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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除在这里以外,一个小宇宙从不觉得自己优越于它的大宇宙,但在这里,那些小小的生命单位单凭它们的才智的力量就已使那没有生命的东西依赖于自己。就我们所知,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胜利。只有我们的文化才获得了这一胜利,也许它只能获得几个世纪。
但是,正因如此,浮士德式的人才变成为他的创造的奴隶。他的命数(number),以及他赖以为生的生活安排,已经被机器推上了一条既不能站立不动又不能倒退的不归路。农民、手工业者甚至商人,与机器为了自身发展而培养和训练出来的三大类人物,即企业主、工程师和工厂工人相比,突然变得不重要了。从手工业——即加工经济——的一个很小的分支中,已经长出了(只是在这一文化中)一棵大树,它的影子掩盖了其他所有职业,那就是机器工业的经济。它强迫企业主和工人同样地服从。二者都成为机器的奴隶,而不是主人,这机器现在第一次展现出了它的魔鬼般的神秘力量。但是,尽管当代的社会主义理论已经坚持只关注工人的贡献,主张“劳动”这个词只为工人所独享,可这一切要成为可能,只有通过企业主的主导和决定的成就。有一句名言说,“强壮的臂”能使每个车轮停止不动,这大概是一种成见吧。叫它们停止——是的!但是,这并不需要工人来做。让它们运转起来——不能!机器这个人为的和复杂的领域的中心是组织者和管理者。使它成为一个整体的是心智,而不是手。但是,也正因如此,要想保全那时常受到威胁的结构,有一种人物甚至比经营企业的业主——他使城市拔地而起,他能改变景观的景色——的全部能量还要重要;这是一种在这一政治冲突中容易被遗忘的人物——那就是工程师,他是机器的牧师,是懂得机器的人。不仅工业的重要性,而且它的存在本身,都依赖于成千上万有才干的、受过严格的训练的、掌握了技术,且能不断向前发展技术的头脑的存在。冷静的工程师才是机器的主人和命运。如果说机器是一种现实性的话,他的思想就是那可能性。有人担心煤田会耗尽,这完全是一种唯物主义的顾虑。只要有优秀的技术开路人,这种危险就不可能存在。当且只当这支军队的兵源得不到补充的时候——这支军队的思想劳动跟机器的劳动一起构成了一个内在的单位——工业才会发生动摇,不管管理者如何的竭尽全力,也不管工人如何的努力工作。设若,几代人之后,那些最有天赋的心智发觉他们的心灵的健康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力量都更重要;设若,在取代今天的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和神秘主义的影响下,那些现在还关心机器的才智精英因日益感到机器的魔性(Satanism)而被慑服(从罗吉尔·培根到明谷的伯纳德就经过了这个步骤)——这时,这幕由才智之士所扮演、手仅仅作为辅助的伟大戏剧的终局,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了。
西方工业已经使其他文化的古老传统发生了变异。经济生活的川流正在向煤炭王的位置和大片的原料产地移动。自然已经被耗尽了,地球成为浮士德式的能量思维的牺牲品。工作着的大地是它的浮士德方面,是《浮士德》第二部所期待的方面,是富有进取心的工作的最高变形——可浮士德就是在期待中死去的。相对于古典帝国的静态的、饱满的存在来说,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其真正的对立面。工程师与古典法律思想风马牛不相及,他将看到他的经济拥有它自身的法律,在那里,力和效率将取代人和物。
机器(2)
三
