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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5-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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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清早我睡起后坐在楼梯台上发闷,隔壁院子里有了哐哐哐的细碎声。什么在响,隔壁人家也有木楼板吗?小孟穿着高跟鞋在楼板上就是这种碎响,她的鞋从楼梯上掉下去,不穿袜子,她的脚趾竟然是那么长,趾甲染成银灰色。我立即咳嗽了一下,把思路打断。杏胡开始扫院子,骂谁把她放在水池沿上的萝卜吃了,萝卜她不吃有人会吃,而她不扫院子就没一个人去扫!扫地扫到黄八的伙房前,黄八的灶也是用土坯垒的,上面架一个铁锅,头天吃过了饭还没有洗,他是做这一顿饭才洗上一顿饭的锅,我们全都是这样,杏胡也没骂出个什么,却发现了灶膛里有了烧过一半的两根牛骨,她就又骂了。
  黄八你烧牛骨?我说昨儿晚上那么臭的,死了人的臭,你真个是拾不下柴禾了你烧牛骨?!杏胡就喊我:刘高兴,刘高兴!
  我拿眼往下看,杏胡从灶膛里拿出了两节骨头。
  杏胡说:刘高兴,你也不管管,你当支书的就不管管?!
  杏胡有一次当着四户人的面宣布过,能到西安城来就是缘分,能四家居住在一个楼上更是前世修了五百年的大缘分,所以,咱们要团结和睦像一个单位,刘高兴可以当这个单位的支书,她做主任。
  这是什么支书呀,我压根就不是个党员。杏胡的叫喊,我没回应,杏胡就上楼来,说:你还没睡醒呀?
  我说:杏胡!
  杏胡说:处理单位的事情我就是主任!
  我说:主任,我问你个事,你一早醒来第一个想的是啥?
  杏胡说:我得上厕所!
  我气得不与她说了。
  咦,你问这话啥意思?杏胡没有了那一股严肃劲了,她似乎立马就忘掉了一个主任的权力和责任,诡诡地笑,还扳了一下我的下巴。你早上一起来想啥了,看你坐在这里发呆,想谁了,想老婆了?
  我说我没老婆。
  她说我知道你没老婆。没吃过肉是从不想肉的滋味的,吃过肉的嘴就得老想着肉。你知道不知道,黄八一年没回过家了,他脸色原来是青的现在成黄的啦!
  我说:青了怎的,黄了又怎的?
  杏胡说:先是想老婆,憋得脸发青。现在发黄了,你知道不,他现在隔三差五往城隍庙后街的舞场跑哩!我听人说过了,那里的舞场去的都是下了岗的和进城打工的,五元钱一张门票,进门给一张纸一瓶矿泉水,几百人一块跳,跳着跳着灯就灭了,摸也行,啃也行,搂也行,干也行,三下两下女的用手给你弄出来,拿矿泉水一冲,拍一张纸,走人!听说灯再一亮,地上滑得能跌了跤!
  五富从屋里跑出来,半个脸都是席片印子,说:有这事?
  杏胡说:你听啥的?这话刘高兴能听你不能听!
  五富说:你不就是觉得刘高兴长得好么。
  杏胡说:就是比你好,怎么啦?
  五富嘴里像噙了个核桃,骂了一句,但含糊不清。杏胡说你不服呀?五富却故意高声叫黄八。杏胡便拍了拍脑门,说:噢,黄八,我是来给你说黄八的事哩,咋扯到哪儿去了?黄八他烧骨头,你当支书的不管?
  我说:他可能是没柴禾了。
  杏胡说:没柴禾就烧骨头?他再没吃的了就吃人呀?!
  我说:你已骂了,他不敢再烧了。
  杏胡说:谅他不敢!
  她突然又说:高兴,你刚才说什么着,你给我说的是不是睁开眼就想起一个人了?是个女人,是吧?这我是经过的,我和我那死鬼恋爱的时候,睡觉前脑子里是他,睡梦里是他,睡醒来还是他。
  我说:那我是恋爱了?
