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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果然就愿意给我说话,说心窝子话。能给初认识的我就说心窝子话,看来她是个直爽人,又是很久很久没有谁和她说话了。她说:我整天能憋死!就给我说她的老娘。老娘在家住着厦房,孩子住在上房,已经吃过晚饭了,孩子在灯下做作业,做完关上屋门就睡了,老娘瞌睡少还在吃旱烟。老娘吃旱烟就坐在蚊帐里。哦,厦房旧了,木绽板上老往下掉土,为了挡土老娘长年撑着蚊帐。老娘啥都好,年纪大了仍给孩子一日做三顿饭,但就是有吃旱烟的毛病。这家族代代都有女人吃旱烟的,旱烟有啥好吃的呢?老娘那晚上吃旱烟,火星落在被子上,引燃了蚊帐。孩子睡觉沉,又没经验,等烟火呛醒了,火罩了厦房,救也救不了了。可怜的老娘,最后被人抱出来,人已烧成一疙瘩。十个指头全粘在一起。老娘是用手去捏被子上的火,棉花被子上的火是钻着烧的,她怎么能捏得灭?老娘……
楼下一个声音说:你话就多得很!
楼下站了个男人,矮个子,是女人的丈夫,他对女人的诉说表示着不满。女人说,我说了又咋,刘高兴也是穷农民,他笑话我啊?你端盆水把床擦擦!她不再理会自己的男人了,又说几个月没回来,满床的老鼠屎。有老鼠就好,几时咱这地方老鼠都不来了,咱就只有饿死了。
我竭力地顺着她的话,同时脸上变化表情,但我还在为她的悲伤而叹息不已着,她却把话题轻而易举地就转移到了老鼠。我脑子里也就又是老鼠,老鼠是富裕的象征吗,那么,破烂多也就是城市繁荣的象征吧。
哦,我们是为破烂而来的,没有破烂就没有我们。
五富说:那是你男人?
女人瞪五富,不是我男人是我把野汉子领这儿呀?是不是看着不搭配?噎得五富说不出话,咚地放了个屁。女人说:你还有意见了?就嘎嘎笑。楼下的男人果然端了盆子在水管子那儿接水,女人看着又说:你洗盆子了没有,那么脏的盆子你盛水就擦床呀?!
我说:你是你家的掌柜的!
本来的一句恭维话,没想她说谁当掌柜的?我先头的男人当掌柜的,钱不从我手里过,可我百事不管多轻省!她再笑了,眼里波光闪烁,说:我有过两个男人的。先头的那个长得体面,就像你这派头,可那是个没良心的贼,我给他生下两个孩子,他却撇下我就死了,是患肝硬化死的。为了治他的病,花了六万元,人没保住还是死了。六万元的债我到哪儿赚去,卖我几回也还不清。这个是我们村后沟脑的,长得走不到人前去,只是个老实听话,上了门后就跟我出来了。吃了白米细面也吃吃红薯饸饹呀。
我们站在那里说了一阵话,蚊子就在腿上咬。我客气了一下:进屋坐吧。她就进来了。她拍了拍褥子的薄厚,揭了锅盖看了看剩的饭菜,又翻开面粉袋子闻了闻,说面粉生虫了,她那儿有个丝箩儿可以筛筛,就跑下去把丝箩儿拿了来。她同时在衣襟里兜了四五个大土豆,说是她家地里种的,来时挖了一笼子。
就在她下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楼下东边房里起了吵闹,接着一阵哐哩哐啦的破碎声,女人连哭带骂。我和五富同时走出门,要下去劝架,黄八却站在他的门口给我们摆手,又跑上来快活地说:又打开了是不是?我说得去劝劝,黄八说她是人来疯,你越劝越来劲,上次我去劝,我说要打到外边去打,屋里小别把电视机撞了。那电视机是捡来的废品,修了修只能看一个频道,没想她拖起凳子就把电视机砸了!
我们终于没有下去劝架,就坐在梯台上听动静。打是没有再打,骂却骂得更凶。女人的骂似乎成了心平气和的诉说,语言都是乡下的,既粗野又有趣。我觉得又回到了清风镇,熟悉的骂声听起来是那么温暖。
黄八几乎是在享受了,女人一口气骂出了一段,他就在梯台上拉长声音叫一下:舒服!