但是,金钱对这种才智力量的打击也是巨大的。工业,像自耕农一样,也是依附于土地的。它有自己的场所,它的原料是从大地涌现出来的。只有大财阀是全然自由的,全然不可捉摸的。自1789年以来,银行,连同证券交易所,在工业的日益扩大的信用需求的基础上,已经发展成为一支独立的力量,而且它们还将(因为每一种文明都对金钱有欲望)成为唯一的力量。生产型经济和掠夺型经济之间古老的斗争,现在强化成为才智之士的一种无声的、在世界城市之间进行的巨人之战,这场战斗是技术思维为了维护它的自由、反抗金钱思维而进行的一场殊死之战。在浮士德文明中,如同在其他每一种文明中一样,金钱的霸权正朝向它的物质顶峰迈进。现在,一件只有已经看透金钱本质的人才能理解的事情发生了。如果金钱是某种有形的东西,那么它将永远存在下去——但是,由于它只是思维的一种形式,因此,一当它把它的经济世界思考完毕,而且没有更多的资料来把它维系下去,它立即就会消失。它闯入自耕农的乡村生活,使土地成为动产;它的思维使各式各样的手艺发生了改变;今天,它又成功地对工业施加压力,使企业主、工程师和劳动者的生产性的工作同等地变成了它的战利品。机器,本世纪的真正女王,连同它的人类仆从,都面临着屈从于一个更强大的力量的危险。但是,与此同时,金钱也已经走到了它胜利的尽头,最后的冲突,即金钱与血之间的冲突,已迫在眉睫,在那场冲突中,文明将取得其最后的形式。
恺撒主义的到来打破了金钱的霸权和它的政治武器民主政治。在世界城市经济及其利益取得对政治的创造力的长久胜利之后,生命的政治方面终于将自身显示为两者中较强大的一面。武力战胜了金钱,主人意志再次战胜了掠夺者的意志。如果我们可以称这些金钱力量是“资本主义”,那我们就可以把那种想实现一种强大的、超越所有阶级利益的政治-经济秩序的意志称作是社会主义,这是一个具有高尚的思想和责任感的体系,它使整个社会保持在良好状态,为它的历史的决战作好准备,这场决战也是金钱与法律的决战。经济的私人权力想要为自己取得大量资源打开自由的通道。他们不想有任何法律挡他们的道。他们想自己制定法律,使法律合乎他们的利益,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利用他们已为自己准备好的工具,即民主政治和受他们资助的政党。为了抵挡这种进攻,法律需要一种高尚的传统和强大家族的野心,这种野心不满足于财富的积聚,而是要求超越和凌驾于一切金钱势力之上的真正的统治权。一种力量只能为另一种力量所推翻,而非被一种原则所推翻,而且,除了这一力量之外,再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抗衡金钱的力量。能够推翻和废除金钱的只有血。生命自始至终都是小宇宙形式的宇宙洪流。这是作为历史之世界内部的事实中的事实。在世代相继的不可抗拒的节奏面前,由醒觉意识在其智性的世界中建立起来的一切终将消失。甚至在历史中,真正有意义的,总是生命,且只是生命——种族品质、权力意志的胜利——而不是真理、发现或金钱的胜利。世界历史即是世界法庭,它的决断一向偏袒较强大的、较充盈的、较有自信的生命——就是说,判决给这种生命存在的权利,而不管这权利在醒觉意识的法庭前能否保得住。它总是为了强权和种族而牺牲真理和正义,把那些相信真理胜过相信业绩、相信正义胜过相信权力的人和民族置之死地。就这样,一种高级文化的戏剧——那是一个由神灵、艺术、思想、战争和城市所构成的奇妙的世界——最终以永恒之血的原始事实的复现而告落幕,这种永恒之血与生生不息的宇宙涌流是同一的。富于想象力的醒觉存在消融在存在的默默奉献中,正如中华帝国和罗马帝国所显示给我们的。时间战胜了空间,时间的无情流逝把文化的驹马过隙般的事变嵌置在这个星球上,嵌置在人事的变幻中——在这种形式中,变幻无常的生命逝者如斯,而在它的后面,地质史与星辰史的全部川流不息的边际在我们眼前的光的世界中堆积起来。
然而,对于我们——命运已经把我们置于这一文化中,置于该文化发展的这一时刻,这个金钱正在庆祝其最后的胜利的时刻,这个恺撒主义正以安详的、坚定的步伐昂然前行的时刻——来说,我们的既是自愿的、又是逼不得以的方向,将我们局限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而在其他任何条件下,生活又不值得一过。我们没有奔赴这一目标或那一目标的自由,而只有做必做的事或什么也不做的自由。历史的必然性所安排好的任务,将要由个人来完成,或则非其所愿地完成。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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