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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笑了,说:再不让说衣服黄八就憋死了!黄八,那件衣服是哪儿来的?
黄八说:我不憋,你们才憋哩!
黄八给我们讲关于衣服的故事,但这故事实在大煞风景。他说他早上经过东大街南边的那条巷时,一幢八层楼的楼顶上有人要跳楼自杀,楼下围观了好大一群人。跳楼自杀这事儿在城里发生了多起,自杀人其实并不想自杀,他们都是民工,干了活老板不给工钱,想以自杀来让社会给老板压力。他当时还想:老用这种办法就不灵了。但他没有想到楼下围观的人竟在起哄:跳呀,怎么不跳呀,跳呀!甚至抛上石子去掷打那人。他就看不下去了,说:哪有让人死的?!但没人理会他,他要那些有手机的人快拨打110,让警察来解救那人,仍是没人理会。楼下的煽乎声更大了,跳呀,跳呀,惹得那人不跳都不行了,就转过身,作了个揖。这个揖是向他作的,当他才要还个揖,喊叫快下来快下来,那人却转向了起哄的人群那边,一弯腰就真的跳楼了。那人跳下来的时候,外套在半空中被风脱了,落在了楼角的花丛里。那人最后是躺在水泥地上,半个脑袋就碎了,围观的人立即跑散,只有他还在那儿,是他用架子车上的一块硬纸板盖住了尸体。他说:你真傻,他们让你死你就死了?!后来是警察来了,尸体拉走了,没有再拿这件外套。
五富叫起来:你拿了人家衣服?!
黄八说:那警察没拿么。
五富说:警察没看见,你也不给警察说?
黄八说:他死前给我作了个揖,这衣服肯定是他要送给我的,要么怎么就在半空中被风脱了,落下来又偏偏落在楼角的花丛里?
我在旧杂志上读过一篇文章,是写一个土匪的,土匪枪杀人后用石头砸死者的牙,因为有一颗镶了金的牙。如果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黄八绝对是会当土匪的。
黄八说:这是件好衣服,能值几百元吧?
我们立即就向空中吐唾沫,让黄八坐远点,那衣服上有凶死鬼呢。黄八说:就是有鬼,鬼去寻老板哩,你们是嫉妒我。
谁都再没了话,一时鸦雀无声。槐树上蚊虫又在尿尿,而不知什么地方有了一下叫,叫得凄厉,五富说:是不是猫头鹰叫?杏胡说:这里哪有猫头鹰?我的脑海里还是那个跳楼的人,怎么楼下会有那么多人怂恿他跳呢,这跳楼的是个民工,城里人对一个民工的死就像是看耍猴吗?我不愿意再提说这件事了,转移话题,我说:哎,这西安城里有多少打工的?杏胡说:有五十万吧。种猪说:五十万挡不住,有一百万。五富就说:一百万人不收麦呀?!我赶紧再岔话,说西安发展得这么快,连西安的老户都认不清了一些街巷,城里的所有出力的活哪项不是这一百万人干的!黄八说:咱把力出尽了,狗日的城里人还看不起咱!我说:你不是也看不起吗,人家怂恿着那人跳楼你就拿那人的衣服!我怎么又说到跳楼事?!站起来去看屋中烟熏得怎么样了,屋中蚊子已没有,却呛得我直咳嗽。我端了一碗水出来,五富先拿去喝了,说:如果我是领导,我让一百万人都不来城里,把城里人饿死!杏胡说:不来城里咱饿死得更早!大家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就又哑口了,你拍腿,他拍脸,觉得蚊子到处都在咬。我说:谁看过这几天的报纸了?都说没看过。我说:整天收报纸哩不看报纸?报纸上说要在公园里为民工塑像呀,正讨论着塑什么样个形象好。杏胡说:就按黄八和五富的模样塑。五富说:我不行,刘高兴长得好。杏胡说:按刘高兴的样子塑出来,那就不像个民工。五富那雀儿头,又身疙瘩肉……五富就生气了:我难看,塑个你去!杏胡说:塑个我又咋啦?本人长得不咋样,声音嘹亮,个头有点矮,但却有身材!做了个挺身仰头状,奶翘得多高。五富哼了一下,起身到楼上去装排气扇。
