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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格说你承认了?你真承认了?你为什么要承认?他举着拳头哭了起来,李敏又甩了他一巴掌,说我承认什么了承认什么了?还哭呢,没屁本事!
杨格通宵未眠,他独自呆在小客厅里,一会儿喝几口浓浓的茶,一会儿站起来踱几步,他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他向卧室里看了几次,李敏倒睡得挺熟。
天快亮的时候,杨格去摇醒了李敏,李敏说你还有完没完!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说起来,你倒是应该反省反省自己让一个女人去冲锋陷阵,你一个大男人是干什么吃的?
杨格慢悠悠地说这样说来,我倒应该感谢你才对。
杨格在晨雾中出了门,一个人在寂静的马路上走着。他一路上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要找他谈,不错,他是官员,他是自己的恩人,但也不能因为有恩就为所欲为,就践踏我的尊严。杨格在楼梯口堵住了尚旭安。尚旭安真聪明,一见杨格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事找自己, 他一把将杨格拉进了屋。
尚旭安关切地说这么早,找我有事呀?是不是李敏调动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叫李敏按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杨格嗫嚅了半天,说我们不调工作了,我们……。他望着尚旭安,怎么也开不了口。
尚旭安放下公文包,说胡闹,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以为办这件事容易啊,怎么能这么孩子气呢?抓紧时间办手续去吧。
杨格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却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现在……有些人,讲我们、讲我们三个人的闲话。尚旭安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眼睛望向一边,冷笑起来,半晌才说妄想症!妄想症你知道吧?杨格问谁有妄想症?
尚旭安不回答,起身去敲一扇门,一个瘸腿的女人探出头来,杨格听见尚旭安对她说你的刺绣不学了。她问干吗不学了?不是学得好好的吗?尚旭安不耐烦地说以后再说。
尚旭安对杨格说叫李敏到养路费征收站去好好上班吧,教刺绣的事就不再麻烦她了。杨格又被他脸上送客的表情赶了出来。走到院子外,就要分手的时候,尚旭安说你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做事要想清楚,要有分寸,不要让自已陷入被动。说完就丢下杨格走了。
杨格风一般跑回家里,李敏才刚刚起床。杨格说我去找了尚旭安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妄想症!等李敏瞪着眼睛弄清杨格的意思后,突然大笑起来,直到杨格在笑声中冲她举起菜刀,她才停住了笑,说他说得对,我是有妄想症,我妄想得到他,因为这个城市里很多女人都想得到他。
杨格向李敏举起了菜刀,李敏说砍呀砍呀,你们一个是笨蛋,一个是王八蛋,都来拿我们女人开涮。杨格似乎突然被李敏骂聪明些了,他收起菜刀,浑身无力地坐了下来。
李敏按照尚旭安的安排办着调动,杨格也不再提那件事,下了班就在家里练习飞镖。李敏想,倒乖起来了。便凑上去没话找话:是不是又要搞飞镖比赛了?
杨格说是啊,要搞一次很大的比赛。
李敏说再得一个第一名给我看看。
杨格说会的,你会看到的。
这天晚上,李敏兴高采烈地回来说:我今天己办完了一切调动手续,明天就可以去报到了。杨格说明天吗?很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杨格说我出去走走。李敏还没做出反应,他就出了门。李敏本想跟他一起到奶奶家接儿子的。
杨格在街上晃了几圈,一直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来下定决心。他的两只手插在夹克衫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一把真正的飞镖,几天前他就把它磨得锃亮,他知道他一定可以藏在那棵树上,他知道他家院子门口有一棵树,等他从树下经过的时候,他知道,只要他一出手,这支飞镖一定会深深地扎进他的脖子或者是后心,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他确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关键是,他有没有必要这样去做呢?他其实也算帮过自己的,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次他又帮了李敏,但能不能因为这两件事就抹平了那件事呢?杨格甚至在脑子里列起了算式,他算来算去,觉得这个算式是列不起来的,因为它们之间是不能建立换算关系的,它们和任何事情都可以建立起换算的关系,唯独这件事情不能。这样一想,杨格的脚步就向松鹤里的方向偏过去。
杨格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他不知道尚旭安是否已经回家,他想,既然自己不能决定到底下不下手,就让老天爷来决定吧。他没几下就爬到树上。他骑在树上想,我等到十二点,如果十二点他还不从树下经过,我就回家。因为,等不到他就意味着老天爷饶了他,既然老天爷都能饶了他,我还有什么不能饶的呢?但是,如果十二点以前他从树下经过,那就是老天爷要我惩罚他了,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将责任一古脑儿推到老天爷身上后,杨格心里轻松了许多,他看看表,十一点二十,时间过得真快。这一带十分安静,除了偶尔有人回家,基本没人走动。有的时候,汽车直接将人送到楼下,也有的时候,人在院子门口,也就是离杨格不远的地方就下了车,再走着进 去。杨格甚至想,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直接坐车到楼下,杨格似乎有点希望他到楼下才下车,那样,他也就算了,而且从此后再不想这件事。
十一点五十五了,杨格准备提前五分钟收场,回家算了。正要从树上下来,一辆车开了过来,他只好缩回了双腿。汽车在杨格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定睛一看,打开车门走出来的正好是尚旭安。杨格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是老天爷在命令自己吗?他再次飞快地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五十七分。
尚旭安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就向院子里走去,五米,六米,七米,七米五,尚旭安突然弯下身来,在裤腿处拍打了一下,又向前走去,九米了,杨格脑子里突然一热,就像接到谁的命令似的,一只飞镖向蓄谋已久的蝙蝠那样,朝尚旭安的后脖颈飞过去,杨格猫似的从树上溜下来,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撒腿就往回家的方向跑。
杨格回到家里,李敏已经带着儿子睡了。他弄醒了李敏,说我把尚旭安给杀了,他也许已经死了。李敏双唇哆嗦着,说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杨格说我本来不想杀的,但我还是杀了,这也许是天意。
李敏说你会坐牢吗?他们会不会把我也抓起来?
