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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5年第11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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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你来啦?”
  袁根这才说:“是我来啦,老……妈妈。你今天没去站卖,我以为你生病了,把我吓了一跳。”
  婆婆说:“今天在家陪我儿子。”
  沉默一打开,婆婆就不再流泪。她接下来的讲述,使袁根从惊疑中发生了强烈的震撼——
  当婆婆把眼睛哭瞎后,她的儿子听说祁连山有一种仙草,能治好她的眼,就去采那仙草,不幸遇上了雪崩。驻地一个哨所的解放军官兵去救,结果也遭遇雪浪,有一个战士还受了伤。婆婆去雪山为儿子喊魂,她开始是走,走不动了就爬,硬爬到哨所。但哨所解放军为了她的安全,不让她进山。她面对雪山疯一般喊着:“儿啊!你在哪里?娘来啦,跟娘回去吧!……”儿子没有喊回来,永远埋在了雪山里。她听见的是哨所官兵们的回音。那个受伤的战士很难过地说:“老妈妈,你儿子是孝子,我们没有能力把他救回来。你什么时候想儿子的话就到这里来看看,我们都是你的儿子。”婆婆从士兵的心声里获得了慰藉,终于放弃找回儿子的努力。她对战士说:“我儿子有解放军在这守着不孤单。”然而,婆婆在家里却孤单。屋里一天到晚听不到说话声。她不愿一个人孤寂地呆在家里,在邻居——就是那个当初在桥头上指引袁根找见婆婆的四十多岁的胖大嫂的撺掇下,这才走出家门,干起一份既可谋生、又能排遣孤独的卖钥匙链的小生意。尽管如此,每到儿子遇难的日子,或是清明和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她就在门前烧许多盆火,她说她儿子在雪窝中冷;还有那些守在雪山上的哨所的解放军也冷,她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解放军祈祷。
  袁根听得震颤,听得眼酸。这不仅仅是婆婆的一段家庭的苦难,同时也是婆婆为什么甘愿默默承受那伍拾元假币的委屈而没有当面声张的合理的原由。他猛地向前一扑,半蹲半跪式地握住婆婆抚摸儿子遗像的手,粗急的呼吸声和滚热的汗气流像一尊倾倒的沸腾的锅炉。他本想安慰“老妈妈”,甚至几次冲动,想把“老”字去掉,响亮地唤一声“妈妈”。可是,又一次电流般的互动,使他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亲娘。在他激动和感动的时候,顶多也是这样只握住亲娘的手就够了,一切表达尽在不言中。正是这种互动带来的冷静,使他没有突破极限。他紧紧地、紧紧地把着婆婆的手,甚至连那声叫惯了的“老妈妈”也没有叫。他觉得这双手握住婆婆的手,就是她的儿子的手握住了妈妈,任何许诺和安慰都显得造作。
  
  
  五
  
  罗光辉那伍拾块钱假币的过错,因为没找到卖主而无法弥补。连里后来也没再追究而不了了之。但在他本人心里,却留下一块抠不掉的陈旧性疤痕,一触到那串钥匙链心里就隐隐发痛,在别人面前更觉得矮了半截。
  形势给了他重塑光辉的机会。
  上级突然给每个兵发了一本用英、汉两种文字编印的《对外用语手册》,作为一项紧要的学习任务,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达到验收标准。虽然这个小薄本只有几页纸,几十句,但要念准确、记得住、说流利并不容易。罗光辉的英语基础最好,当了连里的小教员。
  罗光辉果然是个材料。他那清亮的语音令全连刮目相看。
  一个月后,全连进行考试。结果,别的班都基本过关。爆破班倒数第一。拖尾巴的就是袁根。他只得二十分。
  罗光辉有话了,说:“真是一块肉坏了满锅汤!”
  班长也觉得不体面。但他不责怪袁根,反而批评罗光辉,说:“你生在大城市,从上幼儿园就学英语了,能讲几句洋话应该;可袁根呢,生在深山沟,穷得上不起学,勉强念到初中,没毕业就替妈妈干了农活。他差在基础教育上。他现在需要的是帮。从今儿起,你每天用两小时对他进行单个教练,他会跟上来的。”还有一句想说而没有说:“你不要因为挨过他的拳头这会儿就落井下石。”
  午饭后,罗光辉和袁根就坐到一起。罗光辉教一句,袁根念一句。
  “我们是中国军人。”罗光辉用中文念道。
  “我们是中国军人。”袁根跟着也念得很好。
  罗光辉用英语念这句:“威阿德查尼斯阿米曼(we are the Chinese armymen)。”
  袁根却念成:“威阿德查尼斯哈蜜丸。”
  “不是‘哈蜜丸’,是‘阿米曼’。听清了,再念——”
  罗光辉又重复了一遍正确。
  袁根又重复了一次错误。
  罗光辉无奈地摇摇头,把这页发恨地翻过去,改念单词。先用中文念了“祖国;母亲;同志;兄弟”,然后改用英语。他前面念一个,袁根跟着念一个,都念得对。可是,合上本子,罗光辉念中文,让他背念英文时,这四个单词,袁根竟都念成了“母亲(mother)”,仿佛他只会念“母亲”,只记住了“母亲”。
  “你真笨!”罗光辉终于忍不住,吼出一声气话。
  这句话犹如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袁根的脸上。袁根的脸火辣辣地红。眼睛瞪了一下。拳头握了一下。他想顶他一句:“我是笨了点。可是,人,灵要灵得正道,不要灵过了头。”他知道这话说出去会伤和气,而且显得他不大度。因此没有说,咬住了。只好生闷气,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渐渐地,他的脸凝固了。手垂下。头低下。
  几秒钟后,罗光辉又开始念。袁根却一气不吭了。
  罗光辉见他不合作,一跺脚,起身去找班长。他向班长说了袁根四个单词都念成“母亲”而纠正不过来的情况。班长问:
  “你认为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说:“我看他不是基础差,是脑子真有毛病。”
  这正应了连长的那种担心。这是不是连长秘密交代特别注意的那种病态的有力证明呢?
  班长疑疑惑惑。于是向排长汇报。
  排长疑疑惑惑。又向连长汇报。
  连长疑疑惑惑。于是就亲自观察。
  熄灯以后。营区一片寂静。袁根独自坐在不影响别人休息的路灯下念句子。连长轻手轻脚地从背后凑近去,听见他把手册上的那些词句念读得非常标准,背读得非常流利。
  连长窃喜地舒了一口长气。从此彻底解除了对袁根脑袋的担心,并对排长、班长、还有当了“小教员”的罗光辉个别交代:袁根一切正常,以后不准瞎猜乱疑!他就是文化不高,反应慢一点。
  然而也仅仅是明朗了一个“脑袋”的问题。他对母亲所表现出的“不正常”情态,不仅仍然是一个令人堪忧的谜团,而且接下来的一段,袁根又出现了一些更加“不正常”的苗头。
  
