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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5-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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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青蒿的那团火焰还不时地燃烧着,像月季花样,开在黄芪的脚眼里。 
  青蒿依然穿着那处女红的衫子,又用黄芪送的一根带硬边的罩子罩了胸口那两点红亮。漱了口,嘴上抿了半片红纸片,对着大衣橱上那面椭圆的镜子抿了半天。 
  青蒿身后,麦冬的烟声吧嗒吧嗒响着,烟雾笼了青蒿一张脸。 
  青蒿说,这烟熏不死你么。 
  麦冬响亮地吧嗒一声烟雾,说,告啦,告啦。 
  青蒿说,谁告了么俚,关你么俚事? 
  麦冬说,花驹子告了黄芪啦,告死那狗日的。 
  青蒿嘴上衔着的红纸片掉了,像红树叶样一旋一卷地飘落在地上。 
  麦冬接着又说,花驹子说黄芪那狗日的把政府给跛脚瞎子的钱贪了。 
  青蒿说,闭上你的狗嘴,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哑巴。 
  青蒿又风似的出了门。这一回却不是去燃烧的,青蒿的火焰被麦冬浇了一盆水后,已蹿不起火苗了。当然还有些烟雾,但和水汽裹在一起,塞在心里头胀得特别慌。 
  青蒿晓得黄芪有一布袋的印章,谁的都有,肯定少不了跛脚瞎子的。上面有款项拨下来,村里就造一份花名册,村民大多不会签字,领钱时就盖章或者打手印。黄芪手上的印章便派上了用场,要谁的有谁的,要用谁的就用谁的。 
  青蒿想,问题肯定出在印章上。 
  可黄芪见了青蒿却是满身的烈火,双手径往青蒿胸脯的高处抓去。 
  青蒿说,花驹子去镇里告状了。 
  黄芪说,由他告去,泥鳅能掀得起大浪? 
  青蒿说,他表哥在镇民政所呢。 
  黄芪却不管花驹子的表哥在哪里,他的双手由高处迅速下滑,垂直落在青蒿的腰带上,青蒿的裤子掉了。 
  从黄芪身底下爬起来,青蒿忐忑地回了。偏遇着了花驹子,花驹子叼着烟,倚在老槐树下,一脸暧昧的笑。花驹子见青蒿走近,两指一弹,那烟屁股画出一根漂亮的弧线,落在青蒿脚边。青蒿的心一抖,止住了步子。那烟屁股特别神气,在青蒿脚边翻了一个跟斗,青蒿便退了一步。 
  花驹子说,青妹崽,你好像气色不好呵。 
  青蒿嚅嚅嘴,想说么俚,却又未说出口。 
  青蒿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 
  花驹子便拽了青蒿的胳膊往路边几堆稻草树间拉,青蒿半挣半就地进去了。完事的时候,花驹子说,青妹崽,别当那破妇女主任了,跟我到县城搞建筑去。 
  青蒿没应声,只掴蚊子似的在花驹子脸上掴了一掌。 
  接下来,青蒿用那只掴过花驹子的手提一把裤子,甩一下头,走出了稻草堆。 
   
  5 
  黄芪果真萎了。 
  因为没过多久,镇上便来了人,找了跛脚和瞎子及其他好多村民问话,问的都是救灾救济款物发放的事。后来又把黄芪叫到镇上去了,黄芪从镇上返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好像是挨了霜冻的苗物。 
  黄芪的村支书怕是像瓜儿样要冻落了。 
  青蒿身上的处女红像水样涸了。她把那些粉红的衣物锁进了樟木箱里,人也像衣物样猴在土屋里不浮了面。只有麦冬的烟雾花样四处开着,青蒿沉在烟雾里,像鱼样沉沉浮浮。 
  青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黄芪,见了黄芪也不晓得说么俚。 
  而那个挨了青蒿巴掌的男人却来了。 
  花驹子说,柴胡要当村支书了。 
  青蒿懒得答理花驹子。 
  花驹子察觉了青蒿的冷脸,讪笑着走了。 
  青蒿想花驹子说的也许不假,村里人都这么传言。 
  青蒿的脑海里不觉跳出柴胡的嘴脸来。柴胡不比黄芪,黄芪的脸肉横而黑,柴胡却是一张白脸,笑起来眼睛眯着,眼珠子却不停地转。柴胡的性情也不同于黄芪,柴胡是个朝八方作揖的人,不管遇到伢崽姑俚还是老头婆俚,柴胡都会哈哈几声,笑就花样堆在脸上。 