  如果真的这就是恋爱,那我是爱上了一个妓女?爱上了一个妓女?!明明知道着她是妓女,怎么就要爱上?哦,哦,我呼吸紧促了,脸上发烫。
  杏胡拿眼睛乜视我,嘴瘪成个豌豆角:果真是爱上个女人了!谁?谁个狐狸精?!她有些怨恨,我不敢再看她。她叹了一口气,声音软了:爱就爱上了,瞒我?多少妖怪还不都谋着吃唐僧肉吗?!你让她来,行不行我给你参谋,我眼毒的,好女人坏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说,说笑话的,你当真的。不能再惹她的话了,开始洗锅做饭。
  火生起来的时候,我在想:杏胡的话若不是诓我,就让火笑起来。念头刚一闪过,火苗嚯嚯嚯就响。五富说:火笑了,今日肯定能收好东西!我心颤肉跳,低头瞧着火不再出声,又想:火还能再笑吗,如果火再笑,小孟就不是妓女,如果火不再笑了,小孟肯定就是妓女。想过,就等着火笑。火迟迟不笑。我用嘴吹火,稀饭就从锅里溢出来。赶紧去擦,火再次笑了:嚯,嚯,嚯!我如释重负,在心里喊起来了,并仔细地回忆着在美容美发店里的一切见闻:那间房内睡的或许是店里的什么人,真要做那事怎么房间不关门呢?隔壁的床响为什么不是在做按摩呢?小孟让我去冲澡,她一定是觉得我出了汗。她是说:我以为……以为我也是来做按摩的。按摩有什么?她的解释,她的不好意思,能是妓女吗,有这么漂亮善良的妓女?小孟不是妓女!
  早晨的饭我吃得很多。五富驮我去兴隆街,我也兴奋得给他讲了许多发生在这个城里的新闻。五富惊讶我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告诉他要读报纸,你整天收废报纸为什么不读一读呢?五富说咱拾破烂的读什么报,我一看见字头就疼,看过十遍八遍也记不住的。他冷不丁却问我:杏胡说黄八去了城隍庙后街的舞场,真有那事吗?我说:那地名你咋一听就记下了,想去呀?
  五富说:我只是问一下么,你能到美容美发店去,我问一下还不行?
  放屁!我吼了一声。
  我一变脸,五富不吱声了。我原本要建议经过美容美发店那条街巷去收购站取三轮车和架子车,也不好意思再说了。自行车依然走的是我们走惯了的路线。
  这白天里,气温明显增高了,街上穿裙子穿T恤的越来越多,西安的春季实在是短。和五富分手后,我几次冲动了要拉着架子车去美容美发店那条街巷,但几次扭转了车头,又把车头倒过来。我没有理由和借口再去店里,见了小孟又如何对她说话,况且我今日没有穿那件西装,更没有冲个澡。从九道巷到十道巷,于兴隆街的转弯处,一对年轻的男女相拥着走了过来,女的头发烫得像只哈巴狗,她完全是个哈巴狗托生的,城里的许多女人都是宠物变的,男的很白净,却穿着紧身的花衫子,不伦不类。他们走过来时明明看见了我,仍是各自的一只手相互抚着对方的屁股。这让我有点生气了,他们是以为我是个拾破烂的就可以做什么也不避吗?瞧那个男的,长得就不像个男人,男人是和女人两极着长才是真正的男人,这种油头粉面的样子其实是什么都干不了的绣花枕头。而那女的有小孟漂亮吗,光那双短腿,短腿肚子上那么大的两疙瘩肉,她连给小孟拾鞋的份儿都没有。他们毫无避讳地朝着我走过来,我也就挺胸昂首地走过去。你们在恋爱,刘高兴也是在恋爱着,而且一个拾破烂的就爱上了城里的女人,在庙里拜菩萨就敢爱上菩萨!