五富先是嗤嗤地笑,笑着笑着没声了,站起来说:睡。远处的火渐渐地暗淡了,天上有了星星,槐树上的蚊虫加紧了排泄,雨点一样的脏水滴在我们的脸上和脖子上。我知道五富是想老婆了,但我不道破,也说:睡。各回自己房去。
有老婆骂是幸福的吗,听到别人的老婆在骂丈夫而怀念起了自己被老婆骂着的日子,这些我都没感觉。我回到了屋里,拉开被子就睡,只说呼呼噜噜睡着了就像死了,但总觉得床没铺平,睡不着。拉灯起来,重新铺床,床上有一块干馍疙瘩,把干馍疙瘩啃着吃了,歪头看起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过去擦了擦灰,似乎想了许多事情,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拉灭了灯,月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眼睛一闭,一切都黑暗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又醒了,是一阵叫声惊醒的。楼下的吵闹还没结束吗?但叫声像唱又像喘,拖着颤音,不仅是耳朵有了异样的感觉,连皮肤也有了异样的感觉。我起来开了门,要听听这是什么声,来自哪里。五富也披了衣服站在他的房门口,瞧见了我说:你也听到了?我说:什么声?五富说:她叫床哩。
五富说这话的时候,很诡,眼睛发亮,如是猫眼。我感到了惭愧。我是没老婆的,丢人么,竟然不知道女人叫床的声音是这么硕钟栈蟆5遗唤獾氖牵梁谑被勾虼蚵盥畹牟豢煽唬殴巳母鲋油肪陀肿霭谢匠闪苏庋浚�
二十四
黎明起来,又是一天开始了。过去的一天和新来的一天并没有区别,五富在楼台上熬稀饭,挽了裤腿察看腿上的伤,我*在门扇上,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拿夹子在下巴上夹着拔胡子。楼下东边房和西边房同时打开了门,黄八鼻梁凹上的白癜风越发白,眼睛也肿了,好像生什么气,嘴里嘟嘟囔囔不停。五富说黄八今日还去等驾坡不?黄八说去呗。五富说你把火柴盒撂上来。黄八进屋取了火柴盒撂上去,五富撕了火柴盒上的磷片,把磷片贴在了伤口上,火柴盒又扔下去。黄八说你把磷片撕了?五富说我贴了伤口,贴了磷片好得快。黄八说伤了,咋伤的?五富看了一下我,我不回答,他也不回答。女人端了尿盆往厕所去,经过黄八了,问做了啥饭,黄八说没做饭,女人说没做饭了等会儿我给你盛一碗米粥。
黄八说:得盛两碗!两碗才能赔了我的瞌睡。
女人说:没睡好?
黄八说:声那么大的聋子都睡不好!
女人咯咯咯笑个不停,说:让你带老婆哩你不带!现在明白了吧,我为啥不和你朱哥离婚,我俩性生活和谐么。
黄八说:那你悄悄的么。
女人说:快活了为啥不叫?!
这话让我们都丧气。
她以后的每天晚上都叫床,从不顾及楼上楼下人忍受的程度,我甚至觉得她是故意显派的。我观察过这一对男女,以为每晚这么折腾,白天哪有力气干活,可这女人欢得像个轴子,永远的手脚不停,她除了上街拾破烂,一回来就收拾房子,洗衣淘米,又永远的话不停,一会笑哩一会儿又骂哩。那男的是个闷葫芦,早晨吃完饭就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拾破烂,天黑回来就吃饭,吃过饭又上厕所,总低着头,不吭声。这样的男人吃饭上厕所是自己的事,剩下的就是干活,白天晚上都干活。
五富给黄八说:他们夜夜干那事,咋不嫌厌烦?黄八说:你一天三顿吃饭吃厌烦啦?