第二天,杨格胆战心惊地守在家里,他等待着公安机关来抓他,他可不想在单位里被抓,那里人太多了。李敏最终还是决定去费收站报到,她想既然没人看见,我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她对自己说,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去杀尚旭安,我怎么会让他去杀尚旭安呢?杀谁都不应该去杀他呀。
杨格在家等了一天也没人来找他,就连李敏都是晚上才回来的,她在新单位吃了免费午餐,新单位真好。晚上,两个人胆战心惊地打开了电视。他们这样看,如果他死了,电视台肯定会报道这件事的,因为他的死肯定不算一件小事,如果电视台不报道,就说明他没死,顶多受了点伤而己。
新闻播到一半的时候,尚旭安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他正在一家工厂视察,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簇拥着他,对他讲解着什么,他双手插在兜里,不住地微微点头。杨格恨不得钻到电视后面去看看他的后脖颈,正这样想着,电视台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将尚旭安的背影转给了他。他的脖子在白衬衣领子上安安稳稳地立着,白里透红的皮肤完整无缺,后背上的衣服平整熨贴,看不出有任何伤痛或不适。杨格傻掉了。新闻放完了,李敏推推杨格,说你在做梦吧?
杨格说对啊,就像在做梦,到底是今天在做梦,还是昨天在做梦?
李敏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把他给杀了呢。
杨格一个人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百思不得其解。
李敏在身后说明天我得上街买几件衣服去,春天来了,衣服该换季了,再说,到了新单位,总得有个新样子。
杨格就听到一句:春天来了。
过了一会,杨格猛地反应过来:春天来了吗?我怎么没有过敏了呢?他想到昨天在树上的时光,难道自己的花粉过敏症竟莫明其妙好了吗?这一下,杨格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坎
■ 姚鄂梅
早上五点多,正是一天中最清凉的时候。阿来收拾好餐具,连同老婆阿春一古脑儿抱上小板车,一边推着往回家的方向走,一边打着悠长的呵欠。阿春蜷在杂物堆里,脑袋一掉一掉,已经打起了瞌睡。二十多年前,她就是个贪睡的姑娘,那时候,他们的约会总是在她的瞌睡中结束,二十多年后,她成了个贪睡的婆娘,阿来喜欢看她打瞌睡的样子,先是眼睛里慢慢升起一阵迷雾,然后慢慢合拢,就像黄昏来临,夜幕升起,人的心也跟着宁静起来。
阿春的一缕头发耷拉下来,在鼻尖处蹭来蹭去,阿来想,她不觉得痒吗?她肯定很痒,但她太贪睡了,她宁肯难受一点也不伸手去撩撩那缕头发。阿来放慢了推车的速度,腾出一只手来,帮阿春把那缕头发夹到耳朵后边去。这样一来,阿春反而醒了,阿来说早知道你会醒,还不如让你自己来弄。阿春说就是,谁要你多管闲事。说完车了个身,把脑袋歪向阿来这边,继续打瞌睡。
这个姿势正好露出了腮边的那颗黑痣。当年,阿来就是被阿春的这颗黑痣迷上的,他说,就像镶在腮边的一颗黑宝石。那时有一部电影叫《追捕》,看过电影的人都说阿春像真由美,为此,阿春专门拉上阿来去看了这部电影。阿来说什么呀,你比真由美漂亮多了。阿春认为阿来瞎拍马屁。阿来说真的,因为真由美没有你这颗黑宝石。结婚十多年了,阿春当然老去了好多,但偶尔一个转身,阿来仍然能看出当年的如玉似花。当然,阿来也长得不赖,女工们都说阿春好福气,阿来不但人忠厚,模样也好得无话可说。他们结婚那天,厂里的工会干事忙得都快散架了,一口气拍完了三个胶卷,还说不过瘾,说好久都没有碰到这么漂亮成对的新人了。
阿来和阿春都是电缆厂的职工,去年,厂里搞机构精简,正赶上儿子中考,阿春请了几天假,再回来上班,她的岗位就没有了。阿春认为下岗是件很羞耻的事情,阿来却说也好,小鹏进高中了,家里也需要有个人来负责他的后勤工作,小鹏的事才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啊。阿春想,他多么会安慰人哪。
小鹏是他们的儿子,虽然阿来只不过读了个中专,阿春也只是个技校毕业,他们的儿子却很聪明,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老师的掌上明珠。刚刚进入重点高中,又考进了奥赛班,美好的前景几乎是指日可待了。阿春慢慢觉得在家服侍这么优秀的儿子并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阿春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