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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幺舅又走向工棚,向农民工打着招呼。听口音,几乎全是四川人和重庆人,而且大多是川东口音。工人们已经吃完早饭,都准备上工了。工棚全是塑料布搭成的,很简陋。我走到门边,朝里望了望,一股难闻的气味迎面冲来。里面有点暗,有一长排地铺,睡的也是塑料布,上面有一个挨一个卷好的被盖。我退到门外,看见大棚旁边还有一个偏厦,有锅有灶台有案板,我想大概这里就是伙房了。对农村打工族的艰苦状况我也有过耳闻,但看到这真实的场景,我还是禁不住皱了皱眉头,要叫我睡这狗窝似的地方,我能适应吗?我脑壳一片空白。
上工的时候,幺舅对我说,你刚来,还没干过体力活,挑啊抬啊你就莫去干了,就在搅拌机边上计个数,帮帮忙就行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大姐交代。我说,我出来了,就要干活,劳动光荣嘛。幺舅说,莫说漂亮话,这种活,不是你这种人干的,我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干。一不要技术,二不要脑壳,只要有把力气就行。我说,好吧,我听你的,先干点轻活,适应一下。幺舅拍了拍我的肩说,全娃,我答应大姐让你来,就是想叫你吃点苦,你才晓得当大学生才是你的最好出路。我笑着说,幺舅,你高中都没上,现在就成了老板,我跟你学就行了。幺舅苦笑着说,全娃,我那一套你学不来,我那是杀洞洞鱼,弄一回算一回,不说了,说了你小子也不懂,有事找胡叔、高叔,我走了,还有急事等我去处理。
上了工我才晓得搅拌混凝土的工作真是个又苦又累的体力活。水泥要运上高台,石子和沙子要一筐一筐倒进搅拌机的进口。水泥浇铸不像砌砖,赶工也行,磨洋工也行,浇铸工程一开始,就得马不停蹄地干,顶着烈日冒着瓢泼大雨也不能歇工,直到完成一段柱子一根横梁或一层地板。假如今天浇一点,明天浇一点,那连接处就不合缝,地板也不合格,工程质量也就成了问题。那个苦我也是后来逐渐体会到的,那个累让我一辈子刻骨铭心,天下只有农民工才会吃那份苦。那也是别无选择,谁让他们缺少知识、没有技术呢。
这天第一次上工,我一没抬二没挑,只是在搅拌机高台旁边倒倒水泥,用铁锹将散落的石子和沙子铲进料口。就是这些活,也让我累得够呛。水泥的灰尘,太阳的曝晒,满身的水泥浆,浑身的汗水,让我苦不堪言。要不是我自尊心强,初来乍到,怕给幺舅丢脸,我早就扔下铁锹跑了。我得坚持,我要体验生活,我的梦想不是想当作家吗?人家托尔斯泰还说,在血水里煮,碱水里泡。一个作家不去尝点人间的酸甜苦辣,恐怕也写不出五味俱全、脍炙人口的佳作。
四
第一天劳动,我在工地吃了晚饭,独自一人赶公交车回到了幺舅的家时,天已经黑了。我进门后,只有小丽一个人在屋里。她见我一脸疲惫,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关心地问,还没吃饭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真的去当工人啦?我报以微笑说,吃过晚饭了,我幺舅呢?小丽阿姨。小丽嗔怪地说,叫啥阿姨,我只大你两三岁,叫我阿丽就行了。你幺舅呀,不到半夜不会回来,他事情多,女人也多。我不好再问什么,生怕又问出难堪让我自讨没趣。
我想小丽八成早些年也是个山里妹子,但在我面前,她成了当然的城里人。她带我到浴室,教我咋个给热水器打火,咋个开冷水,咋个调温,脸上一直是笑眯眯的。我虽然是个山里娃子,但镇上学校附近有澡堂,隔个半个月可以去洗一洗,热水冷水开关什么的多少也懂一点。小丽说什么,我只有点头。虽然觉得她有点看不起人,想想也无恶意,我就权当一回小白痴,人家是半个主人,不爱听也得听。
当我在洗澡的时候,小丽一会儿在门外问,香皂够不够?一会儿又说,洗头用“飘柔”。一会儿又问,全娃,需不需要干毛巾?我感到很紧张,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不用。最后一次,小丽竟然把门推开了一道缝,吓得我连满头的洗发泡沫都顾不上冲,双手盖着私处,急忙过去把门扣上。我不知道小丽是热情过分,还是另有企图,但男女授受不亲这点老理我是不敢忘记的。再说,小丽好歹算我的长辈,我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门虽然关好了,但洗发水流进我的眼里,很不舒服。我使劲在水流下冲着,又不敢久洗,只好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匆匆躲进小屋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我进了小屋,穿好外衣,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书来读,可是脑壳却心猿意马,书没读几行,老是在想刚才的事,感到脸一阵阵发热。凭我的直觉,小丽虽然是幺舅的女人,看样子却不像良家妇女。她那眼里的秋波像一圈一圈的旋涡,吸引人呢,她那晶莹闪亮的眼光像一段段电波,勾人魂呢。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又由不得自己。哪个男子不钟情,哪个女子不怀春。只有理智是个紧箍咒,孙猴子都怕唐僧那喃呢嚅动的嘴呢。