  现在,一想到柴胡那张白脸,青蒿就萌发了单独见见柴胡的想法。 
  柴胡是村委委员。 
  柴胡比黄芪小,五百年皇帝轮流坐,横竖也会轮上他当一回村支书哩。 
  青蒿预感黄芪已是明日黄花了。 
  青蒿不想成为明日黄花。 
  青蒿的妇女主任还没当过瘾哩。 
  青蒿想着见柴胡就去见了。 
  青蒿又穿上了那身红装。阳光里,青蒿的步子是轻捷的,就像一只裹了红绸的羔羊,徜徉在一片青草地上。青蒿想,这世界上没有么俚是女人不可以征服的,没有么俚是青蒿不能征服的。柴胡的脸再白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想着念着女人,不只是日里想着念着,夜里还要压着女人哩。 
  青蒿见到柴胡的时候,柴胡正站在高脚凳上剥棕衣。柴胡手中的弯刀往棕衣里一勾,嘶啦一声,那棕衣就敞开了,一片片掉下来,落在地上狼藉一堆。那脱了衣衫的棕杆白白的,极像女人的躯体。那弯刀反射着阳光的锋芒,一闪一闪,刀锋就像是扎在青蒿的眼睛上,刺刺地痛。青蒿把手覆在眼皮上,仰脸白白的柴胡。 
  青蒿说,柴胡哥,剥棕衣么。 
  柴胡回过头,脸上像敞开的棕衣样笑着。 
  柴胡从高凳上跳了下来。他的眼前蓬勃着一簇凤尾花样妖野的火焰,柴胡的眼睛眯成了一根棕线。 
  柴胡说,青妹子,有事么? 
  青蒿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柴胡说,嘿嘿。 
  青蒿也噗哧一声笑了。 
  青蒿笑着的时候,眼睛就像树叶子一样飘呀飘。 
  那红衫也像一片片红色的棕衣样飘动着。 
  这女人多像一棵红棕呵。 
  这棵红棕要是长在柴胡的院子里多好呵。 
  青蒿说,百合嫂子呢? 
  柴胡说,她……她去了镇上耍子么。 
  柴胡的口舌有些翻转不起来。 
  青蒿又扑哧地笑了一声。 
  从这笑容里,柴胡发现这棵红棕长着好看的红嘴巴,红嘴巴里还有着鲜红的舌头,像蝌蚪样摆动着。柴胡抿抿嘴,想象了一下那蝌蚪在嘴里游动的感觉。可是,在这短暂的说话间,那棵红棕真的向院子里飘了去,甚至柴胡来不及咀嚼蝌蚪的滋味。 
  

  就在那堵女墙下,柴胡箍住了那棵燃烧着的红棕。他的十根指头就像十把小弯刀,全都勾在红色的棕衣里。那红衫就像棕衣样滑落在地上了。柴胡的手抓住了青蒿的裤腰带,这是棕鞭哩。那十把小弯刀转动了一下,那棕鞭就绷断了。现在,白嫩的棕杆整个现了出来,那棕杆上奇怪地悬着两颗巨大的棕包。那十把小弯刀就搁在棕包上,像要把那棕包割下来。女人却捂住了那对棕包,把那小弯刀晾在风里。 
  女人说,柴胡哥,你要当书记了么。 
  男人说,那是人瞎说的。 
  女人说,我还要当妇女主任哩。 
  男人说,唔。 
  这么说着的时候,男人的嘴里早含着了一只棕包,只从齿缝里渗了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6 
  青蒿叼着红纸片的时候,麦冬又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被青烟包裹的青蒿偶尔还会想起霍香那个老女人,想起那泛着红光的水烟筒,想起那烟鬼老七的烟丝,想起那呛人的烟味。 
  青蒿想着想着就笑了。 
  青蒿有时也会想起花驹子,想起那些给她买过红衫子的男人们。 
  这样想着的时候,青蒿身上的红衫子比以前光鲜了许多。这些更光鲜的衫子是青蒿自个买的。 
  黄芪是软巴了,柴胡替代黄芪当了村支书,但青蒿像个不倒翁样,仍是村妇女主任。所以青蒿有理由比以前更光鲜,更红亮了。 
  而对于黄芪,有一点连青蒿自个都觉得奇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 
  但是,不因为青蒿没有想过黄芪,黄芪就从青蒿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黄芪是驮着杀猪篮走入青蒿的视线的。那篮子里躺着窄窄的刀子,薄铁皮的刨子,还有类似斧头样的砍刀。当不成村支书了,黄芪重新操起了杀猪宰羊的营生。 
  黄芪一见到那个闪着红光的女人,身上就像被火燃着了一般。 
  黄芪从篮子里抓起一把猪蹄子要塞给那女人。 
  女人说,不。 
  黄芪又从篮子里拿起那把窄窄的刀子,说,尖不? 
