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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5-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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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滔滔不绝给他讲着锁骨菩萨,黄八先还有听着的样子,后来就目光游移,发现了不远处有五个空啤酒瓶子,跑去拾了过来,说:你说。
  我给他说个屁!我怎么就带了他出来,他比五富更差劲!
  黄八见我生了气,便把空啤酒瓶子扔了,又拿石头把瓶子全砸碎,说:这些瓶子卖了能买个肉夹馍哩,我拾不成别人也拾不成!
  我说:你就只知道个破烂和吃,是我把你叫出来的,我给你买个肉夹馍,吃去!
  我收拾了笔和本子就往古董市场上去,穿过古董市场,前边是有一家肉夹馍的小店的。黄八却撵上来,说:你要真对我好,肉夹馍我不吃,咱到芙蓉园逛去,要看景儿那里比这儿好。
  我还能再生黄八的气吗,不生气,反倒笑了。当池头村夜市上的噪音让我睡不着的时候我曾经变个思维去欣赏过噪音,现在我也就觉得黄八太好玩了。我说可以呀,咱去逛芙蓉园,你还想去哪儿?黄八说:是不是芙蓉园花了十亿元?我说:广告上这么说的。黄八说:咱们国家是不是很有钱啦?我说:你看西安多繁华么,南大街又要盖金融一条街呀。黄八说:我就想不通,修一个公园就花十亿,体育馆开一个歌唱会就几百万,办一个这样展览那样展览就上千万,为什么有钱了就只在城市里烧,农村穷成那样就没钱,咱就没钱?!黄八又骂开了,他骂开来是胡骂,既没水平又把他气得不行,我就对着一家古董店的玻璃窗整理我的衣服,玻璃窗上有了另一个我,我在笑黄八,另一个我也就笑黄八。
  我说:黄八,你咋有这么多的怨言呀,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我没病。
  我说:你过来看看这玻璃窗。
  他过来看了,说:看啥么?
  我说:你看你。
  他说:我见不得我的白癜风。
  我说:你笑笑。
  他笑了笑。
  我说:咱在这城市生活,就像这玻璃窗,你恼它也恼,你笑了它也笑!
  黄八不言语了。
  到了芙蓉园广场,我告诉黄八,我现在可是在陪你了,其实我也想好好进去看看,上一次和五富没进去成,这一次已经想好了,要在园里最好的景点上都要写上一句:到此一游。
  但是,当我叮咛黄八逛完园后,回去绝对不能给五富提起,就看见了石热闹。
  事后我想,在我的城市生活里怎么就老能碰着石热闹呢,或许是人以类分?不,我和石热闹绝不是一类人!而总是碰上他,肯定是上天的一种安排,要我一步步历练,真正成为一个城里人吧。
  石热闹当时是站在芙蓉园门口的台阶上,他还是那么胖,衣服更肮脏,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硬纸板,上边写着:我是混票者!出出进进的游客经过他身边,都看着他,他满脸油汗,一颗大脑袋垂在胸前。
  热闹!我大声叫他。你这是干啥?
  旁边人说,这脏胖子没票往里混,芙蓉园里常有人混票,抓住了就要让在这儿示众的。我一下子勃然大怒,近去就把石热闹手里的纸板夺过来撕成碎片,说:你站在这儿干啥,你不嫌丢人吗,没钱没票就不看了么,你丢的人干啥?滚!
  石热闹看看我,又扭头看看不远处的收票处的人。他没有动。
  我说:还不快滚!
  我是一脚踢在石热闹的屁股上的,石热闹走开了,是倒着身子一边看收票处的人一边走。收票处的人看到了这一切,他们没有什么干涉,石热闹撒腿就跑。
  我反抄着手,刚致刚致地走开了,这不是在故意要装成一个什么领导,我感觉我就是一个领导。啊叱!打了个喷嚏。
  黄八小跑地撵上我,说:高兴,高兴,你把石热闹放走了,人家怎么就没反应?
  我说:那是我的气势唬住了他们!
  我是拾破烂的,如果没有和这个城里最漂亮的孟夷纯有了关系,我能有这种气势吗?


