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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李运兵回来了。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李运兵;头上身上都是灰;挽着裤脚;一边高一边低;岁月在他瘦黑的脸上;留下了不少印痕;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农民。对于客人的到来;他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不过;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曾和陈桂棣接触过的事;陈桂棣提起来;他才猛地想起。
陈桂棣问他:“你后来到了那家缫丝厂工作吗?”
李运兵说:“去了。县里不解决;我们只好东挪西借;最后凑齐了两千块钱押金;才进去工作。”
“现在还在那个厂干吗?”春桃问他。
李运兵叹了一口气;说:“早不干了。我在那里干了六年;月工资只有二三百元;本来讲好交的押金是会退还的;没想到那是骗人的鬼话。后来厂子倒闭;我们找了好多次;干脆连人也见不到了!”
他说;在响山寺无事可做;就外出打工了。他去过青岛;也去过无锡;别的技术工作干不了;主要在建筑工地拎泥兜子;每天干活都在十小时以上;能拿到六十块钱。这样干了两年多;终因年纪偏大;有一天出力太猛;伤了腰;从此以后再没出去;就在家里侍弄着两亩地。虽然种地是苦了点;却也已经习惯了。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弟弟李运江;早在他没进缫丝厂的三年前;就已去世。辛劳了一辈子的父亲李锦旭;也在他还没离开缫丝厂之前就“走”了。他们都再不会感到日子难过了。现在;他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嫁了人;在这不大的老屋里;住着他们一家老小五口人。
想不到他们的儿子李磊已经二十五岁了;十八岁当兵;已退伍多年;现在在乡里派出所临时当协警;他退伍回来就学会了开车;听说槐树湾乡和古碑镇要合并;正需要一名驾驶员;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呢。但明知道这对他是一个好机会;可是;他们上面没人。
陈桂棣和春桃听懂了:今天的李磊又遇到了他父辈李运兵当年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困难。同样的无助。
一直在认真听的陈桂棣;这时突然问:“‘大杏子’陈氏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李运兵妻子张明珍回忆说:“就是李运兵去古碑招待所找你的那一年。”
她说;“大杏子”去世之前;曾在县城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她一直在那里尽心尽意地服侍着。谁都知道“大杏子”这些年存了不少钱;但直到咽气;她也没有吐露半句。开始还以为她是把钱给了娘家人;直到人已咽气了;给她换寿衣;就在脱她身上的那件棉裤时;发现裤脚的一处硬邦邦的;拆开来一看;居然是一本存折;上面还存有一万两千多元钱。
张明珍当时吃了一惊。多险呢;差点就被烧掉了!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女人;宁愿这些钱烧了;她也不留给李开文的后人。
李开文娶了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幸!当张明珍把存折的事告诉李开文;李开文听了;竟毫无反应;一个人枯坐在灶前发愣。他正为“大杏子”从此离他而去;十分悲恸。
李开文早在十年前的一九八○年春天;就为自己选好了墓址;三年之后修建完工。现在;他首先把“大杏子”葬了进去。
为啥要把“大杏子”葬进李开文精心修建的坟墓;李运兵和张明珍;两个人都有点想不通;就问李开文;李开文听到了;却一声不吭。
李运兵说:爷爷一直活到九十四岁;还是自己照顾自己;轻易不去麻烦别人。他的生活还是那样有规律;天麻麻亮就起床;依然是做操、拾粪。做操必做满三百二十下;拾粪必拾满一粪筐。他还喜欢上山砍柴;然后把柴剁成一截一截;他一辈子只烧柴;不用煤气。没事的时候;他就搬出还是在延安时亲手做的“草鞋扒子”;坐在太阳底下;打他的草鞋;他很少穿布鞋;或是皮鞋;一辈子也只爱穿草鞋。
他的饭量还是那样好;早晨一大碗稀饭;放红白糖;一个鸡蛋;中午晚上都是两碗干饭。只是他已耳聋;眼花;记性不行了;生活开始变得有些不方便。张明珍就过去每天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帮他打扫打扫卫生。
一九九一年冬天;也就是“大杏子”去世半年之后;一个傍晚;张明珍说;爷爷突然对她说:“张妹子;你也服侍我不少日子了;我明年三月就走了。”
张明珍说;她原以为老人是随口讲的;并没有当真。谁知;第二年的三月;清明节的前三天;爷爷提出想吃红烧肉;这天晚上;她就给他做了一菜碗红烧肉。没想到;李开文竟把一碗红烧肉都吃光了。饭后;他还在门口蹓跶了一会儿;就回屋睡觉了。可睡下不久;就忽然坐了起来;把垫在床上的稻草一根一根地拽出来;堆在床中间;然后他的两只手就不停地上下翻动;那样子又像在埋头打草鞋。
开始;爷爷不出声;慢慢儿;他的嘴里便念念有词:“毛主席、周副主席、蔡畅大姐;你们来接我来了?”
听到响动;张明珍慌忙赶过去;怕他有事。谁知他是真的有事了。当时她就吓坏了;觉得爷爷魔疯了。只见爷爷神采焕发地看着窗外;激动地念叨起来:“哎呀;来这么多人。又是马;又是轿;锣鼓喧天的……你们别着急;我天把就去了!”
李运兵说;当时他也跑了过去;他和张明珍两人不停地喊着李开文;但李开文已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地拽草;一声接一声地;异常兴奋地挥着手;在和谁搭着话:“我是李开文;不认识了?我是李开文呀!”