五富拾破烂时拾到了一个旧排气扇,拿回来插上电,风页还转,就清理了油垢一直当风扇用。但排气扇排出来的风是一股子,风力又弱,吹着并不觉得凉快,他便在床头墙上钉一个木架,把排气扇平放上去,可以睡觉时吹头。五富的头瓷实,他一直不枕棉枕头,枕着砖,所以也不怕风直接吹。楼下的人还坐着说话,他不爱听了,故意把钉木架的声音弄得生响,叮叮咣,叮叮咣,像戏台上的吵场子。我就上来训五富。
事情就是这么巧,这时候出了事了。事后我问五富你怎么就想着上楼来钉排气扇,是有什么预感吗?五富说:预感?我当然有预感!谁和我做对谁就没有好下场!他这完全是在吹牛!我警告了他,这话再不要说,咱们四户说是说,骂是骂,可谁出了事都得照应。
所出的事是这样的,当我上来训五富,楼前的巷道里有了汽车响,而且白光直晃,槐树的影子就忽大忽小地照在五富的屋墙上。我说:这影子像鬼!五富说:有鬼都是黄八带来的。话未落点,一阵脚步声,楼下一声惊叫,接着踢哩哐啷跑上来两个人,开口就问:谁是朱宗?来人都穿了便衣,气势汹汹。五富的屋门原本半开着,他们还是用脚踢,踢开了门又弹过来,再踢一脚,拿出一个小硬本儿,那么一晃:警察!我没看清硬本儿是什么,以为是强盗。
我后退了一步,靠在窗台,窗台上有一把小铁锤。我说:我们拾破烂的,我们没钱,同志!
来人又问了两声:谁是朱宗?谁是朱宗?
那个一米八左右的人解开上衣用衣襟擦汗,我已经清楚他在震慑我们:裤带上挂着一副铐子。五富就哆嗦起来了。
我说:朱宗?我们不是朱宗。纸烟呢,五富你的纸烟呢,给警察同志发纸烟。
排气扇从木架上掉下来,哐啷响,两个人没有理会排气扇,屋里的烟雾呛得人直咳嗽,蹬了一下门要让烟雾出去,门再一次反弹过来竟关上了。
五富说:这不是故意的,门是走扇子门。他拿了烟卷儿,烟卷儿开裂,用嘴抿了一下,递向两人。
两人不接,说:你们叫什么名字?身份证拿出来!
身份证是随时装在身上的,就防备着突然被检查。我很快就掏出来了,而五富的身份证在褂子口袋,褂子脱了搭在墙上的木橛上,也掏出来了。我说:我叫刘高兴,他叫五富。
挂着铐子的那人说:哪儿有个刘高兴?
我说:噢,噢,刘哈娃是我原名,进城后改了,改成刘高兴。
那人说:不许改!
我没吭气。怎么能不许改呢,我连我的名字都不许改?!
那人又看五富,看一下五富再看身份证上的照片。五富赶忙解释照片是他害病时照的,照得难看。那人只问朱宗。朱宗住哪儿?
我迟疑着,五富说:我们和朱宗不是一伙来的,他住在楼下东边屋。
楼下的杏胡在尖叫。叫得像杀猪。有人说:住嘴!杏胡就不叫了,却在哭。楼上的两人就踢哩哐啷又跑下去。一片响动,有训斥声,哭声,盆子或者碗的破碎声,接着是咣地一下,一切声音又都没了。然后,开始了问答,问一句,答一句,夹杂着在拍案板,有什么东西被踢飞了,有节奏地在院里滚动。黄八变脸失色地跑上楼,说:犯事啦,又犯事啦!黄八说好像说谁被杀了。
朱宗是杀了人啦?
我们不敢下楼去,神魂不定。一直等了半个小时,那伙人出门走了,但他们并没有把朱宗和杏胡带走。当我们三人下去看时,杏胡瘫坐在屋地上,浑身筛糠,而种猪竟然还是老样,说:没事,没事,警察来让我辨认个照片,问了些情况,没事的。
五富说:你真的没杀人?