  刘高兴是多么高兴呀,高兴了的我没人倾诉,我拿出了箫就在路边吹了起来。


  三十一

  这次吹箫绝对是自己给自己吹的,但围观的人很多。城里人比乡下人更喜欢扎堆儿看热闹,有这么多人围观,我非常得意。他们给我鼓掌,我就忘却了时间和空间,一边吹着一边将眼睛盯住某一个人,再盯住某一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当我目光盯住时不报以微笑的。就在这时,我的天,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孟。箫声呜地一声没了。
  小孟是坐着一辆小车经过这里而停下来看热闹的,她是一条长腿从车门里伸出来,还在侧头用手撩着扑散到额前的长发时,我就看见了。她好像有些近视,眼睛细眯着走近来。漂亮的女人多是些近视吗,还是漂亮的女人高傲才这样仰头眯眼地走路?她站在了围观的人的身后,鹤立鸡群,当定睛发现了吹箫人是我,噢地一声,立即用手捂了嘴。于是,我们的目光碰着了目光。如果我们是在武侠电影里,这目光碰目光会铿锵巨响,火花四溅的。
  难见时是那样的艰辛,能见时却是这样的容易。
  我有些热,摇了摇脖子。她的身后车水马龙,街道永远是川流不息的河,一切都在流动着,小孟是固定的。吹呀,怎么不吹啦?看热闹的人群起哄着。我重新把箫拿起来,嘴对住了箫孔,我是要用一阵长音把她拉住,勾引着从人群里走近来。但是,停在路边的那辆小车摇下了车窗,一个男人头伸出来在大声说:这有什么看的呀,吹箫讨要的么!
  谁是吹箫讨要的?我对这个男人仇恨了。这个男人是谁,小孟的男朋友?如果小孟有这样开着高级小车的男朋友,她还会在美容美发厅里打工吗?小孟会又坐回小车离开来吗?如果小孟被她这么一说就又回坐到小车去,她能刚才让停了车出来吗?我迅速地做出判断,我的判断是准确的,小孟转身往小车跟前去,给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小车开走了。就在小车倒转车头而去时,我蓦地认出了那男人正是丢皮夹的!我当即就喊了一声,但我喊的是小孟。
  小孟!
  小孟就在马路沿上站着,看见我丢弃了围观的人群向她跑去,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未动。
  事后我向五富提说过这件事,五富说我是胡编。这确实像在胡编,世上的好多好多事情巧合得就像胡编乱造。我和小孟面对面地站在了马路沿上,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一个漂亮时尚的女人和一个拾破烂的人组合在一起,而且在很亲近地说话,围观的人像看电影一样忽地又拥过来,表现了极大的疑惑不解的热情。看吧,看够了吧?我把箫别在了后衣领,挥挥手,人群走散了。
  突如其来的会面使我完全陷于慌乱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给她说话,只傻乎乎给小孟微笑,我自己都觉得笑得不自然。
  小孟说:你拾破烂了?
  我说:我本来就是拾破烂的么。
  小孟的开口打破了我难堪的僵局,但我一出口却使小孟十分地尴尬了。我怎么这样说话,面对的是五富和黄八吗?小孟被噎住后,脸色开始发红,她想拿我的箫,手动了一下又放下了,说:箫吹得真好!
  我说:因为是拾破烂的你才觉得吹得好吗?
  她说:……你恁多的心思?
  我说:拾破烂的么。
  她说:我可不是看不起拾破烂的呀!
  我说:是吗?
  我讨厌起我的阴阳怪气了,但我着实是兴奋了。她穿了件青色的牛仔裤,牛仔裤使她的屁股显得饱满结实,腿更直更长。我又说一句:是吗?她有些难以招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要把身子靠在那棵胳膊粗的梧桐树上,可向后退了一下,扑咚窝在地上,立即哎哟地呻吟。突然的变故我以为她在搪塞,心里还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而她的脸上已经出汗,痛苦使眼泪也要流出来。崴了脚吗?真的崴了脚吗?她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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