  四十

  我已经说过,我制定了我的城市生活规划,而眼下要实施的就是买床。我是这样谋算的,即便一时没能力买床头架,也一定得买张沙发床垫。逛了好多家具店,询问了,一张床垫最少都是五百元。但买床垫绝不能影响按期给孟夷纯三百元,这就逼着我想法儿多挣钱。到哪儿去挣这多余的钱呢?以往的早晨,我是看不上五富和黄八去等驾坡大垃圾场上捡垃圾,现在只好也与他们一道去了。
  我压根没有想到,在大垃圾场上竟会有成百人的队伍,他们像一群狗撵着运垃圾的车跑,翻斗车倾倒下来的垃圾甚至将有的人埋了,他们又跳出来,抹一下脸,就发疯似的用耙子,铁钩子扒拉起来。到处是飞扬的尘土,到处是在风里飘散的红的白的蓝的黑的塑料袋,到处都有喊叫声。那垃圾场边的一些树枝和包谷秆搭成的棚子里就有女人跑出来,也有孩子和狗,这些女人和孩子将丈夫或父亲捡出的水泥袋子、破塑料片、油漆桶、铁丝铁皮,收拢到一起,抱着,捆着,然后屁股坐在上面,拿了馍吃。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打得特别的狠,有人开始在哭,在哭,有人拼命地追赶一个人,被追赶的终于扔掉了一个编织袋。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倒后悔我不该来到这里,五富和黄八也不该来到这里。五富在大声喊,他在喊我,原来他和黄八霸占住了一堆垃圾。我跑过去,五富弓着身在那里扒拉,他满脸脏泥,又出了汗,脸就像个戏台上的大净,而他撅起的屁股,那缝上的裤裆又开裂了,露出那一吊东西,但这一切在这里却并不显得刺眼。他扒拉出什么了就给我扔了过来,我一件一件整理,那些纸箱片全是湿的,废铁丝上又都连着未砸碎的水泥块,塑料鞋编织袋破铝壶铝盆臭气难闻,而一只没了耳把的砂锅也扔过来了,锅里的一节发霉的鸡肠就摔落在我的头上。喂,喂,你捡这砂锅能卖吗?!他又扔过来两只鞋,我生气地把两只破鞋日地朝旁边的一个坑里丢去。五富说:那是我的鞋!他原来穿着鞋在垃圾中行动不便,而且土钻进鞋壳使脚拐来拐去又怕拐坏了鞋。我只好又从坑里捡了回来。黄八是没有参与扒拉和整理,他提着一根木棍在旁边警卫。许多人一直在远处的地方站着看我们,一只狗就狂吠着企图过来,黄八抡着木棍反迎着狗扑过去,狗在后退时竟跌倒在地上,那伙人才散去了。
  我们终于安全地扒完了那堆垃圾,收获还算可以,但人已经不像了人,是粪土里拱出来的屎壳郎。
  每次从等驾坡大垃圾场回来,五富和黄八要再夹着咸菜和辣干吃两个蒸馍,然后才再拉架子车进城,而我必须洗澡。我洗澡是在厕所里洗的,一只有着一个窟窿的壶就挂在厕所的屋梁上,水灌进去再漏下来冲洗得特别舒服。可惜的是一会儿水就漏光了,得不停地叫喊五富来给壶里添水,五富和黄八就奚落我卫生,说:洗,洗,再洗能把农民皮洗掉吗?