有时你怕啥子就偏来啥子,躲都躲不掉。我好不容易像老僧打坐入定,心绪平定了一些,却又听到小丽的呼叫声,全娃、全娃子。我不知道那河水发了,赶紧放下书,走出小屋,才发现是洗澡间里传出的声音。这屋里洗澡间又是厕所,一屋两用。我走过去,见小丽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露出半截光溜溜的玉膀和半边酥胸。我吓了一跳,急忙把脸转了过去。小丽笑着说,全娃,你真像个大姑娘,害啥子羞嘛。我的香皂掉进厕所洞洞里去了,你去帮我拿一块新的,在客厅的柜子里。我不敢回头,嘴里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急忙在柜子里找到一块香皂,走过去偏着脸将香皂递给小丽。我斜着眼扫了一下,立马红着脸匆匆离开,回到自己的小屋,心里还在咚咚直跳。其实我只看见一块白,其它啥也没看清。我想,小丽也太出格了,有点像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狐狸精。
我也知道,单从外表看,我肯定比幺舅更有吸引力,个子高一些,皮肤白一点,五官还算端正。可我还是个童子娃儿。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有性冲动,但不敢有性行动,对小丽只能是敬而远之,一点也不敢有非分之想。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小丽裹着一阵香风吹来了,她穿着短齐大腿的睡衣,故意胸前半露,鼓起的两坨随着走路在颤巍巍地抖动,估计里面是空心的。我只望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生怕眼光碰出火花。小丽端着一杯水,桃红着脸颊笑嘻嘻地说,全娃,我给你兑了点蜂糖水,你喝吧。我结结巴巴地说,谢谢,我不喝。小丽说,哟,大小伙子,一点都不领我的情哟。我实在无奈,只好接过杯子,嘴里嗫嚅着说,谢谢小丽阿姨。小丽恨了我一眼,你又来了,叫我阿丽。我苦着脸说,你是我幺舅的……小丽玩笑地说,说,说呀,你想说老婆是不是?呸,你幺舅那人,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我啥也不是,性伙伴,你懂不懂?我脸一下更红了,吞吞吐吐地说,阿丽,你不该对我说这些,我不懂你们的事。我……我是学生,我还想考大学,我,我不会乱说。小丽讥讽地说,你这娃儿,我又没有吃你,你紧张个啥?好,好,算我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你看你的破书,我走了。
小丽风摆杨柳地走了,留下的香气久久不散,我感到有些恐惧。这时,突然记起我还有换下的衣服没洗,于是急急忙忙抓起衣服进了厨房,开始在洗衣台上洗衣服。小丽慢慢走了过来,说,全娃,衣服放在那里,我明天用洗衣机洗。我说,我自己洗。小丽看我是个嫩木头,瘪了瘪嘴,就不再理我,到她屋里看电视看影碟去了。
半夜时分,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又从门缝里传来,我猜想大概幺舅回来了,他俩又在做男女的功课。我睡意全无,心里想,我要是继续呆在这里,就是湿木头也会沾上火星。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在小丽和幺舅面前也有说不清的地方。还是去住大工棚好,苦一点脏一点,图个自由,避免污染。幺舅与我的父母总还是有些不同的,可怜的只有天下父母心。总之,自力更生好,与其被莫名其妙地请出去,还不如自己走出来。再说,真正去了解一下农民工的生活,也有好处,可以积累生活嘛。不闻那臭味,今后咋个写得出香喷喷的文章呢?
几天来,我和小丽晚上的尴尬相处,有时幺舅在早上晚上和我说话时那种异样的目光,使我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五天后的深夜,我一直没睡,终于等到幺舅醉醺醺地回到家。我慎重其事地向幺舅提出我要去住工棚的事。幺舅眯缝着眼睛说,你受了委屈啦?幺舅对你不好啦?小丽找你麻烦啦?我说,幺舅,啥都没有,是我自己想去,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这也叫深入生活。幺舅没有生气,也没有极力阻止我,也许是小丽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许他觉得经常把我和小丽丢在家里,也不是个让人放心的事。他从皮包里摸出三百元钱,塞到我手里。说,也行,你幺舅刚出来那些年,也住过工棚,这钱你拿着,明天就把行李搬过去。我苦涩地笑了笑,谢谢幺舅。幺舅瞪大眼睛说,全娃,住工棚说话谨慎一点,千万不要向人说我住的地方。关于小丽的事也不要说。有事,可以找高叔和胡叔,他们会关照你。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不该说的不说。我是你幺舅,你妈妈的小弟,你时时处处都要向着我。这时,我心里一下轻松起来,幺舅认亲,我当然更认亲。我笑着说,幺舅,我从小就是你的尾巴根,你甩不掉我,为人做事,你还要多教教我。幺舅拍了拍我的肩头说,全娃,忽然间,我觉得你长大了,好,吃点苦受点累,哪天想通了,还是回去读书考大学。我心里酸酸的,嘴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这话还真不好回答呢。
五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幺舅,来到工地。幺舅先找高叔和胡叔,然后叫高叔领我进了工棚。高叔一路吆喝着还在睡懒觉的人,起来,起来。他走到一个床铺边,一把拉起一个半大小伙子,说,刚儿,给老子起来了,全娃,你就挨到他睡,都是童子娃儿,好在床上画地图。当时,我脸一下红了,画地图是指年轻人半夜遗精跑马,在床单上和被褥中留下一摊一摊的污迹。学校的学生都会开这种玩笑,说你娃儿昨晚上又画地图了,惹起同学一阵怪笑。那个叫刚儿的小伙子揉了揉眼睛说,啊,是全哥,欢迎,欢迎。我也友好地笑了笑,你我年龄都差不多,打得拢堆。刚儿叫夏刚,也是我们大巴山区来的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