他在床上坐了一夜;拽了一夜的草;嘴巴里也念叨了一夜;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晨。
突然;周围一片寂静。李开文不再出声;但他还是那样兴奋;静静地挥着手;专注地凝视着窗外。
过了很久;李开文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当李运兵和张明珍知道李开文其实已经咽气;这才放声大哭。
临近傍晚;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李运兵夫妻带着我们踏上了通往李开文墓地的小路。墓地就在屋后的半山腰;这是他们家的承包山地。山上没有什么大树;除少量的油茶树和板栗树;大量的都是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杂树。看得出;平日这条路很少有人走;没走出多远;就见不到路;尽是枯黄的野草;以及齐腰深的灌木。虽然山不算陡;我还是累得有点气喘。大约走了一华里左右;在一个陡坡的边上;我们看见了李开文的墓。
看到墓的那一瞬;我禁不住一愣。
这哪里是一座坟墓啊;它分明是延安的一处窑洞!
墓穴是从一面光滑的崖壁掘进去的;已被封实的穴门上方;呈明显的半弧形;酷似我们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延安窑洞特有的门廊;门廊的顶部;居中位置;镶嵌着一枚硕大的、红得耀眼的五角星!
整个坟墓藏在一个山坳里;墓门的前方却是豁然开朗;正对着响山寺大庙。正对着李开文当年工作过的响山寺粮站。
整个墓地;既隐蔽;又向阳;既别具一格;又朴实无华;一如李开文这个人。
我们在墓地前静默了许久。周遭万籁俱寂。夕阳中的油茶树、板栗树;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杂草;全悄然无声。
我想;辛劳了一世的李开文;终于和给了他一个“家”的温馨的“大杏子”;在这没人再来打扰的地方;可以永远地安息了。
后记
1974年作为水电部“淠史杭灌区欣欣向荣写作组”的成员;陈桂棣曾在六安地区生活了三年。从那时起;就开始关注大别山老红军的故事。走访了安徽境内的一大批著名的老红军战士。
1991年建党七十周年之际;陈桂棣应安徽电视台邀请;为《魂系大别山》撰稿;多次深入当年的鄂豫皖苏区;多次采访其中著名的老红军战士;并为此在上海图书馆阅读了一个月的国共两党的相关资料。后在安徽省党史办和合肥市政府的帮助下;将电视脚本单独成书;并配发了一批十分珍贵的照片。党中央最早派驻大别山担任鄂豫皖特委书记的郭述申同志题写了书名。省党史工作委员会和六安地区党政部门给予我们极大的支持。
这以后;我们一直在关注这些老红军的命运。2009年国庆;在金寨县作家王京隆的陪同下;我们找到了李开文的后代——李运兵、张明珍。他们把我们带到了李开文的墓前;向我们陈述了李开文的最后岁月。我们感到极度震撼;灵魂受到了净化。
在此向帮助过我们和向我们提供过资料的这些单位和个人深表谢意。
责任编辑 周昌义 杨新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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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拙政园纪事之一
张国擎;男;江苏省专业作家;吴域小说重要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古柳泽》等。
一
明朝正德年;是明王朝第十一个皇帝朱厚照的年号。按公元纪年是十六世纪;时间距今刚刚是五百年。朱厚照上台执政第四年;也就是公元1509年;他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这是一件什么事儿呢?
有大臣打了一份小报告;绕过了当时皇帝身边红得炙手的太监刘瑾;悄悄地递到了朱厚照手里。这个我们叫作“小报告”的奏本里;说的是御史(相当于今天的中纪委书记)王献臣私自接受边关大臣的美女与金银珠宝。
这是典型的贪污行为。朱厚照拿着这个奏本;在手里扬扬;掂了掂;琢磨起来……
朱厚照奇怪这个小报告能够绕开替他“当家”的刘瑾大公公;如此迅速到他的手里;其中会藏着什么呢?不知是情绪好还是什么原因;他没像平时那样把这份奏本顺手扔给身边的太监;而是又一次掂了掂;放在那里了。
消息还是捅到了刘瑾那里。皇帝不在的时候;刘瑾去看了看那桌上的奏本;想琢磨出点什么来。他想知道美女的去处;更想知道王献臣这个八面不靠的人物;既不是李东阳的派系也不是杨廷和的学生。他接受美女是自己享用还是送人?如果送人;他会送给谁?那人一定是他的靠山!刘瑾这一刻还真有些后悔;在盘根错节的朝廷派系里;他过去还真没把这个王献臣放在手里好好掂过。
让刘瑾不能释怀的是;王献臣这样的人;谁弹劾他?为什么又要绕过他刘瑾!绕开他;是不是因为有人量不着他王献臣的底;怕“扎到刘瑾的肝肺”!
刘瑾展开天罗地网精梳密篦。
朱厚照权当无此事;他相信会有戏看。对于“戏”他很喜欢看!
在朱厚照的心目中;王献臣是个好官;替他去外地巡视办了许多好事;各地官员都在奏本上说他王献臣的好话。动一个监察部门的最高长官;这对于朝廷来说;触一发而动全身;得慎重。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他不想让前朝安排好的班子在他的手里变动太大;以影响他的远大计划。
皇帝朱厚照能思考到这地步;作为他来说;也真的是不容易了;算是对得起王献臣了。
下一步;朱厚照把太监喊来;让太监去找王献臣。
刘瑾并没能查到王献臣的什么背景。
这一点;朱厚照也看出来了;想看“戏”的朱厚照感到有些失望。他立刻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刘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