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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有回应了。胡先生说,我在苹果园,我现在非常着急,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附近百米之内哪儿有个厕所?或者请你们迅速提供一辆内急方便车,高额收费也行。胡先生为自己这瞬间产生的天才设想有点得意,他相信对方会认为这是个金点子。
可那边一句话没吭就挂了,显然以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怎么办呢?不能坐以待毙呀。胡先生明白,这儿是老居民区,全是一片旧式楼栋。厕所,只可能在每栋楼里面。挨家挨户去找,准成。他想,同志们啊,只要有人让我方便一次,我胡某人一定在这里投资援建一座星级厕所,还免收门票,绝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重拾的信心叫胡先生看到了希望。他仍佝偻着腰向前移动,走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群,猛一看,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左家庄。墙是青砖留缝的,好像还残留着过去年代的标语,走道和门口都杂乱地堆放,有的还在空地上种些蔬菜和花草。
时间还早,北方的初春,人们还在屋里猫冬呢。胡先生走进一个门栋,贼…样地往里面瞅,总算看见…个人推着自行车出来。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那人鼻子皱成颗独蒜,摇摇头,便抬腿上车走远,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胡先生钻进的下一个门栋,挂有〃五好门栋〃铭牌,里面干净,静悄悄的。他隐约听到有一家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便斗胆敲了敲门。
木门开了,是个白发老太太,隔着铁门警惕地问他找谁。
我找你老人家呢。
你找我?卖啥?搞传销啊?
我不卖啥,不搞传销,就想用一下你家的厕所。
老太太非常惊诧地看着胡先生,用我们家的厕所?一个大老爷们找我个老太太用厕所,你邪门不是?
我实在憋不住了,你行行好吧,老太太,要不我就拉到裤子里了。胡先生微屈着腿,虽没能下跪,也双手作揖了。
你拉到哪我不管,就不能拉在我家里,丧门星!老太太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就这一声震动,彻底动摇了胡先生的马其诺防线。完了完了,他不顾一切地跑到刚才经过的空地。法国梧桐树下有一堆暴露垃圾,正有一只脏兮兮的宠物狗在那里弓着后背。胡先生用最快的速度宽衣解带,蹲下去,哗地一下,喷薄而出,一种极度舒畅的旷世快感溢满全身,生理上好像达到了飘然若仙的极致。但是他的心理上还是紧张的,充满犯罪感。环看四周,只有那只狗在不解地望着他。胡先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齿于人类的事,他很快就站起来,一边系裤带,一边用脚拨弄垃圾堆上的蜂窝煤灰,掩埋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准备迅速地溜掉,逃离现场。
没走几步,有人喊他站住。胡先生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白发老太太,旁边跟着两个社区安保队员,着军大衣,戴红袖箍。
恍惚中,胡先生觉得走来的是记忆深处的红卫兵。
你在这儿干啥?安保队员的声调比他高了一倍。
我,我没干啥。
没干啥?哪来的?你来这儿干啥?说话的人瞅了瞅他手上的旅行包。
我是河南的,来这里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干啥?
方、方了个便。
说得鬼都不信,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老太太的眼神真好,明察秋毫。
不是手纸吗?
安保队员甲从背后拿出几张传单,在胡先生眼前晃了晃,这是不是你散发的?
胡先生看到,那是几张邪教组织印的小报,他在老家也见过。
我们社区最近还发生了几起治安案件,我们守了一夜,你终于自投罗网了。安保队员乙说。
活天的冤枉不是,我刚才真的是解溲了,不信你们问那只狗。胡先生指了指正摇着尾巴的京巴。
就算你是真的解溲了也不行,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所里。
你们讲理不讲?我用炉灰掩上了,也没造成危害。满城的狗到处解溲都逍遥法外,我难道连狗都不如吗?胡先生有点语无伦次了。
你还真说对了,真的不如狗。你性质严重知道吗?你光天化日之下骑在首都人民的头上拉屎拉尿,你这是给我们文明小区的脸上抹黑呀?白发老太太可真不可小瞧,说话咄咄逼人。
胡先生还想争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认栽了。因为这时,他的裤子里湿漉漉冰凉凉的,像针扎刺着大腿。不知是寒冷还是愤怒,他的全身哆嗦起来。虽然没出现管涌,大大小小的渗漏早就发生了。有赖于裤子和鞋袜的厚实封裹,暂时还没有外露;也仰仗低温天气,尚没有扩散异味。
那110警车还真的来了,红灯闪烁,警笛阵阵。胡先生预感到,这不会是因为他的呼救而是别人的举报。
临上警车前,胡先生抬头看了看,是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是怎样下山的
■ 缪益鹏
在我记忆里,来富是过去富人家用来给狗取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我垸下的二叔为什么要为他的儿子取这么个粗俗的名字。来富是我的堂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一起砍柴,一起掏秧鸡蛋,一起爬垸前那棵大枫树,来富的腿就是那次爬大枫树为我捉八哥时摔断的。还没等来富的腿好,我就被招工出去了,后来,我又上了大学,进城参加了工作,来富呢,做了裁缝。
