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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得想办法。哪家没个三朋四友,亲戚六眷?转一转,挪一挪。万一不行,把饭吃稀一些,卖点粮食;少吃两块肉,卖一头猪;少吃几个蛋,卖两只鸡。办法是人想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潘驼子带头嘿嘿一笑,马上传遍了整个会场。
柳明莫名其妙。不过农民的素质也就这样。群众群众,乌合之众嘛。心里这样想着,双手向下按了按,笑声渐渐远去。
“今天下午开始准备,明儿一天的时间,把钱凑齐了交到村主任那儿。后天结算,看谁是长虫吃擀杖,硬棍一条。”
散会后,村主任为柳明安排午饭。
“莫往我那儿安排,屋里没得菜。”
“不消打我的主意,屋里缺油少盐没细粮。”
“看我做啥子?我屋里他也坐不下去。”
都走了,留下村主任和柳明。村主任有些无可奈何。柳明觉得无数小虫子在脸上爬。
村主任说:“莫嫌弃,到我那儿将就一顿。没得菜的便饭,你槽口放宽些。”柳明也确实饿了。情不自禁地走进了村主任的家。
“哎!”村主任朝着走在后面的磨房女人喊了一声。“你给我搬两把凳子过来,中午顺便帮忙做顿饭。”
柳明和村主任在火塘边烤火,看着磨房女人在灶前灶后忙乎。
女人又穿了件红毛线马夹。刚才凌乱的头发也归了位,在后脑勺紧紧地抱成一团。脚下换了一双黑灯芯绒白底毛边宽口布鞋。动作轻盈,手脚麻利。
村主任将吊起的黑壶往下放了放。红红的火苗像一群狗舌头,忽闪忽闪地舔着壶底。
“今天到会的咋都是些女人呢?”柳明用火钳刨着红火灰,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别人。
“男人都死光了。”磨房女人手忙嘴不闲。
“嘴长!问你了?”村主任显然对磨房女人这句话有些反感。
“穷人命苦,有啥话说呢!”村长低沉伤感地讲了个故事:
乡政府做饭的冯师傅,大脑袋,五短身材。做事爱动脑筋。自己研制出两种蛇酒。称“二龙戏水”。一种叫一杯壮,一种叫一杯眠。选用当地人叫着“野鸡行”的毒蛇和十几味中药用纯正的高梁酒浸泡而成。“野鸡行”身上有红白相间的花纹,有些像红腹锦鸡的尾巴,因而得名。这种蛇长不大,一般也只有三斤左右。这是一种剧毒蛇,当地有“野鸡行,今儿咬明儿下葬”之说。也很难捉到它。
冯师傅先用中药汁混和着鸡蛋清喂毒蛇。一个月后,取活蛇用纱布包好放到玻璃瓶里浸泡。直到酒的颜色暗红色后,方可饮用。一杯壮是用公蛇泡制而成,饮用后,浑身燥热。阳物渐渐膨大坚挺,激情不断高涨。有人开玩笑说,把冯师傅的一杯壮倒到面条里,面条就可以竖起来。一杯眠是用母蛇泡制而成。劳累或者失眠,喝一杯立即进入睡眠状态,并且美梦不断。据说冯师傅还可以用这种酒为你设计梦境。不过这倒是有些玄乎,值得怀疑。
消息一传开,前来品尝一杯壮和一杯眠的官员络绎不绝。药酒供不应求。于是,胡乡长让冯师傅高价收购这种毒蛇,每公斤160元。迎春沟的人们顿时眼前一亮,纷纷上山搜寻这种毒蛇。这种蛇一般夜间出来活动,捕食老鼠或青蛙。天一黑,树林里星星点点的灯光,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刚开始,大家都非常小心谨慎。穿上胶鞋,打着高绑腿。手上戴着帆布手套。拿一个小树杈。发现后,先用树杈将其摁在地上,再抓住七寸,装进蛇皮袋子里,天明出售。运气好的,一晚上就能挣500多元。运气差的,白熬一夜不说,还落老婆一顿埋怨。后来,人们胆都大了。怕麻烦,就省略了过去的穿戴。于是,接二连三的就有人被毒蛇咬伤。浑身肿得紫红紫红的,第二天就真的下葬了。仅一个月的时间,就有八个男人死于非命。村主任运气好,一连四天捉了六条毒蛇,卖了一千多块钱。第五天还不到鸡叫又抓住了一条。他觉得有些发困,就提着蛇皮袋子回家睡觉了。天刚亮,村主任准备将蛇拿到乡上卖。手刚一伸,小手指像被扎了一下,整个手立刻就麻木了。这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藏在蛇皮袋子的下面。村主任灵机一动,迅速跑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咔嚓一下就把被咬的手指剁了下来。
