,他的那支笔简直就是一根魔杖,普通的农村用语在这支魔杖的耍弄下,直如高山流水,一路泻来,形成了无数深潭,溅起无穷的浪花和水珠,一汪水上有几只蚱蜢,再一汪水上有几只蜻蜓,又一汪水里有几尾蝌蚪,还有一汪水的石头掀开来,会有一只小螃蟹惊慌地逃离……这种叙述千变万化,烟雾缭绕。加之,小说用的是第一人称叙述,叙述角色又是一个神经质的似痴似癫的主儿,因而又把秦人语言中和神秘文化中固有的夸张性、曲折性以至神秘性、诡异性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毫不夸张地说,我还没有看到过秦地语言在作品中能达到如此平实而又丰富、本真而又生动的程度,真是曲尽极致,叹为观止。从这个角度上讲,我又要说角度了,这部书使用的语言将会像石碑上的文字,会永久的凝固下来,一如语言的化石,即使语言的流动性再大,在这个历史时期的经历着继承与创新、蜕变与吸纳的秦地语言形态会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
  当然,我仍有遗憾,就像平凹已往的农村题材小说那样,他为了忠实于农村生活的质地,过多地频仍地去写屎尿,去写蛆虫,去写其它秽物。固然这是真实的,甚至是文学作品离不了的。但是可以控制,节俭,可以污而不秽,可以肮而不脏,这种描写,宁可失之于欠,不可失之于滥。
  尽管如此,我还是以为,《秦腔》是一座碑。平凹50岁生日时,我曾撰书一联相赠:日月风云五十载,多角度体察了世间真味;诗文书画十七卷,全方位描绘出心中宏图。如果说平凹过去的不少作品是他创作道路的里程碑的话,《秦腔》将是他为自己树立的一座崭新的而空前高耸的碑石。
  普希金曾经写过一首诗题作《纪念碑》,他自视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自信走向那儿的路径上人很多,青草都不会生长。
  我所以永远能和人民亲近,
  是因为我用我的诗歌,唤起人们的善心,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我歌颂过自由,
  并且还为那些没落了的人们,祈求同情怜悯。
  呼唤善心,为弱者祝福,深怀同情,饱含悲悯,这是作家应有的共同襟怀,更是所立碑石稳固与否的根基之所在。平凹在《秦腔》后记中自言对这次立碑惶惑不安,这是故作谦恭之词,还是确然心有惴惴,相信读过此书的人都有自己的判断。
  


父亲的魅力
■ 刘耀仑
  这标题是父亲给我的,在亦真亦幻的梦中。
  父亲2002年10月1日(农历八月二十五日)辞世,距他的生日重阳节只差14天。他未等到83岁的这个生日便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回来,都是在我的梦中。这3年,在梦中见到父亲至少有11次。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均如真真切切的往日。他还是那样,让我感受着最纯真的最无条件的父爱和温暖。梦真好,给我现实中不可弥补的弥补,给我甜润多情的回味。这梦,是上帝创造的,不,是父亲特意为我营造的。
  父亲是普通的农民,也有魅力么?回答是肯定的,至少在儿子——我的心目中是如此。父亲不是名人,可实实在在是位真人、善人呀,世间一切不都因为真、善而美,而有魅力的么?父亲字信谷,名德良,是大别山南麓英山县英太寨脚下的一位山民。脸庞周正,慈眉善目,正直厚道让人一目了然。他们往往不被人们注意,因为太普通太平凡了,普通得像陕北高原的一粒沙,平凡得像大别山麓的一滴水,然而当您细心地走近打量,会发现他们骨子里渗透出不事言语的忠厚、善良、纯朴、勤劳、刻苦、奉献。祖国少不得这样的公民,社会少不得这样的劳动者。
  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未得过感冒。80多岁的高龄吃得香,睡得香,视觉、听觉也很好,唯一见衰的是背驼了,记性差了。老了,也闲不住,总要到田里转转,山上看看,做点什么。田里回来带一箩猪草,山上回来带一捆柴。不做事就不自在,劳作是他的需要,是他的快乐,是他生命中须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他实现自我价值最直接的途径。他勤俭并不是刻意追求什么境界,但客观上最自然地显现了廉以养德勤以修身的古国风尚。他只知道这世上的一切财富都只能通过自己的手辛勤劳动才能获得,才算可靠,他压根不会想到此外还有别的手段。80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劳碌不停,磨出了双手老茧,磨出了满脸沟壑,磨出了一身硬骨,磨出了一副好体魄,也磨出了支撑一生的意志和坚韧。本来他还可以多活些年头的,不幸摔跤中风,卧床一些日子后去世的。在最后的18天里,我一直陪侍在他的身边,做儿子应该做的事。这是我在省城工作29年后,在他身边待得最长的一段日子,也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