种猪说:我能杀了人?!对杏胡说:你起来么。
杏胡站不起来,她尿了裤,尿都把地湿了。
种猪说明是他的一个同乡在北关拾破烂,被人杀了,已经查出凶手是另一个同乡。被杀的那个同乡来西安十年了,十年来在一张信用卡上存了十二万元钱,凶手和他还是朋友,两人常在一块喝酒。被杀的同乡去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款时,杀他的那个同乡厮跟着,偷看了卡的密码,就杀人取款跑了。警察在死者的屋里找到一个电话本,电话本上没有朱宗的电话,却有居住的地址,警察是来询问被杀人的情况的。
种猪还笑了一下,说:他们拿了一张死人照让我认,我开头哪里认得出?头肿得有斗大了,一颗眼珠子掉出来,眼珠子原来还有个系儿的,吊出来那么长!还有舌头,舌头……
大家毛骨悚然,就不让种猪再说下去:没事了就好。
三十六
那个晚上,应该说是最晦气的一个晚上,黄八说了个跳楼自杀,种猪说了个被人谋杀,都说得让人心里发R磺谢指戳似骄玻雍比挥致钪种恚裁慈四悴荒芙皇叮皇渡比朔福垢比朔噶舻刂罚炖戳艘淮危灰覆黄疲2蛔蓟挂酱稳蔚乩矗憔腿梦疑倩罴改暄剑咳绻歉鎏臃敢蔡拥搅苏饫铮隙ň煲隙闶俏巡胤福巡胤敢驳米魏蜕蓖返模闶茄八姥剑浚∷涂蓿劾岜翘榱髯趴蕖V种硭簧比艘裁晃巡厣比朔福缓ε戮欤ε抡馀耍艘豢弈郑的窃劬砥谈腔乩霞野伞P雍制瓶诖舐睿夯厝ズ确珏砥ㄑ剑炕瓢硕嗔俗欤底咭膊皇遣蛔咭膊皇牵挠心阏夂爬掀牛⌒雍陀止只瓢耍腔瓢四昧怂廊说囊路糯凑饣鍪碌模担壕煸倮矗揖鸵炀倌隳昧怂廊艘路』瓢怂担耗愀遥∧阋炀傥遥揖图炀倌阍诠硎猩系氖拢⌒雍瓤次液臀甯坏姆从Γ乙材醚劭此尘桶琢耍松先ヅ』瓢说淖欤瓢讼纫唤捧叩沽怂V种砑幢阊鞍赴迳系亩鳎赴迳嫌械叮欢叮倨鸶龌鸩窈校担何以宜滥悖〕∶嬉丫Э亓耍甯汇对谀抢锊欢挥形页隼戳ν炜窭剑宜担憾疾灰掷玻≌馐俏沂匝橐幌挛业娜ㄍ夜挥凶啪缘娜ㄍ蔷投疾荒至恕5也⒚挥惺邓撬恰D阍趺醋雠芯瞿兀颐蔷褪且桓黾椅眩椅牙锏氖率呛空耍聿磺澹荒苣ā6揖驮谀歉鐾砩隙ㄏ铝肆教豕婢兀夤婢乇阋恢毖有轿颐浅沟咨⒒铮肟四抢铩�
规矩是这样的:一、家丑不可外扬,谁也不能说咱这儿的事。比如,五富再要说黄八的衣服是拿死人的,大家就都说是五富拿了死人的衣服。比如,黄八说杏胡和鬼市上的人勾结,大家就说勾结鬼市上的是黄八,黄八为小偷销赃。二、谁也不能领陌生人到剩楼,谁也不能把剩楼的住址告诉给外人。如谁违规,大家就联合把谁轰走,不许再住在这里。
定下了规矩,黄八嘴还撅着,种猪就搂住了他,说:你嫂子有口无心的,你计较呀?黄八说:男不跟女斗,我不计较,可你还要砸死我?!种猪说:我不向着她能行吗,好了好了,今黑哥不睡了陪你下棋去。杏胡说:咹?!但种猪还是拥着黄八出了门,到黄八的屋里去了。才过了一会,种猪却回来了,说:我哪里和他下棋,我只是哄他回去睡哩。他给杏胡笑,杏胡不笑,他就去厕所取尿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