柳明这才发现村主任的左手确实没有了小指。惊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觉得哪个地方有点疼。似乎是手,头脑,又似乎是凳子和水壶。一切东西都可以疼,又一切都不是,任何地方都不疼。
村主任说:“要不是我来得快,怕现在坟上的草都长人把深了,现在习惯了,也不碍事。”
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疯狂高涨的物价和居高不下的农业税费,像一张张大手,驱赶着迎春沟的人们继续抓蛇,死人。
“搞快点儿!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村主任看了看柳明的脸,便催磨房女人做饭。
柳明再把茶添满,色味已渐渐淡去。
“年猪多大了?”柳明问村主任。
“全村除了几条看家狗和一对推磨拉碾的毛驴外,没有其他的牲畜。”村主任话语低沉,有些难为情。
“那为啥呀?穷不丢猪富不丢书嘛!”
沉默了一阵子。
“喂了也是给别人喂的。”磨房女人总是嘴长。
柳明越发摸不着头脑。“咋会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嘛!”
村主任只顾低头卷他的喇叭烟。
磨房女人憋不住了。一甩手上的水,干脆走到柳明的面前。倒核桃似的说:“前些年清收农业税费,把牲口都牵走了,连鸡子都没放过。后来,全村干脆都不喂了。要不是没有加工机械,连那两条瘦驴子也不想要了。就剩下几个人,谁把人带走了,谁还要管饭。”
柳明终于明白,刚才开会时,大家哄笑的原因。他心里咯噔一下,有根神经像被拨动的琴弦,开始颤抖。这残缺的四壁在向自己挤压过来,有些窒息,身体也快要变成碎片。
“饭好了,挪桌子端饭吃。”女人边洗手边对村主任说。
菜是南瓜丝和土豆片,饭是苞谷糁干饭。柳明觉得味道很好,却总有些咽不下。
“没得菜,这面面干饭你吃不服。”村主任瞧他那艰难的样子。
“很好,很好。你们慢吃。”柳明边放碗边客套一番。
临走时,柳明掏了5元钱递给村主任。村主任说啥也不要。磨房女人说:“我们不要你的钱,你也莫向我们要钱。”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道了声“多谢”就走了。
刚走到磨房,又折转身对村主任说:“有人交钱的话,你先收到;没得人交的话,你也莫慌要。”村主任倒是猫子剁前爪,巴不得。
回到乡政府,机关食堂早关门了。
冯师傅因泡制了“二龙戏水”的药酒,使胡乡长大为风光。在这儿驻联系点的万副县长,每个月几乎有一半时间都住在乡上,和胡乡长称兄道弟。在胡乡长感到阳光灿烂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冯师傅。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程度的冯师傅很快当上了乡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兼机关食堂司务长。其实他还在食堂工作,无非是动手少了动嘴多了。
开始,他还经常到乡政府办公室里去。喜欢听别人叫“冯主任”。