  女人还是说,不。 
  黄芪恼了,说,我还会当村支书哩。 
  女人说,你走呵,让人撞见了不好么。 
  黄芪却把杀猪篮朝地上一扔,抱住骑在门槛上的女人朝屋里一扑。那女人挣了挣,许是挣不脱,后来干脆不挣了,由着男人折腾了一回。 
  青蒿说,这是最后一次。 
  黄芪边系裤子边说,不,我还会来的。 
  青蒿恼了,心说,下世我也要变个男人哩。 
  但,恼也是白恼,青蒿总也逃不了柴胡的十把小弯刀,避不开黄芪锋利的刀子。那衫子红过一片,又油腻一片。 
  黄芪满足地笑了。 
  柴胡的笑却咸不咸淡不淡了。 
  柴胡心说,这骚狗婆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哩。 
  日子久了,柴胡剥棕衣的手脚也就缓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剥了半天还是一棵红棕树。 
  青蒿想,许是那弯刀钝了。这么想着,青蒿就哗啦哗啦把自个的棕衣扒了,裸出浑白的棕杆来。柴胡也不啃那棕包了,只在棕包上摸索了一回,便藏了那小弯刀。 
  青蒿的衫子也就红不红黑不黑了。 
  只有麦冬的烟声依然吧嗒吧嗒。 
   
  日子就这么花一片叶一片地过。 
  落日里,青蒿闭着眼坐在新落成的瓦房前。 
  落日笼着红砖青瓦的房子,像罩了青蒿的红衫子。 
  落日的光芒又将青蒿染成一摊火。不过,此时的青蒿不晓得自己仍是火焰的样子。青蒿在想,黄芪、尖刀,柴胡、弯刀。这两种利器的光亮不断在她的眼皮上跳跃。这光亮像苍蝇样爱着青蒿的眼皮。 
  青蒿用手在眼睛上拂了拂,想把光亮拂落。青蒿侧耳听了听,没有听见光亮落地的声音。那光亮似乎被她拂恼了,真的像刀子样扎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瞳孔扎出一片血淋淋的颜色来。 
  青蒿在疼痛中睁开了眼。 
  青蒿看见了一片妖艳的凤尾花,像女人样聚在一起,说着体己话。青蒿揉揉眼睛,那片凤尾花竟然是一条血色的裙子。在红裙的上端,花样开着一张笑脸,那张脸是一个叫花驹子的男人的。 
  花驹子说,青妹崽,想要不? 
  青蒿闭上了眼睛,眼皮上却有一层红亮在跳动。青蒿晓得那就是火焰燃烧的样子。 
  花驹子说,我想承包村里的那条水渠,你帮我和柴胡说说。 
  青蒿说,不。 
  花驹子把红裙子朝青蒿一扔,青蒿便被那片红云压住了。 
  青蒿在云中说,要说你自个说去。 
  花驹子说,你不要嘴硬,我是念着往日的情分才给你买裙子的,我指望你说么俚,你说了还不一定管用哩。前日里,我就在县城碰着了柴胡,他和水蜂腰在一起呢…… 
  青蒿的眼皮上又有十把小弯刀在舞动。那十把小弯刀全都勾在红色的棕衣里,往下一撕啦,那白白的棕杆就裸露了。往后,那十把小弯刀又搁在棕包上,往下一撕啦,那棕包像真的被割了下来。青蒿双手往胸前一捂,却捂住了一颗男人的头。青蒿便在那颗头颅上啃了一口。那个叫花驹子的男人号叫一声,捂着耳朵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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