男人姓朱,叫朱宗,女人对我们说话时喜欢说你朱哥长朱哥短,但我们从来不叫朱哥,叫种猪。女人的名字是王彩彩,我们也不叫她彩彩,她眼睛大得像杏核儿,就叫她杏胡(核),她倒乐意接受。种猪和杏胡重新住在了剩楼,我和五富每天从兴隆街回来就早了。后来发现,黄八也回来得早。杏胡会喋喋不休骂种猪,也会因一些琐事把我们指责过来指责过去,我们都说:烦不烦?!明日回来晚些!但第二天还是早早就回来了。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贱呗。
这一天我回来后,头木得难受,也懒得做饭,缩个身子坐在楼梯台上。杏胡又在训斥五富一脸尘土像个烧窟的,你给我到水管子下洗去!五富听了话就去洗,她又嫌洗得太急,是狼撵你呀,水溅得到处都是!五富说你给我洗,杏胡说你想了个美!黄八就呱呱地笑。杏胡不理黄八,却对我说:高兴,兄弟,嫂子要问你个话哩。
我的眼皮很沉,抬了抬:嗯。
我叫你哩你带理不理?她说,你屋里的高跟皮鞋给谁买的?
我说给老婆买的。
你哄我!五富说你没老婆!她窝着眼看我,眼光像锥子。你一定是勾搭了哪个狐狸精,给你双鞋让你想她?老实说,是不?!
种猪说你就是话多,给我挠挠背。把脊背给了老婆。杏胡手伸进衣服里挠,眼睛还看着我。种猪被挠得舒服,吸着气,腮帮子松弛,身子几乎要溜下去。杏胡常常当着大家面给种猪挠背,每一挠背,大家的浑身都痒起来了,心里骂:要挠到屋里挠去!然后情绪都不好,黄八摔过厕所的布帘子,五富也曾经过杏胡在台阶上晾着的浆水盆时把盆子撞翻了。
杏胡说:我话多了你把我嘴缝上?高兴,你要是个好的,把鞋送给嫂子?
我瞅她,她眼睛就不停地眨,我说:我不是个好的。
她又挠了一下,一把推开种猪。啬(注:读成sei)皮!你就是送给我,我脚胖得还塞不进去!试验你哩,果然啬皮!
我浑身难受,勉强笑了一下,缩得如个乌龟。
她说你咋啦,我给你说话哩就这态度?我说我身上不美,肉发紧。她说病啦?就口气强硬了:过来,过来!我也给你挠挠,挠挠皮肉就松了。
我赶忙说不用不用,杏胡却已经过来把手伸到了我的背上。女人的手是绵软的,我挣扎着,不好意思着,但绵软的手像个肉耙子,到了哪儿就痒到哪儿,哪儿挠过了哪儿又舒服,我就不再动弹了。我担心我身上不干净,她挠的时候挠出垢甲,她却说:瞧你脸胖胖的,身上这么瘦,你朱哥是个贼胖子!
五富和黄八瞧见我享受了如此的待遇,嫉妒了,嗷地一声,狼哭鬼嚎。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从此以后,每日的傍晚,天上的云开牡丹花,杏胡给种猪挠背,也就给我挠背,五富和黄八虽然竭力讨好,比如扫院子,清洗厕所,杏胡洗了衣服他们就拉晾衣绳,帮劈柴禾,但他们才终于有了被挠的资格。嗨,挠痒痒是上瘾的,我们越发回来得早了,一回来就问候杏胡,等待着给我们挠背,就像幼儿园的孩子等着阿姨给分果果。我们是一排儿都手撑着楼梯杆,弓了背,让她换个往过挠。她常常是挠完一个,在你屁股上一拍,说:滚!我们就笑着蹦着各干各的事了。为了报答这个女人,我送给了她一个捡来的小圆锅。她就拿了小圆锅给五富和黄八看,五富说:有锅就得有勺,那我以后捡到了锅勺了一定也送给你。五富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洗一条裤子,这裤子是新捡的旧裤子。杏胡说:要有孝心,把这裤子给了我穿!五富说裤子是前开口的。杏胡说:城里女人哪个穿的不是前开口?随手就拿过去了。五富送了裤子,倒嚷嚷着黄八为什么不送?黄八便把他的一尊瓷制的断了一条胳膊的财神给了杏胡。这尊财神其实是关公像,是黄八在一家饭馆重新装修时倒出的垃圾中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