  六
  
  进入本月以来,袁根连着两个星期天都请假外出,样子十分急迫。第一次回来时很高兴,第二个星期天从县城回来后却没精打采,非常疲惫,那双爱笑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晕;面色更不好看,一向胖乎乎的腮帮骤然间塌陷了许多;此外,班长还发现,放在他床头的那个从没用过的连长的赠品——收录机不见了……
  “不正常”的猜疑浮动在连队的空气里。而袁根始终把一颗明亮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切都为了那个“老妈妈”——
  第一个星期天,袁根是专为给婆婆送那台收录机的。这个心意早在他那一次碰上婆婆“陪伴儿子”的时候就有了。今天他去得早,或者是婆婆出来晚,还没有站在那个路口上。他径直来到婆婆家里,从挎包中掏出收录机,说:
  “老……妈妈,我不能常来看你,送给你这台收录机,让它陪你吧。它会唱歌,播新闻,能给你作伴儿,解孤独。”
  婆婆还没全回过神儿,他就把机子打开了,屋子里响起悦耳的音乐。袁根把着婆婆的手,教她怎样装电或插电源,怎么开关,怎样调台,怎样调音,怎样倒带,怎样翻盘,最后把小耳机塞进婆婆的耳里。婆婆摸揣着机子,过意不去地说:
  “孩子,我老了,什么日子都能打发,以后再不要花这额外的钱。”
  就在这时,邻居那个袁根的老熟人胖大嫂进来了。胖大嫂是听见婆婆家忽然响起音乐而来的,她为这个多年不曾有声音的孤老之家忽然有了歌声而感到惊奇。见到袁根送来收录机,那副热心肠便更加沸热,口里一个劲夸赞袁根对婆婆一再孝敬的善举。袁根却笑着说:
  “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忙。”
  胖大嫂说:“你不要不承认,婆婆早告诉我啦。不过,婆婆也常惦着你呢,托我给你问个好媳妇,我也喜欢你……”
  “部队不允许战士在当地谈恋爱。同时,我家还有老母亲,我得回去照顾。”说话间,袁根已经通红了脸,甚至淌出了汗。
   胖大嫂见袁根比大姑娘还腼腆,没有再让他红脸,匆忙说了声“你多坐会,咱以后再唠”就走了。
  袁根把收录机给婆婆装进胸前的灰布兜里,让插着耳机的婆婆边走边听。他替婆婆擎着链架,两个一起走向路口。临分手的时候,婆婆的双手颤颤地摸袁根,从头到肩,摸得特别沉,特别慢,特别仔细,仿佛在诉说着嘴上不忍说而只有用手指才能表达的言语,使袁根心里闪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第二个星期天袁根又来时,婆婆已经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的婆婆正闭着眼睛睡觉,而那个收录机的耳机仍插在她的耳里。陪伺她的胖大嫂告诉袁根:婆婆的住院费和陪伺都是民政局和街道负责,他不要担心。只是婆婆的病太重了,一侧肾已经坏死,另一侧肾积水,必须手术切除和修复。可县医院的血库里没有她用的血。
  袁根找见了医生,伸出了胳膊:
  “我是O型血,抽我的吧!”
  医生说:“仅仅是一个0型血还不行,还得看其他基因是不是一致。”
  袁根说:“过去在战场上急救伤员不都是这样吗?”
  医生说:“那是过去,是战争时期。今天是和平的高科技发展年代,这种方法已不实用。”
  袁根恳求说:“你就抽一点化验一下吧,或许可以呢?可怜婆婆一个无亲无故的残疾老人,说什么也不能因缺血耽误治疗啊!”
  
  医生说:“即便你的血能匹配,一次也只能抽200毫升。而肾脏是个血液集中的部位,200毫升不能保证。” 
  “那就抽400。”
  “你吃不消。”
  袁根握拳伸臂地作了个打虎势,说:“没问题,当兵的,壮着哪!只要救活老人家,就是抽干也愿意。”
  医生十分感动。但不明白这胜似母子的亲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这兵与孤婆之间。热心肠的胖大嫂以见证人的口吻,向医生讲述了袁根买链子因“钱大找不开”而认识了婆婆和后来的一连串孝敬婆婆的故事。
  袁根都听见了,他知道这故事的起因不准确。但没有纠正,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标准的版本。
  验血结果,一切如愿。
  针管扎进袁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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