我很少回老家,我的父母亲都住在城里,老家在我的记忆里,已被长长的日子冲洗成一张灰蒙蒙的纸了,十分的淡,十分的模糊。这天夜里,我接到老家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结结巴巴的。喂,电话里头把鹏伢的鹏字念成婆字了。你记不记得我,我是来富,就是那次爬大枫树为你捉八哥摔断腿的那个来富。我说我记得,我怎么能忘记你呢来富,你找我有什么事?来富说我明天到城里来,找你帮我办个残废证。我说你来吧,我正好有个朋友在残联工作,很好办的。
第二天,来富来了,又瘦又黑,像是矮了许多,完全没有儿时那种一站一个坑,一坐一个凹的结实样儿。要不是走路一拐一拐的,我真的认不出来富了。显然来富没认出我,他走进我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低头解着一只尼龙袋子,袋子里面有一只鸡,一壶油。来富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说,我找你们的科长。我说,来富,你真的来了。来富站起来,望着我,显得十分地局促,双手相互地搅着,说,变啦,真的变啦,鹏伢,你变白啦,变得像我们的乡长啦。他所说的乡长也是我大学的同学,叫毕小华,因人长得胖,我们叫他蛹子。来富将鸡和油提了出来,说,鹏伢,这是你嫂子带给你的,乡下人,比不得你们城里人,吃的山珍海味,住的高楼大厦。你没看我们乡下人,打工都往城里钻呢。我说来富,你不该带这些的,弟兄之间还要存心。来富笑了笑,说,这是老屋的,老屋的狗屎也是香的,你说是不。我有些感动了,说,是,是,老屋的狗屎也是香的。
我请来民政的那位朋友,到餐馆里吃了饭,特事特办地给来富办了残废证。来富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连向我和民政的那位朋友敬酒。吃完了饭,来富见我付了三百多块钱的酒席钱,就心痛了,说,不值得,真的不值得,三百多块钱,可抵一个人一年的上交款啊。回到家里,我问来富为什么要办残废证,来富说,他要来城里做生意了,有了残废证,就可以减免税费了。我说,你来城里做什么生意。来富说,做裁缝。我笑起来,说,城里人穿你做的衣服?你知道不知道,城里人是很新潮的。我不敢说你来富做的是哪路衣服,好多衣服的名称你来富都叫不出来呢。我怕说出来伤了来富的自尊心。来富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说,扁担往上翘,犁辕往下翘,城里人,有穿体面衣服的,也有穿不体面衣服的,就说城里的那些打工的人,不也跟我来富一样,抠着鼻屎当盐吃,好衣服他们哪穿得起。我不得不佩服来富的精明之处,也许来富说得很对。
来富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乡下人爱说,一儿一女一枝花,那来富就是一枝花了。来富的婆娘爱月有一个病,书本上叫癫痫病,我们乡下人呢,就叫羊角风。这种病来得突然,说犯就犯,来富为婆娘操了不少的心,一次爱月到河里洗衣服,那捧槌刚刚扬起,病就犯了,一头栽在河里,好在二叔正在河边的菜地里浇水,不然爱月就没命了。来富的儿子叫大头,女儿叫细丫,是对龙凤胎,今年双双考进了一中。大头还有一个绰号,叫大队长,来富生来就是个农民,却好当官,努力了好几次,却没有当上,后来大头出世了,来富觉得当官的事只有倚仗后代了,就给大头取了个官名大队长。来富在培养孩子方面是很下功夫的,大头和细丫读初中的时候,来富就不下乡做活了,在中学门口租了一间屋,一来照看两个孩子,二来挣点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乡里的裁缝通常是有世主的,所谓世主,就是匠人做的地盘,做的地盘越大,说明匠人的手艺越高,来富在乡下做出了好大的一块地盘,做出了很多世主,他之所以放弃那么多的世主来城里照看两个孩子读书,可见他是很有眼光的。
来富说来就来了,九月一号,来富随两个孩子来到学校,在一中附近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租了间房子,白天,他抬出那部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摆在巷子的出口处,开业的那天,他没有张扬,既没请我过去,也没放一挂鞭炮,就像他到城里来一样,一阵风似的,说来就来了,说过就过了。那天,他眼巴巴地望着过路的行人,希望有一个好的开头,一天下来,他居然也挣了十几块钱,十几块钱已经很够父子三人的生活费了。
来富一般是不到我家去的,他说城里的人家不好去,进门要换一双拖鞋,你只要拿出一支烟,女主人便拿来一只烟灰缸,你咳嗽一声,女主人就掇来一只痰盂,吃饭的时候,嘴里剔出来的东西还要放在桌子上,不能丢在地下,真的憋死人了。
来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我家里来了,我埋怨我的妻子说,来富再要是到我家里来,你就再不要给他端拖鞋,上烟灰缸,掇痰盂了,人家不习惯,你就由着他。我妻子不满意地望着我,说,卫生不是你做的,你当然不晓得做卫生的辛苦了。你想想看,你上班,我也上班,你回来拧开电视看足球,看拳击,看同一首歌。我呢,做饭,拖地板,伺候了大宝那个少爷,还要伺候着你这位老爷,你不同情我不说,倒还熊起我来了。正说着,来富来了,来富进来的时候,又没换拖鞋,我的妻子拿过拖把在来富的走过的地方直抹,弄得我和来富都不好意思。来富坐在沙发上,说,鹏伢,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我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来富说,学校要大头代表一中到省里参加一个化学竞赛,我想那样会耽搁大头的学习,你说去不去得。我说那是好事,怎么去不得呢。来富说,我想去不得,又耽误学习,又要花钱,屙尿打屁两头蚀,不划算。我的妻子听说来富的儿子大头要代表一中到省里去参加化学竞赛,也来了精神,说,这么好的事情怎地不去,那是露脸的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