  旧社会家境贫寒。祖父母生子女四人,父亲排行老大。父亲十二岁时,祖父眼疾,无钱医治失明。年少的父亲从此挑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担。多么渴望读书的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龄的孩子上学,自己则日复一日不停顿地劳作在田间地头。这不仅仅是体力的早支,更是心灵的刺激和煎熬,他常常看着天发呆,流泪。十二岁就用牛犁田,拐弯时得把犁提起转向,人小力弱,他只好用稚嫩的肩膀扛着犁尾艰难地磨过来。熬到十七八岁,抓壮丁的事来了。父亲兄弟仨,三丁抽一,父亲年长成为首选,被五花大绑抓到了乡公所。他想逃跑,用反绑着的手去迎割镰刀,双手割得鲜血直流。逃跑时,夜黑心急,滑入冰冷的水井。乡丁抓住后又是一顿暴打。可怜我的祖母颠着小脚找族长,哭诉家中少不得这个唯一的劳力,讨保,才救回了父亲。
  从小干农活,磨练了父亲的本领,犁耙耖样样皆会,打草割谷件件皆通。解放后,他长期当生产队长,大概就是他对农活门道的全面熟悉。小时我见过父亲开荒地。乔木、灌木、荆棘、野草、藤蔓相互交错,大石头小石头穿插其中,在这样的地方开荒种地其难度、强度可想而知。但见父亲一点也不在乎,眉不皱,手不乱,从容对付。对乔木用斧,对灌木、藤蔓用刀,对根根绊绊则用锄。他的手有厚厚的老茧(不戴手套,也不可能买手套),左手按住荆棘,右手挥刀呼啦啦一气大砍,转眼一片荆棘乖乖倒伏脚下,露出新生生的地面来。这景象才真的叫勇往直前披荆斩棘摧枯拉朽!我没有赞叹,但我从心底为父亲的无畏、力量、本领所折服。
  解放后父亲炒过铁。这炒铁不是做生意,而是造铁。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汗水常流,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当掌钳的师傅。这师傅不好当,既要吃苦,又要有相应技能。父亲还放过河。放河都是邻县霍山、潜山、岳西这些地方。出去往往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每次回来,父亲把用血汗换来的钱,从捆绑着的裤腰带里取出来,喜滋滋地让母亲和我清点。这是劳动成果的展示,也是让我与母亲同享喜悦。小时,我不知道什么是放河,父亲也不对我讲。不知是他的疏忽,还是有意的回避。长大后,我才知道放河是极需勇气、技能又极有危险的活儿。山区的大树砍伐后,削皮锯成丈把长的一截截原木,在河边堆积如山。等到暴雨时节河水猛涨,再将原木推入河中。这是借河水冲运木材。急流、漩涡、险滩、暗礁几乎无处不在。木材不可能全部顺当地顺流而下,不少需要人推拨钩拉。推拨钩拉者便是放河人也。出行于暴雨洪水之时,劳作于急流险滩之中,说是玩命并不为过。父亲的放河,原来干的就是这个。
  父亲还有一门手艺:砌匠。一生除了农活,再就是这个活干得最多。为了给人帮忙,也为了给家里挣点油盐钱,70多岁还上屋做事。太危险了,为此我非常生气,非常严厉地埋怨过他。他做砌匠,和他炒铁、放河一样都是无师自通。他没有文化,竟然能用算盘,虽然是慢悠悠的不怎么利索,但也颇让我称奇。最奇的是他的记忆力。他在生产队干活或出外做工,一连十几天,何时何地何事记得清清楚楚。周末我从学校回家,他全凭记忆口述于我,然后记之于帐上。父亲把做砌匠称为“卖工夫”。他总是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除了三顿饭的时间,其余全在给主人做事。给别人干的活越多,他才越踏实。弄得当他下手的小工也叫累。主人再困难,也要借钱办点酒菜。父亲喝一两盅就说够了,喊添饭。好菜尝一尝,更多的是吃青菜、腌菜。他总怕不宽裕的主人多破费,他太了解太理解乡邻的状况。 
  父亲善良,正直,人们都很信赖他。六十年代粮食等同于生命。生产队的一点粮食种子放在集体仓库怕人偷,便推举放在我家中。家里人吃糠吃菜,但集体的种子颗粒未损。文革中,子芹伯受到冲击外逃,收藏的10本族谱也是交给我父亲保管。父亲无文化,但他懂得这10本族谱的分量,这分重托的分量。族谱几经风雨,终于保存了下来,为尔后续谱发挥了重要作用。甲华叔在饥馑难捱之年准备悄悄逃往外省他乡。夜间,他向我父母亲告别,是父母亲同声相劝,挽留住了他。留住了他一个,箍住了险些破碎的一个家。
  父亲性格中也有坚毅刚烈的一面。60年代初,父亲商请丁家表叔讨块地方,把祖母坟迁移到他的自留山上。表叔向来和善,谁知此事他不答应。父亲火了,声音大得山响:你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我母亲是你嫡亲的舅母,我母亲只差少怀你10个月,亲得不能再亲。今天求你帮个忙,那晓得你这样六亲不认!父亲决定将祖母坟迁葬到另一座山上。午饭时,表叔带着香纸、鞭炮来了,一是表示孝敬舅母之礼,二是为不愉快的争吵表示歉意。我心想父亲这下该接受吧。哪晓得父亲怒气未消:既然你心里没有这个舅母,这些东西还有么用?!说着,将表叔带来的东西全部摔出了门外。表叔尴尬,怏怏而退。
  父亲对我的慈爱,温暖着我的一生,温暖着漫长的记忆。从小到大一直得到父亲的理解、宽容,他很少骂我,指责我。印象中,父亲只打过我一次。无数的日子在一起,父亲只打过我一次。而且事出有因,打得合乎情理。现在想起来我脸上热乎乎的,心里也热乎乎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破例没上学,和伙伴学启哥等相邀到山上玩去了。父亲知道后,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真不像话,连学都不上了!此后,我再没有逃过学了。在学校的表现和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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