一天,轮到冯师傅值班,接到一个电话。他在登记簿上写道:“通知,明天县到乡集花生油检查,做好应检准备。县政府办。”把记录送给值班的副书记叶茂林。叶副书记看后签了一行字:“请胡乡长阅示。”然后给胡乡长通了电话。不一会儿,胡乡长就出现在乡政府办公室里。吩咐道:“你马上通知集镇上所有的油坊,把室内外卫生搞好。陈油全部藏起来,连夜赶制新油。并用统一的塑料壶装好,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放在显眼的地方。迎接县里的检查。”叶副书记风风火火地走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城建办主任。累得气喘吁吁。屁股还没落凳子,胡乡长说:“你别慌坐,赶快把所有的街道打扫干净,街头的两堆垃圾要搬走。没钱请车的话,你们自己动手挑。打扫干净后,分别在三个街口的路灯上悬挂过街横幅,一律使用黑体字。另外,看看路灯是咋回事。个把月没亮了,要想办法搞亮。”城建办主任刚出门又被胡乡长叫了回来。胡乡长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热烈欢迎县领导来我乡检查指导工作;大做花生文章,促进经济发展;打造食用油绿色品牌,保障消费者身体健康。”“给!过街横幅就写这些内容。”胡乡长把纸条递给了城建办主任。胡乡长刚拿起电话,乡政府办公室朴主任来了。“你来得正好,准备打电话找你呢。”胡乡长放下电话。朴主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迅速拿出纸和笔,聚精会神地看着胡乡长的脸,等待指示。“你把全乡是如何抓花生产业的,取得了哪些成绩,有哪些成功经验,写一个汇报材料。观点要新,内容要深,角度要巧,例子要实。连夜赶出来,明天早晨六点钟给我拿去。”胡乡长每说一句话,右手的中指在办公桌上捣一下,朴主任也跟着点一下头。然后,扭过脸对冯师傅说:“还有你那儿,尤其重要。厨房要一尘不染,把院子里那一大堆空酒瓶子找个空房锁进去。炊事员统一着装。饭菜要清淡不寡,土而不俗。待会儿你列个单子我看看。更重要的是把你那一杯眠多准备些。到时候要发挥你的特长,好好地陪陪酒。特色菜,你要亲自动手。”“还有,把小会议室整理一下。放一些板栗、核桃、花生、猕猴桃。板栗、核桃的壳要敲开,还不能剥离。去吧!”胡乡长担心还有没安排到的地方。沉思了一会儿,一扬手,让冯师傅出去了。
县里突然要来乡集上检查花生油,是不是他们知道了油坊把大豆油兑一些进去,降低花生油成本的猫腻呢?胡乡长心里没有谱。打万副县长的电话总说无法接通。县政府办又说他下乡了。胡乡长突然想到了“圣水山庄”。很快找到庄主。庄主说万副县长正在“一世情缘”包厢里玩。过了好大一会儿,万副县长才接电话。说他不知道什么检查不检查的。这使胡乡长更有些忐忑不安了。管他的,到时候只有见机行事。他又吩咐叶副书记,多准备一些新花生油,给检查的官员每人送一壶。
天已经很晚了,胡乡长躺在床上硬是睡不着。
咚咚咚。胡乡长刚睡着,又被一阵敲门的声音惊醒了。是朴主任给他送汇报材料来了。六点了,也不敢再睡了。胡乡长洗漱完毕,认认真真地看起汇报材料来。
刚过八点,胡乡长就西装革履、油头净面恭候在大门口。嘀嘀,两辆红色桑塔纳,缓缓驶入乡政府的大院内。第一位下车的是县计划生育局的何局长。中等个儿,圆脸,头发不多,为人处事八面玲珑。人送外号何绅 。何局长握着胡乡长的手,笑哈哈地说:“到花乡长这儿学习学习,实际上检查也是过个套套儿。县里安排了,我们又不能不来。”胡乡长的外号叫花生乡长。后来干脆把“生”给省略了。也只有级别和他相当的才敢这么叫。胡乡长和他们一一握手,热情洋溢地重复着一句话:“欢迎指导工作。”不算两名司机一共六个人,自觉地按级别大小的先后一字儿走进了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