  在这一点上我们永远没有共同的语言。比如,进城去兴隆街,我要换一身衣服,他们不换。我要拔净嘴唇上的胡子,他们蓬头垢面。我路过商店橱窗时爱逗留着看里面的时装和穿了时装的塑料模特,他们说:那不是真人!我爱评说这一座楼样子如何而那一座楼的窗子如何,碰着街上交通戒严了又热衷打问来的是外国的元首还是北京的高官,他们就说:得了得了,这与拾破烂有屁相干?!五富和黄八在叽叽咕咕议论起我的不是,我已经感觉到只要我们三人在一块儿,五富有点远离我,喜欢和黄八打打闹闹。鱼群里有鲸的,鸟中也有凤凰,我没有生他们的气,但他们生活贫贱,精神也贫贱,真替他们可怜。
  可怜他们,却绝不离弃他们,这就像我和孟夷纯一块在街上走,我的丑陋只能陪衬得她更加美丽,她的美丽又遮蔽了我对丑陋的自卑。我和五富黄八也是这样。
  黄八的优点是他毕竟能守口如瓶,他始终没有给五富说过我带领孟夷纯来剩楼的事。五富一直迟钝着,当他发现我以前出门怀里只揣一块豆腐乳而现在要揣两块豆腐乳,我越来越喜欢吹箫,我没事就照镜子拔胡或用竹签儿剔指甲缝里的泥垢,他说:你最近收入好?我说:好!他说:我也可以,就是再没人送我衣服。我说我捡到了一件圆领老头衫,但后背上印着一个红颜色的5字,可能是谁参加过什么比赛而丢弃了的你穿不穿?五富就跑进我的屋来拿。他拿衫子时终于看见了架板上的新高跟女式皮鞋换成了旧高跟女式皮鞋,还以为杏胡临走时偷偷换的而我不知道。我如实地告诉了一切,他惊讶得目瞪口呆。既然话已说开,我就抑制不住了兴奋,极力给他描绘那天孟夷纯是如何如何的漂亮,但五富不在乎漂亮不漂亮,他说:脱了衣服还不都一样吗?甚至他认为孟夷纯压根就不漂亮。可他绝不相信我和孟夷纯没有做成那事,一个劲地为我不再是童子身而高兴。
  他说:后来呢?
  我说:她就走了。
  他说:你给钱了?
  我说:给钱了。
  他说:你都没做了还给钱?
  我说:给钱就为了做吗?
  他说:再不要给了!
  我说:为啥?
  他说:不管孟夷纯怎样,她毕竟是妓女。我老婆给我生第一个娃,难得很,生第二个娃时容易得就像拉了一泡屎,孟夷纯是妓女,她做那事值个啥,可你送她钱,不停地送她钱,你钱赚得轻省吗,那是拾破烂一分一分攒的!
  我说:你懂什么呀?我郑重告诉你,不要把孟夷纯想得那么坏,她早不干那事了,不准你再说妓女这类话!
  五富说:她就是妓女!
  我就火了,不再理他,两天两夜不理他。我知道他每一回到剩楼就主动做饭,而且饭做稠,也知道我感冒了突然案板上有了生姜是他买来的,我故意还是不理他。我就将带回来的几张旧报纸给黄八念,黄八他没兴趣听,不行,须让他听我念,但五富一走近我就不念了。我还弄来了一撮兰草,分开养在两只碗里,一碗放在我屋里的窗台上,站在楼台上给黄八说:黄八,送你一碗兰草吧!黄八说:我要碗不要草。而我听见五富在他的屋里哭。
  他一哭,我觉得我事情做得过分了。那一顿饭是我做的,下了挂面,还去巷口商店买了两颗鸡蛋煮在里边。饭熟后我盛了一碗,把另一碗盛好放在那里,五富出来端着吃,吃到一半发现了碗底的荷包蛋,他说:你买了鸡蛋?我说:不爱吃了你放进锅里。他嘿嘿地笑,然后一口把荷包蛋吞了,噎得差点出不来气。
  我再没有给他说过孟夷纯的事,他也是我们一起要经过美容美发店那条街巷时,就借故绕道走了。我们已经有几个黄昏没有相厮着从兴隆街回池头村,我知道他在给我提供去见孟夷纯的机会。可我后来发觉我往往回池头村了,他却没回来,黄八也没回来。巷对面的老范一次对我说:刘高兴你昨晚没去呀?我说:去哪儿?老范说:五富没告诉城隍庙后街的舞厅?!我说:舞厅?老范的老婆从对面过来,老范就不说了。第二天经过城隍庙后街,特地留意街上门面,真的看到了有个大众舞厅,猜想五富和黄八原来狼狈为奸着来这里厮混。他们一定是在背后议论了我,而且羡慕了我有了孟夷纯,心就不甘吧。这两个东西!将心比心,我就假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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